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查理勋爵被绑架后,杳如黄鹤,像从人间蒸发了似的。衙门里外人等查不到下
落,也都疲塌了,再没人上心过问此事。每天,他们为应付时刻诞生的新案而焦头
烂额,过问陈案已是力不从心了。
德·路易丝小姐见这里的政府官员办事如此低能,你去市政厅催一次,他就拉
那个安南车夫再录一次口供,你要是不去催他就这么耗,你急他不急。万般无奈之
下,只好给远在天边的父亲让·德·菲利普公爵写信,哭诉了这里发生的一切。白
发苍苍的老枢密院大臣、菲利普公爵接信后看到被泪水打洇了的字迹,老泪纵横,
寝食难安。他恨自己,当初发了昏把独生爱女嫁给了这么一个花花公子?现在说什
么都晚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快点把那头猪猡找回来!他立刻写了份手谕,命令法
兰西驻华公使埃德蒙亲自过问此案,若近期再无进展,马上回国述职。埃德蒙公使
接到手谕后,岂敢怠慢,紧忙来津,恳求路易丝小姐谅解,并按照菲利普公爵的建
议,出重金悬赏知情人,转天就贴出了寻人告示:法兰西使团驻天津总领事查理勋
爵,外出公干,不慎走失。有知其下落并能提供准确地址者,一俟找到查理勋爵本
人,本使团出赏金三百万法郎,绝不食言。
落款是法兰西驻华公使埃德蒙的花体签名。
这纸告示一抄多份,四门张贴。此事马上便轰动了津城内外,街头巷尾、酒肆
茶楼经反复渲染,又添了许多神秘的色彩,成了一时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神秘绑架总领事查理的人是高子远,他要用人质换回被贩卖的华工。
按照他和李四爷的约定,劫持人质后,就偷偷运到三节跳藏匿起来。这天,高
子远独自驾舟一路顺风顺水,黎明时分安抵三节跳。在离三元码头不远的地方抛锚
落帆泊住了船。他钻进舱里又把吓得半死、浑身立抖的查理捆了个结结实实,堵上
嘴,又用领破席遮盖严实,这才飘身上岸。他蹲在堤顶四下一看,前后左右都无人
影,除拍岸涛声外四周静悄悄的,天地浑然一色,于是施展陆地飞腾术很快就来到
三元货栈大院。没容他走进上房屋门,身后便有人痰嗽一声,紧接传来一个低低的
声音:“来者,可是子远贤侄?”
“四爷,正是晚辈高子远又来叨扰。”
“子远,你想做之事,现在办得如何?”
“仰仗四爷的鸿福,顺风顺水,大功告成!”
“好!我等的就是这句话。走,咱们到屋中去说。”
当四爷一听捉来的洋鬼子仍在船上时,马上就截断了高子远绘声绘色的叙述。
他略作思忖,急促地说:“细节以后再说。天,马上就亮,天一亮人就多,赶紧卸
货,防止天大亮后走了眼!快,上河坝!”
他俩以为这事办得挺隐秘,没曾想冤家路窄,让冯尖头瞄见了。
这两天冯掌柜的心情特别好。昨晚他盘问船工,郭梆子租他送华工的船因何误
了租期,船工们便把所见之事你一言我一语地学舌了一遍,惊得冯尖头半晌无言。
他为郭梆子落了如此一个下场而愕然叹惜,又为自己没和李家发生正面冲突结怨反
落了个清闲而庆幸。心情好,人就精神,这天,他起得很早,手里转着两个山核桃
边走边想。此时的大堤矗立在曙色熹微中,近无人声远无犬吠,十分宁静。他不经
意向大堤上一瞥,看见两个人合扛一物,一路小跑匆匆跑下大堤,进了三元货栈的
后门。初时,他并没在意,猛一深想,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暗暗想道:“啊?
难道李家在倒卖军火不成?这一卷东西一定够重,不是长枪又是什么?枪,他又卖
给谁呢?啊,我猜到了,他家通匪!”冯尖头想到这儿先打了一个冷战,心中暗自
大笑:“李四呀李四,这就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寻!李四呀,李四!
我姓冯的终于等到这一天喽!”
冯尖头匆匆回家,草草吃了一点东西,对家人说是“上卫串门,看望妹妹”,
把生意交给了单歪脖打理,带上点零钱出门走了。
天刚过午,一路风尘的冯景隆就赶到了妹妹家。妹夫乐鸿禄,在警察局供职,
人称药葫芦。两人坐定,冯就按照自己希望的情形,加油添醋地把清早看到的事描
述了一遍,实指望妹夫拍案而起,令他头前带路,兵发三元李家云云。哪曾想,药
葫芦问了一遍又一遍,翻过来掉过去地问,有些细节还问了好几遍,比如:“两人
扛的那卷东西多长?多粗?枪多长?两人合扛一捆枪还能不能迈得开腿?”等等,
问得冯尖头直冒热气,大汗淋漓,答不上来了。
冯尖头只是个土财主,他哪里参得透妹夫个中的玄机,更没有妹夫的嗅觉灵敏。
乐鸿禄感到,一笔巨大的财富就要从天而降。他不露声色地说:“切莫声张,以免
走露风声,一切我自有安排。”尔后,又是酒又是肉地盛情款待内兄,还关照媳妇
:“大哥难得来一趟,说嘛也得多住上几天。”这种情况,在冯景隆的记忆中是为
数不多的,如此盛情,让冯尖头受宠若惊。
乐鸿禄安置好冯尖头,推说衙门里有事,抽身而出,寻他的财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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