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话说秦怀忠出得门来,天才刚蒙蒙亮。这个时辰不是有钱人上街的时候,脚皮
(黄包车)还没出来,秦怀种只有靠自己的两条腿了。此时,他什么也不顾了,腋
下夹定那个大皮包,匆匆如丧家之犬,急急似漏网之鱼,一口气跑到了市府大院,
连看大门的都没拦住了他。值班秘书一听看门人打上来的电话,急忙从枕下抓过枪
奔出门去。到外一看,来人是秦局长,便愣住了:“啧啧,我说局长大人,您这是
发癔症梦游哇,还是闹酒吐不出来憋的?哦,对了,您这是让嫂夫人给轰出来了,
昨天一夜就在大马路上过的!您看看,您看看,您的帽子哪去了,蓬头垢面的;哎
呀呀,您的鞋呢?我说局长大人,您少喝点不得了,这是何苦呢?”跑得上气不接
下气的秦怀忠,没工夫和他理论,只断断续续地说:“快,快呀——王秘书,快给
佟市长家里挂电话,就说,就说我秦怀忠,有,有,有机要大事禀报!”说完,便
瘫在王秘书怀里,昏过去了。
王秘书这才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可他又为难了。此时此刻,市长大人依然在
红绡帐中,惊了余梦,市长又是一天天颜难霁;不报吧,看眼前的情形,秦怀忠必
有大事上禀,一旦误了公事,挨板子丢饭碗都是轻的!还不拿我顶缸?思来想去,
电话还是打了。果不出王秘书所料,佟望三一听是王秘书惊了他的好梦,不由得勃
然大怒,随着王的解释,马上变成了火燎腚毛,一蹦多高了。他不敢怠慢,匆匆赶
来了。
佟望三和秦怀忠两人躲进了密室,商量来商量去也没商量出一个“好的万全之
策”来,书信上的那几行字也都快背下来了,书信也快被手心渗出的汗给洇湿了。
时近中午,无奈之中,只好上报内务部侯次长,请示定夺。很快,侯次长就发来了
指令,“要他们切勿轻举妄动,要尽一切可能,满足绑匪的要求,无论如何也不可
激怒歹徒,千万避免法国外交官被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引起两国争端你们
俩的麻烦就大啦!别忘了,慢工出巧匠,多动动脑筋,请驻津总领馆出面协调放人
……”
有了侯次长的点拨,两人有了主心骨,于是先和法国驻天津总领事馆联系,请
他们知会工部局安排暂先放人,并悄言:“中国人有的是,这里放了,到别处再弄。
至于如何抓捕这个胆大包天的罪犯,就请贵国领馆放心,如果连这点小案都破不了,
国家的颜面安在?”这种话都说过去了,领馆上下却不愿合作,理由是:国家利益
至高无上。好在有夫人坐镇,让驻华使团下令,工部局和巡捕房万般无奈,只好同
意放人。那些被分别集中在不同地方、只差一点点就和家人天各一方的几百名华工,
全部悉数运来,只等交接后便可回家与亲人团聚。事后,人们议及此事,纷纷叹道
:“自鸦片战争以来,在中国人和外国人许多不愉快的交往中,以扬眉吐气作为结
局收场的,这还是第一次。可悲的是,这位为民族长出了一口恶气的游侠,被视为
巨盗,屡遭通缉追捕,他不得不隐姓埋名,远避他乡,因避嫌世人噤口,日久则被
人淡忘。令许多有识之士扼腕击节、喟然长叹!
放人的那天一早,教堂门前广场挤满了黑鸦鸦的人群,由几位乡绅充当的临时
中人上前清点人数,结果是不足七百,这与所知之总数尚缺三百余人。就在众人面
面相觑之际,高子远不避水火上前交涉,一名法国人奉命上前答道:“您有所不知,
先生。头一批三百人早在一个多月以前就已经安然抵达目的地了,此时正享受着上
帝赐予他们的自由美好的幸福生活。眼下这批人之所以没走,是由于下一班的邮轮
误了班期。”
交接后不久,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们将查理弄到领馆附近,巧妙地放了。
李、高二人也践行了自己的诺言。这个风波暂告平息。几天之后,津门四野,许多
人家张灯结彩,燃放鞭炮;也有不少的人家在暗自垂泪。
先说药葫芦,他不光没弄到赏钱,连饭碗子也给砸了,还背了一身的债。到了
真的去求洋人给他在什么地方安排一个差使时,看门人根据木尔的吩咐将其拒之门
外,这就算是对他最好的报答了。否则要是让查理知道了,这里又出来一个夹缠不
清的主儿,恼羞成怒的查理非掏枪打死他不可。
最倒霉的当推冯尖头了。在警察局他被关的这些日子,趁此千载难逢的大好机
会,单歪嘴把长丰号里的东西、钱财席卷一空,致使长丰宝号的元气大伤。从此以
后,买卖走上了下坡路,偌大的长丰,到后来仅剩下一堆债务和一个空壳,弄得债
主天天上门。冯尖头连疼带气,大病了一场,差一点就见了冯氏先人,一块儿“伏
维尚飨”去了。
自从那天那三个假买卖人现身三元,李四爷就暗自盘算已定。夜晚,他独自一
人只身来到李氏宗祠,向列祖列宗祷告:“不肖子孙李春阳对不起列祖列宗,三元
是我败的家。有朝一日,李家子孙定重修三元,再建祠堂,望列祖列宗保佑子孙后
人,一路平安……”以自己血肉之躯滚铡刀、拼老命都没放弃的三元号,此时,放
弃了……他命自己的长子李金梁抓紧检修自家的那十余条大船,并备足粮食淡水等
应用之物。让刘二赶紧清理内外债务,生意不接新单。令金木多带自家子弟,挨门
挨户晓谕全族老少人等抓紧收拾东西,随时准备外迁。凡能带得走的粗重细软,一
律装船带走,带不走的或送人、或贱卖,没人要的放火焚掉。至于那些在三元效力
多年的外姓伙计,愿意一块走的,视同本族亲人,上船同船共济。年岁大了的,或
不愿颠沛流离,或有去处的,思亲想家的,一律多赠盘缠使其回家可自谋生路。事
情是不声不响地在暗中进行的,可偌大一个大姓巨族的迁徙,偌大一个三元联号,
如此巨大的动作,还是让局外人匪夷所思。几天过后,李氏先人经历了十几代人含
辛茹苦艰难创下的基业,此时,仅剩下一堆空壳了。
李四爷怀抱“三元货栈”这面祖传下来的牌匾,扭头问了一声,孩子们,咱家
的祖宗牌位可都上船了吗?听到有人回答,上船了。不觉老泪纵横。此时,老人将
牌匾安于宗祠门外的一个土堆之上,撩衣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他身后金
字辈的众子侄黑鸦鸦地跪了一大片,人人都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老人用
袖子拂去上面的尘土,回脸叫道:“金木,你现在是金字辈的长兄了,咱家的牌匾
我传给你了,接匾,上船——带上咱家的老老小小,到大海上等我。两天以后,我
若不到,你就别等了,开船!这儿有两封信,上船后开拆头一封。”李四爷把信交
给金木,拉着他的手说,“金木哇,我把全家上千口子人都托给你啦,你可要为我
李家争口气,把这个家当好!”
“四叔,您老有嘛未了事宜,都由众侄子们去办,您老年岁大了,再说,这个
家没谁都行就是不能没有您哪……”
“孩子们哪,我老啦,来日无多。可你们就不一样了。都记住了,以后都要听
你二哥金木的话,不可做出有侮于民族的事。谁要是不听话,即使我死了,也决不
饶他!”
“爹,您为什么就不和我们一块走呢?”
“金梁呀,爹得在这儿等你子远哥。”
“有事?”
“岂止是有事。几天前,你子远哥就接到了飞鸽传来的书信,洋毛子和警察局
联手,这几天必到这里‘折腾’一通。我们得准备准备,好好地欢迎这些洋毛子!
再说,咱家惹下了祸,让乡亲们为咱家挨,这不是我们李氏门中的家风!不让这些
洋毛子梦里也怕,他们也不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目送金柱背着断了腿的金
熬上船,李四心中稍稍平静了一些。金梁不放心老爹,留在四爷的身边,于是又有
一些年轻些的李姓儿郎留下来。金灯的老娘站在船舷大声喊道:“老四,替你寡嫂
狠狠地揍这些吃人饭不做人事的洋毛子,你侄儿金灯……”李四爷心如刀绞,看着
全族老幼都上了大船,于是大声吼道:“撤跳,起锚,长帆,开船!”一溜十余条
大船,鼓满了风,一字排开,向大海驶去,码头上只拴着一条可容二十余人的双帆
快船,是四爷留下殿后用的。
这些内线情报可真准,查理果真下令召集了工部局的全部巡捕又凑上几个领馆
门前的守卫,勉勉强强凑足了三十个人。一看,这几个人又能干点什么?无奈,他
又跑到市政厅和市长胡搅,要佟望三派兵抓人。兵,市长可派不动,只能让警察局
添些人手前往。查理心急如火,他看不惯佟望三生怕行路踩着蚂蚁的谨小慎微,就
亲率本部人马上路了。这时,佟望三和秦怀忠耳提面命后,无事忙才率一队警察,
乘船走水路不慌不忙而来。查理报仇心切,一行数骑,快马加鞭,一路之上征尘蔽
日,很快就到了三节跳,那些只靠两条腿走路、肩扛大枪的士兵,只跑了一小会儿
就没人能跑得动了,弄了个先头部队到了,后续人马才刚刚出城不远。
先头部队到了小镇三节跳,见大门虚掩,人影寥寥,全无素日的喧哗。查理不
管三七二十一,他拔出佩剑,大吼一声,就一马当先冲进门去,身后的几人也都
“嗷”一嗓子,拍马紧随其后。刚进大门洞,就听头顶上一声响亮,门洞房盖被掀
开了几条大缝,一股股被烧得花开滚烫的屎尿汤子从天而降,人人被烫得满身是泡,
个个奇臭难闻,连马都烫惊了,也有人从鞍上失足落地,狂奔不已的大洋马,拉着
脚没来得及出镫的骑手在坎坷不平的硬地面上跑过,不一会就把这个倒霉蛋的脑袋
磨去了一半。李四爷以这种奇特的方式,给了这些杀气腾腾的洋毛子来了一个下马
威。
几个时辰以后,巡捕和士兵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上气不接下气儿地来了,
一见当官的如此下场,无不捂着鼻子哈哈大笑。又过了一会儿,船来了,众人齐动
手,把这些残兵败将弄到船上,掉头返航了,一枪没放大败而归,这么一个结果差
一点让副总领事邓肯和红衣大主教笑掉大牙!由于两人的传播,很快,整个法国驻
天津侨界都谑称:“我们的总领事是地球上最优秀的、天才的、独一无二的笨蛋!”
鉴于他使所在国的颜面扫地,查理勋爵不久便奉调回国了。不过,他的动人事迹也
给世人留下了传世笑柄。
洋鬼子们走了,警察们也走了,不过也许明天还会再来。既然,家人都走了,
家也散了,还留它招风不成?于是李四爷面对三元大门,低声默念:“李家的列祖
列宗,不孝子孙李春阳,没有守住祖上传下来的家业,愧对李氏先人!有朝一日,
只要有我李家三岁儿郎,就一定能重修李氏祠堂,再建三元!”祷告完毕,他大吼
一声:“点火!”众人早将浇上油的可燃之物摆放停当,一个火种扔上,霎时间,
烈火腾空而起,把个四邻八家吓得家家关门闭户,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塌天之事。
就在众人欲登船离去之际,堤坝上一个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人叫了一声:
“等一下开船。”说话间,这人已到了面前。他低声叫道:“四叔,是不肖侄儿金
灯我回来了……”说着便拜倒于地。李四爷说:“金灯?什么也别说了,赶快上船,
你妈的眼都快急瞎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要不,全家就少你一个。”“四叔,
我原打算混出个人样再回来见您,没曾想,全族外迁,我再不入群儿,可真成了孤
魂野鬼了!”上得船来,和众位兄弟见过,大家自然是十分高兴。
就在四爷东张西望,像等什么人似的时候,只见一身利索、背后背一青花布小
包袱的高子远,手领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快步走到四爷的面前:“四爷,都是晚
辈给您老惹下的如此大祸。眼下,害得合族老幼背井离乡,高子远心中实在是……”
李四爷闻言哈哈一笑说:“高贤侄,见外了不是?常言道,‘千金散尽还复来’,
人生天地间,生就要生个骨气;死定要留个名节。银子钱,身外物,生没带来,死
不带去,这区区几间破房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有我李氏门中三岁孩童尚在,不出几
年,这块‘三元货栈’的牌匾,依旧高高挂起来!”
“四爷豪气不减当年,是晚辈自愧不如!敢问四爷,此行欲往何处安身?”
“天下之大,无处不可。不过,日后高贤侄若再有用得着我李四的地方,可到
辽东营口、沙河一带去打听,必会有人相告。好在那里是张大帅的地盘,这里的衙
门就管不着了……哈哈!”
“四爷,请恕小侄斗胆,子远有一事相求……”
“嗯?怎么,现在反倒客气起来了?莫非……”
“四爷,您千万莫要多想,子远是想求您恩准,让我将英子带走。这孩子虽说
是家姊的骨肉,但更是李门的香烟。子远至今独身未娶,日后正好甥舅相依为命,
得便时我也好传他些拳脚,等他长大成人,我自会带他到营口一带相访,使其认祖
归宗。不知此事四爷能否答应?”
“原来如此,何不早说?只是……此子年幼,不谙事体,今随娘舅前去学艺,
倒省却了我一番心血,只是有劳了!记住了,英子,以后要听舅舅的话,好好练功
不可偷懒,要出息个人样来。记住,四爷等你十年,别忘了四爷爷和众叔叔们都想
着你!”
“四爷爷……”英子闻言大哭,抱住四爷的大腿不放。许多铁一样的汉子们,
一听到孩子的哭声都伤心落了泪,若不是亲娘舅,这些人说什么也不会让别人带走
大哥的遗孤的。这个时候,这也许就是生离死别,又有谁能说得出,十年后,到底
又会是个什么样子的呢?
高子远也有些黯然伤神,怎奈时间紧迫,来不得儿女情长,于是上前一把抱过
孩子,道一声:“四爷,恕小侄不能相送了,小侄还要带英儿到家姊坟前小祭,添
一?土……后会有期!”说完,抱着孩子快速走到拴有一匹黑马的大树旁,先把孩
子放上马背,解下缰绳向众人拱了拱手,然后翻身上马,两腿一使劲儿,驱马沿着
大堤向东绝尘而去。
众人也不敢怠慢,纷纷上船,撤跳解缆、起锚扬帆,一路顺风顺水驶向大海。
等众洋兵伙同巡警扑过来时,这些被焚的房子已经只剩下余烬了,四爷一家人所乘
坐的大小船只早已驶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了。
翌年,工程浩大的海河裁弯取直动工了,历时两年多竣工。经过此次裁直、清
淤,许多大船便可逆流直抵津门,曾作为昔日的漕运中转重镇,三节镇的使命业已
完结,那些昔日的繁华,也犹如过眼云烟,随风散去,一去不复返了。
若干年后,有人称,在辽东营口、沙河(丹东)一带,常可以看到以“三元”
为字号的商家、货栈,也有人说曾见过李四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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