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张正进入了新一届河东市市政府领导班子,成为这一届政府最年轻的副市长,
并且排在第三位,比排名第四的周副市长年轻五岁,比常务副市长小十岁。
张正由河东师范学院副院长、中文系教授,调任河东市副市长,出乎许多人的
预料,因此传闻甚多,说什么的都有,比如说张正岳父省上有人,说张正老婆跟市
委秦书记爱人关系非同寻常,说张正有同学在中央组织部,等等。张正岳父是乡下
卫生院的一名老中医,省城没有一个亲戚熟人。张正的妻子是眼科医院的大夫,跟
秦书记爱人没见过面。张正也没有同学在中央组织部,他不过是他师大那个班比较
优秀的人才。张正是在一年前公选师院副院长时被省委组织部相中的,这次河东市
政府换届,省委听取了组织部的意见,把张正从师院调出来,硬性压到河东市里。
河东市委的第一方案上,进入新一届政府班子的新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市经贸委主
任,一个是上届政府的秘书长。经贸委主任呼声很高,坦言自己是铁定的副市长,
他的几个前任都是上了台阶的,最近两任都当了副市长,他是政绩见报最频繁的部
门负责人,按惯例没有问题。省委工作组考察时发现,此人在任期内逐年回升的工
业经济效益是推算出来的,实际情况是河东市地方国有工业企业差不多全到了停产
破产的边缘。这样,这位老兄不但副市长的交椅没坐上,反而连经贸委主任的乌纱
帽也丢了。为此,市委书记秦时伟向省上作了检讨,同时请求省上派一个年富力强
的干部下来,振兴河东市的经济。当省委决定调张正时,秦时伟坚决反对,说张正
是教师出身,不懂经济。省委杨副书记电话上说:“陈云同志不是哪个名牌大学经
济系的高材生,却是共和国主要的经济帅才。老秦,你不要做坎井之蛙,你的任务
是让每一个班子成员忠于职守,各尽其才,张正能不能胜任,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就是胜任不了,那是省里的责任,你只是把钢用在刀刃上就行了。”
张正分管教科文卫,没有分管工业,也没有分管炙手可热的城建。这样的安排
秦时伟认为是妥当的。秦时伟对张正说:“你负责教科文卫吧,工作有的干,慢慢
来。”张正一脸的谦虚谨慎:“秦书记多多帮助指教,我是个新手,不对的地方您
给及时指出来,不要给您增添麻烦。”
人代会结束的那天下午,科技局、教育局、文化局、卫生局的一把手先后到张
正办公室,说晚上吃顿便饭,顺便汇报一下工作。这些人好像事先商量好的一样,
或者是在外面排了队似的。张正客气地一一谢绝了:“你们经费很紧张,哪有吃闲
饭的钱?谢谢!谢谢!”
张正仍住师院家属楼,没有去住市里给他安排的高干住房。河东市给市级领导
建有专门的住房,临南河水,绿树成阴,空气清新,可谓风水宝地。南河人把这片
建筑群落叫“高干楼”,也有人叫“腐败楼”,还有人叫“棺材楼”。他本不想让
专车司机接送,师范学院的车每天经过政府门口四次,他可以按时上下班,转念一
想又怕同僚说他出风头,拼了劲往上爬,便默然接受了。
4月6日,张正只带了一位副秘书长和秘书赴小河区杨树乡调研,事先没有给
市教育局、小河区政府打招呼。杨树乡中心小学的校舍、老师的精神面貌、学生的
文化活动使张正神情振奋,他决定住下来到杨树学区的一些村小学看看。上任不久
的学区校长见年轻的副市长如此轻车简从,不事声张,不乱发表意见,向衣衫朴素
的老师询问家庭生活情况,仔细阅读学生周记,很是惊讶:“张市长你随便走,我
们陪着倒是妨碍。你跑完了我们的三十二所小学后,我们再听你的指示。”张正下
午去了离镇上最近的下店子,当晚返回到中心小学。
饥肠辘辘,准备在中心小学灶上就餐时,被眼前的景观怔住了:一二十人在院
子吵吵嚷嚷。张正只认识市教育局局长,其他人一个也不认识。这些人赶到这里来,
有重要的事情吗?从他们一脸不高兴的表情看,我已得罪人家了!张正这么想。
小河区正副区长摇摇摆摆走来,脸上的微笑有些生硬:“张副市长,我是小河
区区长,我们等了一个下午,终于把您等来了。乡政府准备了晚饭,咱们去凑合一
顿吧。”区长说。
河东市人称呼副职一般不带“副”字,即使对下级。从对方不尊重的口气中张
正意识到这位领导根本就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张正说了一声好吧,向学区几位校长用眼光表达了一下谢意,随区长离开了中
心小学。
乡政府有一个相当不错的接待大厅,大厅里有豪华包厢,雕漆大桌椅,典雅别
致。这一行人自然坐两桌,张正建议不要分开,大家在大厅的雅座就餐,以便气氛
融洽。区长依了张正,安排诸位在大厅坐下来,酒宴也便开始了,十二道凉菜,五
粮液白酒,中华牌香烟。
区长对张正说:“乡下不比城里,不比高等学府,张副市长就将就将就吧!”
张正从区长一板一眼的遣词中听出了言外之意,没有怒,也没有赔笑脸,平静
地说道:“这两桌饭哪位有钱人付款?”
此话一出,厅内鸦雀无声。
还是区长说话了:“张副市长不是农民出身吧?”
张正没有理会,看都没有看一眼,说:“乡领导是哪位?请把白酒撤掉,菜已
经做好,不能浪费,我个人付钱,算我请客;不过,我没带足够的钱,先欠着,过
几天我再来时补上,怎么样?”
书记乡长站了起来,只是站着,没有把酒拿掉的迹象。
区长又说话了:“不就两瓶酒么?我付钱。”副秘书长对乡上人说:“时间不
早了,我们明天还要到村里去,酒是绝对不能喝了,大家快吃饭吧。”
“不着急。”副区长开腔了,“日月常在,何必一时把人忙坏,酒还是要喝的,
就看张副市长能不能看得起我们。”
张正站了起来,对他的三个人说:“咱们走。”
区长拦住了张正:“张副市长,我们还没有谈工作呢,您往哪去?”
张正坐了下来,说:“说吧。”
区长依旧笑着:“您今天看出了什么?杨树乡的教育问题在哪里?说出来我们
马上纠正。”
张正接过话茬,声音硬似生铁:“我错了吗?我不能来杨树吗?”
副区长说话了:“以往市上领导可不这样,他们下来事先向我们通知的。”
“征得你们的同意?”张正大声问道。
“不是征得同意。”
“那是什么?”
“我们陪着。”
“就像现在这样陪着?照这样的话,全市教科文卫的方方面面、每个角落我走
上一遍花去几百万,那我还搞什么调查研究?而你们要搁置多少工作?区长副区长
同志,你们俩是阻止不了我的。”张正拂袖而去。
回到中心小学,四个人冲泡了“康师傅”方便面了却了一顿夜餐。一天的疲惫,
使张正很快睡去。入睡得快,醒得也早,半夜里,张正醒了。他在床上回味昨天晚
上的一幕,心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滋味。浩浩荡荡、拉开架势搞调研,是时下下基
层的一种形式,单枪匹马好像就是出风头,与大家唱对台戏。想到这里,张正觉得
还不对,这位区长话头强劲,句句有芒刺,是其性格这样倔呢?还是这杨树乡的学
校真有问题?
听到张正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副秘书长清了嗓子问:“睡不着了?”
“睡醒了。”张正客气地回答,“老哥,这个区长为何今天这样对待我们?”
“原因比较多。首先是你这次调研就不合乎好多人的胃口;另外他是有背景的,
他父亲当过地区组织部部长,他们兄弟三人现在都是咱们市里的正县级领导。他本
人是××工业大学机电专业毕业,专业上有一套,曾是市级干部的后备,但狂妄自
大,目中无人,只好弃用,从企业工委书记岗位上下来,安排到经贸委当了个二把
手,情绪很大,牢骚满腹。不知谁起了作用,就到小河区当了区长。”
“明天早上可能还有出戏,你为我们准备准备。”张正说。
“没啥准备的,看上两个小学后打道回府。”
果不出所料。天刚亮,区长一行十多人出现在中心小学后院,新鲜的是区长、
副区长换了一副脸面,脸上出现了一分尊重。区长双手紧握张正的手说:“我就不
陪了,景区长及区教育局的同志陪你想看哪里去那里,回城后我再听你的指示。”
张正应许。
杨树乡是小河区最边远最贫困的一个乡,靠山吃饭,生态保持得还比较好,到
处可以见到绿色的草地和树木。
在一处芳草茵茵的山坡上,张正发现了一群牧童,停车,近前,张正问一个小
姑娘:“哪个村的?”
“麦粒庄的。”小姑娘嫩嫩地回答道。
“为什么不上学?”张正问。
“上不起。”另一个男孩说。
“得多少钱?”
“学费四十元,书钱四五十元,还有班费、防疫费、卷纸费、考试费、取暖费,
还有,还有校服钱……”
“这都是合理的吗?”张正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市教育局王局长。王局长没有回
答,把问题交给区教育局的赵局长。赵局长说基本差不多。
张正说:“说说看。”
赵局长说:“这些费用加起来没有超过国务院的规定。”
“是吗?”张正很不高兴,“国务院的规定是针对全国的,是个平均数,发达
省区肯定要高一些,我们这穷地方……”张正低下头再问小姑娘:“你们庄里像你
们一样上不起学的孩子有多少?”
“小的就我们几个,大一点的,十二三岁,进城打工去了。”
“十二三岁进城能干什么?”张正问。
“洗车的、餐厅洗碗的、当保姆的……”
“有多少?”张正问。
“多着呢,好几十哩。”
这时,站在边上没有说话的一位白发白须老人说话了:“你们是城里来的领导
吧!”老人的口气非常温和。
“大伯,我们是市里的,下来看看你们的学校。”张正说话的同时向老人敬上
一支烟。
“你是——?”
“我是一个小头头,这些人当中的一把手,您给我们谈谈这里的真实情况。”
老人笑了,说好着哩。
“不对吧。这里就有六个娃娃放牲口不念书,咋能说好着哩?”张正笑着说。
老人看了一眼杨树乡的乡长,微笑着叹出一口气:“首长,我说实话你们可能
不高兴。”
“说吧,我们这么多人坐这么多车远远地来,就是听实话的。说吧!说了实话
我就认您当亲戚哩,逢年过节我还会看望您来哩!”张正说。
老人笑出了声:“首长,现在生活是好了,但学生娃的费用也太高了。一个小
学生,课本不多,配套练习多过伙:考试还要考试费、卷子费;收了班费连把笤帚
扫帚都不买;教室窗子没玻璃,用白纸糊着;收了取暖费,不买块煤,买些蜂窝煤,
还多半拿回家自家烧了。一个学生收四十元学杂费,不盖房,不买桌椅,都干啥了?
我们每年还要交教育附加费,一个农民几十块,学校的教室还是六七十年代的旧房,
这些钱上哪里去了?我说首长,你能查一查吗?”
张正递给老人一张名片,说我还会来看您。老人接过名片,惊喜地喊道:“你
是副市长!今天见到大官了!”
张正谢了老人,向远处绿树成阴的村庄驰去。
张正在这个村名可爱的麦粒小学见到了穿校服的小学生,破旧的校舍,破旧的
课桌椅,寒伧的教师宿舍,确如老人所言,几个教室没有一把笤帚,操场连一副篮
球架也没有。
张正问乡长:“这样的小学还有多少?”
“十来个吧。”
“教育费附加是怎么用的?”
“集中用,一年有一年的计划,有近二十个小学都是新校舍。”
“市里区里的投资呢?”
“那不容易争取。”
“这近二百学生的学校,收上来的学杂费一万多块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乡长沉默不语。
张正上午只看了麦粒小学,午饭未用直接进城去了。
三天后,市区两级审计工作组一行四人进驻杨树乡,开始五年来的教育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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