第四章
送走正骨大夫苏先生,已是掌灯时分。李四爷无心吃饭,搬条凳子坐在床前看
着如昏似睡的金熬出神。回味着白天的事,对着跳动的烛火想心事。
天交三更,深夜沉沉,风落枯叶的沙沙声历历可闻。突然,李四爷被一个奇怪
的声响惊了一下,那是屋顶瓦片被人轻轻踩过发出的声响。李四爷的心一下子绷紧
了:“是不是白天不济,夤夜下手?”自打干上这一行,李四爷已有三位兄长和一
位胞弟死于非命。这碗饭,简直是阎王殿支锅——和鬼争食儿,如有别的出路,他
早就率族人改行了。既然还得撑下去,避缩怕事没用,只有从容面对。
李四爷想着,迅速紧了紧腰带,轻轻快步走到门口,伸手摘下横在门扇上的枣
木门闩。这门闩,长短齐眉,粗细合把,两头方中间圆,既结实又压手,是李家特
备下的防身之物,每屋都有。李四爷手握门闩,顿时浑身是胆,一步蹿入院中,猛
抬头,看见一位不速之客,双脚挂檐头、珍珠倒卷帘,双手正以夜叉探海之式,捅
破窗纸向屋中窥探。一见有人出屋,马上一个鹞子翻身,着地一串后翻,到了院心
才挺身站立。一连串的动作瞬间一气呵成,无有一点声音,足见来人功夫非同寻常。
“呔!何方鼠辈,胆敢夜窥民宅?”李四爷这么喝问,可他心中却叹道:“好
俊的功夫!”李四爷正在心中揣摩,只听来人压低声音问道:“对面,可是李四爷
吗?”
“正是小老李春阳。请问朋友,高姓大名?”
“四爷,晚辈这厢有礼了!”
“朋友,不必客气,夤夜造访,所为何事?”
“四爷,请允晚辈到屋内面禀——四爷,晚辈是有机密大事和您老商量。”
“既然如此,请——”李四爷棍交单手,后退两步,一手推开屋门,做了一个
请的手势。
“多谢多谢,晚辈告扰了!”
两人来到下间空屋,落座后,四爷隔着八仙桌打量着来人。只见此人年龄三十
左右,中等身材,一身夜行青衣,浑身显得干练麻利。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眉宇间
深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英气。此时,来人一拱手说道:“四爷,眼下欧战结束不久,
法国人是打胜了,可举国上下伤亡惨重,全国男丁丧命极多,男人奇缺,脏活累活
没人去干。据眼线报称,时下,他们正以各种名目来我中华抓丁,去做苦力。截止
到目前,他们在京津抓了不下千人,分囚在许多地方,最多的一地在东大沽,人数
约近三百,听说不日登船,情况紧急。晚辈所在组织人数不多,故想联系些地方上
的开明人士,打算……”来人说到这儿便止住话头,两眼不停地观察李四爷对此事
的反应。
说心里话,李四爷还真是头一次听说这事,他虽说还不完全了解此人的来意,
但有一点已清楚,来人和白天的事毫无关系。李四爷长出了一口大气,悬着的心终
于放了下来。转念又想:既然人找上门来,说明我李四在江湖上口碑尚可,不管是
捐钱还是出力都不算什么。
“四爷,晚辈有一个打算,事关民族大义,还望您能鼎力相助!”
“好兄弟,我李四识字不多,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来,只要是对国对民有利,
要钱要物要人,我李家决不含糊!”
“晚辈深知四爷的为人,不然也不敢贸然登门。不过,此事事关重大,稍有不
慎,轻者荡产,重者灭族,非同儿戏……”来人顿了顿接着说,“小子出口之后,
您觉得行,就应;您觉得不行,就推。千万不可碍于情面强揽硬撑,那可是要误事
的,弄不好还会受到牵连!不管四爷答应与否,晚辈都感激不尽。”
一番话刺中了李四爷的自尊,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于是拍着胸脯说:“英雄,
你也忒小看了我李氏门中的血性男儿了。我李姓一门不敢说是宁可站着死、绝不跪
着生的铁血儿郎,但说到是杀洋人、烧教堂,上刀山,下油锅,决不会有人尿裤拉
稀,怎能有负朋友之托?”
“既然老前辈这么说,很好,受小侄一拜!”
“别别别。”李四爷心想,还不知是嘛事呢,听听再说。于是李四爷将来人拦
住并把他按回椅子中。随后,来人便将此行的目的和盘托出,惊得四爷半晌无言,
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得容我好好想想……”以后便闭口不言了。又过了好半天,
只见李四爷将脑后的短发一捋,一咬牙,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这活,我李四应
下了!”
“四爷,在下和您老人家素昧平生,今天敢以如此大事相求,又承蒙四爷慨然
见允,足见老前辈正义凛凛义气干云了。大恩不言谢,晚辈就此拜别!”
“且慢,英雄们此举可谓惊天地、泣鬼神,亘古未有,且容李某以茶代酒为英
雄壮行!”说话间两人同时端起茶来,四爷低声说道:“老夫愿英雄们棋开得胜,
马到成功!”然后两人举杯过顶敬了过往的神灵,一饮而尽。来人又低声嘱道:
“四爷,此事只是你知我知,切不可再传六耳,多一知者无益!”说完看了四爷一
眼开门就走。李四爷低声唤道:“朋友,既然如此信任我李四,何不以姓名相告,
也好日后相见哪!”“四爷,晚辈并不是外人,令侄金顺乃我姐夫,晚辈贱名子远。
家姐之事子远早知,只是分身乏术才无暇顾及!”“如此说来,你便是我那贤德侄
媳高氏失散多年的胞弟了?”“正是小子。四爷留步,后会有期!”高子远说完后
飘身上房,随手揭下七片小青瓦抱在怀中,转身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高子远来到宽宽的海河长滩上,脚下便是湍急的河水。只见他左手抱瓦,右手
抛出一片青瓦,瓦落脚到,落脚时又抛出了第二片,就这样,高子远以七片青瓦渡
过了水流湍急、河面宽阔的海河。若干年后的今天,这个故事依然在海河两岸传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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