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郭梆子自李家要骟孙歪嘴,他附耳对李四爷点破这事有人背后支使,让李家上
窟窿桥,圆了这场闹剧后,心情一天天好起来了。近日,他又找到了一条新的生财
道——贩卖人口,给外国人提供华工。这些日子,他在三节跳和附近乡村,连卖带
骗凑上了二十名华工,晚饭后他就把人都赶到了单桅快船上。其中有走投无路的孙
歪脖,还有李四爷的一个远房侄子李金灯,他是因为把铺面输给郭梆子了,没脸再
见族长李四爷,想一走了之。船赶上了夜潮,逆风逆水整整走了一夜,黎明时分船
到了东沽。郭梆子弃舟上岸,交割算账去了。
郭梆子只身来到一个四下无邻的破大院前,走进“招华工事务办公室”,他又
见到了桌子后边那个满脸都是胡子的法国人。这人有点瘸,听说是欧战伤兵,在国
内混不下去了,才应募到一个什么委员会里找到一份差使,来到遥远的中国淘金来
了。见到郭梆子又来了,他满脸是笑:“郭,辛苦了,坐。”洋毛子几句生硬的中
国话,就让郭梆子受宠若惊。他通过翻译告诉这位洋大人,“这回又弄来了二十个,
个个都是好样的,人点过了,请洋大人给钱吧。我得急着赶回去,紧点手,还可以
再弄一批……”这时,门外有人附和着说:“郭爷下船时我上船清点过了,二十个,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听完翻译的串串洋话,这个法国人示意让账房付钱。
原先说好了的,交一个人给郭梆子二百块大洋。就因为这,郭梆子还自个儿掏
钱每人预付了五十个大洋。上船前已和各家说定,人到了地方,各家还能从郭梆子
手里再领五十大洋。可真付钱时,却被账房崔先生扣住了一半,这两千大洋崔先生
说得扣除这两天的花销后然后才能清账。一个大活人,天天吃喝拉撒睡,那一样不
得花钱?这钱得从这里边出!郭梆子落了个大憋气,但没敢发火,扭头就出来了。
看着众华工被人像吆喝牲口一样地驱赶着,慢慢吞吞地从船上走到岸上,想想
素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里乡亲就要漂洋过海了,郭梆子心里也挺不是个滋味的。
快进大门了,人群中有人大声哭求:“郭爷,小人走后,家中只有我娘一人在家,
还望郭爷不时关照,切莫让老娘想儿哭瞎了双眼,无米饿断了肝肠呀!”这一喊,
众人都跟着嚷上了,纷纷托付后事。弄得郭梆子眼圈都红了,他把胸脯拍得咚咚作
响,带着表情说道:“兄弟们,不消大家嘱咐,不管怎么说,咱也都是喝海河水从
小长大的弟兄,亲不亲乡里人,大伙就望安吧。以后,你娘就是我娘,你儿就是我
儿,保证年供柴月供面冬送寒衣。只是大家在外边多多注意身子,遇事抱个团儿,
也免得遭外人欺负不是……”
“哎哎,行啦行啦。别他娘的‘郭梆子戴数珠’假充善人啦!……哎,我说梆
爷,我的那一份钱呢?嗯?”走在人群最后的孙歪脖,截断了郭梆子的话头,跟他
要钱。
“哎——我说歪脖子,这多半年了,你吃我的、喝我的,我郭某人不含糊哇,
还别说是我把你从老李家的祠堂给救出来,你这人怎么没个人心呢?”
“两码子事。我问的是我那一份卖身钱!”
“你那份子钱不是让你盟兄单歪嘴替你领去收着了吗?说是和你有八拜之交,
领了钱给你存着,将来等你回来给你成家娶媳妇用的呢!他说他得操这份子心。”
“我操他姓单的八辈子的亲祖宗!”歪脖子气得一蹦多高,张嘴泼口大骂,
“啊,大伙都听听,连卖命的钱他都惦记着?嗯?……我和他是拜过把子,这不假,
怎么别人都有个亲的热的过来看看,说上几句知心话,他姓单的哪去了,怎么连个
狗面都不露一露呢?我让老李家揍了一顿,我要不死,有回来的那一天,哼!……
咱不提这段了郭爷,郭爷,我再叫您一声郭爷,我孙歪脖子树倒没阴,此行漂洋过
海生死未卜,您就把该再给我的那一份五十块大洋,一块都给柳老四他娘吧,别提
是我给的,就说是老四给他娘的……”剩下的话,歪脖子都咽进肚子里。
经历了如此一番话别,郭梆子没情没绪,心情黯然,低头向河堤走去。他一上
船就吩咐撤跳开船。这时,远处一名杂役如飞似的跑来,隔着老远就大喊:“郭爷,
郭爷,请稍等,小的有事回禀……”
郭梆子迟疑了一会,那人已到了眼前:“郭爷,账房崔爷让您回去,说是让您
把剩下的钱都支着走,他不想替你们看着了,怕出了岔子赔不起。”郭梆子一听,
心中一亮,暗道,“良心发现了不是?我就说,这钱他不敢昧,连这钱都敢昧的人
也太没屁眼子啦!”他嘴里唠叨着,走下船,和来人走了。
这回进门郭梆子是满面春风,逢人作揖,高兴劲儿就甭提了,他怎么也不会想
到立马就乐极生悲……
郭梆子跟那人进了屋,头一眼就看见自己送来的这帮子人靠墙齐刷刷地站成一
排,有两个人正一遍又一遍地清点人数。郭梆子大惑不解,没等发问,崔先生开口
了:“郭爷,您这就不对了,都是出来在道上混的,怎么蒙人呢?我们相信您才照
您所报的人数给您结的账。明明是十九个,您却谎报二十个,少了一个人让我如何
向法国人交代?吃人儿都吃惯瘾儿了,都吃到东沽来了……”
事发突然,郭梆子根本就不相信能有这事,忙急脖子红脸地分辩:“刚刚不是
数好的,一个也不少吗?怎么才屁大工夫就少了一个呢?人呢,飞了不成?”他嘴
在嘟囔手在数数,不管怎么数都是十九个,就是对不上数,急了他一身臭汗,也说
不上少了谁。不过,郭梆子不愧是干玩意的,他随机应变的能力比一般人都强,他
嘿嘿一乐,自嘲自解地说:“十九就十九,下次再来给你多补一个,这总可以了吧,
要不就……”
“想的多脆!没什么下次啦,‘玛丽亚’号邮轮在锚地都等了一个多月了,早
就等得不耐烦了。你想让三百人就等你一个?你自己去跟华莱士船长说吧,就怕你
没有这么大的面子!实话跟你说吧,‘玛丽亚’号的煤水都上足了,说是过午就开
船,船到马来西亚还得装橡胶呢!我看这么办吧,先把你给补上,等有机会我再找
人换你。”崔先生不管郭梆子答不答应,就在名单上补写名字。他只写了一个“郭”
字,就停笔问道:“郭爷,您的大号怎么称呼?……总不能写上个‘郭梆子’吧?”
“别别别,那哪行啊,你这不是打岔吗,我家里还有一大堆子烂事呢……”
“那你马上补上一个,要不你自己跟法国人去说去,只要他答应,咱都是中国
人,什么事都好办!”崔先生说完,一甩袖子,摔门走了。
郭梆子跟脚就追出去了,他哭丧着脸,一口一个崔爷地叫着:“崔爷,崔爷,
这天底下哪有把帮忙的往坟坑里埋的呀!崔爷,我姓郭的今儿个全靠您了!”
说话中,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那个法国瘸子大概刚刚发过脾气,一对眼
珠子还是红红的,非常怕人,一见崔先生把郭梆子给弄回来了,火就冲着郭梆子发
上了,舌头机关枪似的呜哩哇啦一顿扫射,又拍桌子又打板凳的,谁也不知道他说
了些什么。郭梆子只好作揖赔笑脸想退出屋换个地方说话。法国人更急了,伸出毛
茸茸的大手一抡,嘴里还嘟囔点什么,两个安南听差便走过来,左右一夹,就把郭
梆子弄到大伙呆的那大屋中编入了队伍。两个安南人一走,大伙还没明白是怎么一
回事,门“咔吧”一声上锁了。不一会,郭梆子和众人一道被押上了驳船,驳船驶
出河口到了锚地,所有的人都登上了“玛丽亚”号邮轮,开始了郭梆子为别人描述
的梦幻之旅。
郭梆子被人弄进屋那会儿,众人一看,刚才还是满面红光的局外人,转眼间就
变得垂头丧气成了同路人,真是离奇得太不可思议了!一想到谁也回不了家啦,许
多人便破涕为笑,但又想到郭梆子一旦回不了家,自己这一半的卖身钱家里又怎能
拿得到呢?绝望之极,失声痛哭。不一会儿的工夫,郭梆子身上所有的钱就被众人
抢光了,连自卖自身的那五十大洋也不知被谁抢走了。郭梆子呆似木雕,两眼发直,
心灰意冷。这位精明过人,平时总爱在别人面前说三道四的聪明人,再也没有回到
生他养他的故乡,直到客死异国。有一件事令他许多年后仍久萦心头,就是:明明
是二十个人一个也不少,怎么上了岸就变成了十九个呢?当时,郭请人上船点数时
正好二十人,等郭梆子和那人下船上岸后,那个李金灯便轻轻溜下水逃走了。骑着
浪头长大的孩子们,有谁不会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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