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为了探出个真假,对上边有个交代,秦吴二人决定暗访三节跳,亲登三元门。
如若趟草惊鬼出窟,抓捕到元凶,平安救出人质那是最好不过了;假如三元李家只
是一家规规矩矩的生意人,从来不干什么违禁之事,那只好考虑如何拿这郎舅俩小
子顶缸了。
吴世氓扮作一名粮商,假托有一批粮食要从海上运抵此地,尔后换船分驳于京
津两地的粮号。作为外柜,他先行至此,是来踏看这一带码头、货栈等方面事宜的。
当下,他选好两名助手,三人各自藏好武器,备下盘缠,收拾停当就雇车上路了。
天刚过午,车到三节跳的西营门,算过车钱,三人步行进了镇门。
经人指点,他带领两名随员,从容踱进了三元货栈。忙里忙外的刘二猛一抬头,
见进来了三位客人,为首的一位不足四十岁的年纪,不胖不瘦的中等身材,戴一顶
春秋礼帽,穿一件灰纺绸长褂像个老板,身后两名跟包的也是衣帽光鲜,年纪也就
二十刚出头。于是迎上前,开言笑道:“辛苦辛苦,各位客官爷,里边请!”刘二
伸手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无事忙一行三人被人让进了待客厅,没等主人客气就一屁股坐在上首的一张太
师椅上。沏好茶的小伙计,端着托盘,低头快步走进来。他先放下托盘,用搭在肩
头的白毛巾抹了抹光可鉴人的八仙桌,然后从盘中取出杯子,按先客人后自己尊卑
之序一一为众人放好茶杯。放完后,低头退下,然后再转身离去。让刘先生颇觉意
外的是,这两名随从并没有依次坐在下垂手的位置上,尽管那里为他们摆上了杯子,
两人一言不发,垂手站在那人之后。刘二禁不住心中暗道:“这三人越看越不像来
自商家,怎么倒像‘拜山的黄天霸’呢?”不过,心想总归心想,该敬茶该打理生
意的依旧打理,于是谦谦一笑道:“客官,请用茶。”
无事忙浅浅一笑道:“不客气。”
刘二又开口笑道:“敝人姓刘,是三元货栈的账房,敢问先生贵姓,哪行发财,
有何吩咐需三元效劳?”
“哦——是刘先生,失敬失敬,在下姓吴。”吴事忙操一口辽南一带的口音说,
“是营口鸿顺粮行的外柜,久慕宝号盛名,今天特别有事相烦。敝号有一批杂粮将
从海路发运到贵地,尔后改由小船转道京津一带,请问宝号,可愿接下这批活?”
说完,他用眼角瞟了刘二一眼,端起盖杯抿了一口说,“至于钱钞之事,悉听贵宝
号吩咐。”
刘二马上接口笑道:“您过谦了。各路财神,皆是小店的衣食父母,焉有不愿
之理?您尽可放心,小店自明万历年间开埠,所收佣金皆有定例,从不敢奢贪苛求。
另外,只要货物一到,小店自会尽心尽力,尽职尽责,力保货物无失无损。一旦宝
号的货物丢失霉损,本店亦会折价赔偿。这些在双方签下的往来票据上皆有文字记
述,责权利分明。只是不知宝号粮船何时可到,数目是多少?转运地是哪家码头?
期限是多少?一会儿谈妥了,双方签下往来单,小店也该备下防雨之物,不可霉了
客官的宝货呀!”
无事忙本来就不是买卖道上的人,又加上来时没准备那么深透,说到细节,他
一时编不上来了,只好支吾,至于那个什么单子,他就更不敢签了,他怕越说多了
露出破绽越快,于是讪讪自语道:“那,那太好了,我只是过来探路打前站的,详
尽事体,日后自会详禀。”无事忙备下的台词这会都用干净了,他的耐心也就用完
了,他深恨眼前这个饶舌的账房先生,话至忘形之际,不觉用右手拇指习惯性地朝
肩背后一指,这令刘二殊感陌生。时下,买卖人见面谈生意多兴作揖,谁也没见过
用大拇指指什么的手势。这个样子以前真的见过,那是见面就拿枪要钱要命的江洋
大盗,难道……无怪乎,这几人落座的样子与众不同呢!就在刘二分神、胡猜乱想
之际,无事忙提出来想见见东家,说是交个朋友。刘二对这三人就更加疑心了,说
了声:“请稍候,我去给您请。”就喊过来一名伙计,简单地嘱咐了几句,转身向
后跨院匆匆走去。一路上,他胡猜乱想:“大半是土匪又来啦……”
见到素以老辣闻名遐迩的刘二慌慌张张地跑到后院上房,李四爷感到,“风雨
终于来了”,他不慌不忙,慢声细语地问:“刘先生,怎么啦,是不是前边有事?”
刘二便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最后说:“来人提出见见东家,我就到
后边给您送信来了,你看,这个面咱见还是不见?”
李四爷微微一笑说:“刘先生,你多心了。不过,我李四还得谢谢你。没事,
我这就出去见他。再说,营口、沙河一带有不少和我李家祖辈上就过从甚密的好友,
也许是他们的先人不在了,后人来此地访友寻亲也是人之常情。只要我和来人见面
一叙不就什么事都清楚了吗?”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前厅,那个留下来侍候的小伙计学舌说:“四爷,刘先生前
脚离开,客人后脚就都走了,什么话也没留,只说了一句‘后会有期’。”
掌灯时分,上了门板的伙计们都吃饭去了,刘先生坐在账桌后心绪不安地想白
天的事。李四爷和高子远聚在内室,密谋着绑架的后事。两人分析,从这几个不速
之客来看,这事已走漏了风声。高子远决定去趟警察局,来个“调虎离山”。
警察局里,灯火彻夜通明。由于市长佟望三不停地督促案情进展,秦怀忠和属
下几个得力的干将天天分析案情,一憋就一个通宵,个个精疲力尽。今晚收摊儿早
点了,秦怀忠打算到租界过夜。司机一听局长今晚想去租界会如夫人,连地址也不
用问,把车直接停在一幢小巧玲珑的别墅门前。依照惯例,明天上午十点,他再来
这里接秦怀忠。
天蒙蒙亮时,一夜销魂的秦怀忠,由于生物钟的缘故此时却醒了。他趿着软拖
鞋,下地寻火,抽烟,这是他每天必做的头一件事。他坐在梳妆台前,左右晃动着
脑袋寻找打火机,厚重的窗帷遮挡着曙色,屋里光线阴暗故视物不清。突然,眼前
一物把他一下子惊出一身冷汗,一把雪亮的匕首就插在桌面上,刀下钉着一封信。
秦怀忠定了定神儿,摇动匕首想把信取下来,可是,匕首实在是太锋利了,再加上
用力不小,生生把这硬木的桌面插进了一寸多深,可见此人的腕力和当时心情了。
房门纹丝没动,这人是从窗口而入的?……天哪,他越想越怕,拿在手中的信也重
似千钧了。惊魂甫定,这才拿过信,封皮上十三个大字:书寄局长大人秦怀忠先生
案前。他抽出信笺,内中几行小字跳入眼帘:局长先生品鉴:法酋查理在我手上,
目前很好。请转告法国当局,只要他们全部释放我被抓的华工同胞,我保证不伤害
查理,并寻一合适之地放了他。否则,我将以其狗头为我将远涉重洋的同胞们饯行,
余下的官司也只好由局长大人代为应诉。
知名不具看完信,秦怀忠再也无心抽什么烟了,胡穿乱套上衣服,揣上信,也
不等什么车不车的了,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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