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张正的工作被调整了：分管城市经济。市上搞的国有企业产权改革宣告失败，
秦时伟主持召开党政联席会议，调整市委和政府领导的分工。

    秦时伟面对河东十来个实权人物，极其严肃地说：“我市国企改革停下来已有
一段时间了，不能继续停下去吧，现在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物来抓这项工作；两个
班子谁有这个能力，请主动站出来。”没有人吭声。秦时伟笑了：“这是个不可多
得的肥差，弄得好一夜之间就是亿万富翁，为什么没有入主动请缨呢？”秦时伟将
目光投向张正，“张市长，你来分管这项工作，怎么样？”张正沉默了十来秒钟，
冷冷地说：“我不懂经济，情况也不熟悉，难以胜任。”秦时伟温和地说：“现在
只有你能挑起这个重担。你到我们市工作不长时间，问题成堆的教育系统开始改变
一身病态，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你的工作不应变动，但我们的阵营里再没有可用
的大将，现在只好调整你的工作，希望你放开手脚，大刀阔斧地在一两年内将我市
国企改革的历史任务圆满完成。”秦时伟送给张正一个微笑，率先离开了。

    河东市的国有企业改革是借鉴河西市的做法搞的，不同的是河西搞了半年就完
成了，而河东搞了两年只改了三分之二，并且上访越来越多，有两个企业的职工都
告到北京去了。省政府一个函件，要求河东市企业产权改革推倒重来。贾省长专门
到河东市进行了一次调研，召开了一个专题会议，严厉指出国有企业产权可以出让，
但不能送人。会议结束时贾省长大声说：“老秦，河东那几十亿的资产是国家和人
民的血汗，不是送人的礼物，不要干一辈子工作临退时把脑袋丢了。”秦时伟一脸
的尴尬。送走省长，他连夜开会，四个小时，把所有的愤怒发泄到在场的每一个参
会人员身上。几乎所有的副书记、副市长都灰着眼。秦时伟觉得有点累了，准备让
市长周华和分管领导表态发言。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秦时伟看到了斜坐在角落里闭
目养神的张正，一股怒火烧得心窝生愣愣地疼：“张副市长，你在想什么呢？你成
心要看我们的笑话是不是？”张正睁开了眼，没有说话，依然斜身坐着，慢条斯理
地说：“河东的国有企业假如是你自己个人的，会这样改革吗？假如我们这些人不
是河东市的头头脑脑，而是这些企业里的工人，现在肯定不是在这个地方开会，而
是在找工作、摆地摊、扫马路、冲马桶。你说对不对？一个工龄年四百元，三十年
才一万二，而我半年的工资就这个数，这叫改革吗？书记阁下，这是打劫！我不懂
改革，但我认为这样的改革还不如不改革。”张正说完瞟了一眼秦时伟，不待人家
发话就摔门回家去了。

    河东市国有企业改革的总体方案是先向原企业领导班子授让，如果人家不要，
再向社会自然人授让，当然只有有钱人才可能收购得起一个国有企业。年盈利近百
万的水泥厂给原厂长卖了一百七十万，这一百七十万还包括职工买断工龄的安置费
一百万，实际上只卖了七十万。一个位于中心广场经营面积近万平方米的商场卖了
十八万，有人说这地段十八万只能买一套六十多平方的二手房住宅，哪能买下这么
大一个商场呢？这两户企业职工上访到北京去了。

    张正对河东市工商企业不大了解，听市财政局局长汇报说，全市各类国有企业
的平均负债率是１３８％，这次改制，不必急于搞简单的授让、破产，拍卖倒是一
条出路，尤其是商业企业，大多在黄金地段，要既算大账，又算小账。算大账就是
统筹市直企业职工的安置，工龄买断费由市里统一确定，统一发放，原企业领导干
部可以适当高一点，但不能太高；算小账就是分类对待，盈利的要高卖，严重亏损、
卖不了多少钱的，尽力找人兼并重组，实在没人要的就拍卖土地经营使用权，然后
破产，这样要比原来只卖给企业现任法人代表要好一些。河西市有一半企业是向社
会公开拍卖出售的，职工情绪稳定，没有人上访闹事。

    张正经过两个半月的调研，认为财政局的建议可行，市直三十二户工业企业、
二十六户商业企业、九户粮食企业、七户交通企业全部面向社会公开拍卖，卖到什
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一个小槌子，一举一落，使秦时伟大喜过望。市水泥厂被金
州青河水泥厂以四千万整体接收，工人仍保持国有身份，这样一来，市财政不仅省
下数百万元的职工工龄买断费，而且每年征收水泥厂近百万的税金。那个被原法人
只卖十八万的南苑商场，如今卖给浙江老板一下子就上升到三千七百万。这两户企
业的上访职工在１０月２８日这个星期六的上午突然举行游行，近千人敲锣打鼓，
由中心广场浩浩荡荡向东行进，一时主街道车辆无法通行，交警乱如蜂群。尽管这
上千人没有向公安局申请同意，但因为是感谢政府的举动，公安部门只好紧急出动
大批警察维持秩序。到市政府门前，两面巨幅锦旗挂了起来，一面用标准隶书写着
：“心系工人”，另一面写着：“执政为民”。早已得到消息的市委市政府领导全
体出动，欣然接受了这两面锦旗，并与工人代表合影留念。秦时伟拍了拍张正的肩
膀，没说一句话。周华笑着握住张正的手，低声说：“祝贺你！”张正没有两个主
要领导那样高兴，皱着眉头，心里不是滋味——老百姓太好了，如此的忠厚善良！

    就在企业产权改革——实际就是拍卖接近尾声时，企业改革中的一些猫腻渐渐
被抖了出来，先是社保局的小金库。八百万元的小金库被一位上岗竞争中落败的科
长向张正举报了，审计、财政在工商银行查实后封存了起来。张正建议社保局局长
应立即停职，由市财政一位副局长过去主持工作。秦时伟、周华同意了张正的建议。

    这位停了职的局长是企业改革中由小河区常务副局长调到市社保局的，上任一
年三个月。今年八月全市搞科级干部竞争上岗，社保局财务科原科长李锋中与一位
刚调入社保局叫刘嫒的女人竞争财务科长，李锋中在笔试、面试、民意测验三项均
遥遥领先的情况下败给了刘嫒。刘嫒赢李锋中是局党委所给的３分成绩。李锋中一
气之下向张正打电话（河东市科级以上干部人手一本印有市里领导电话号码的小册
子），说了社保局小金库的金额、账号以及这些钱的来源。李锋中说，金额大约是
八百万，来源是这些改制的国有企业送的。他们的局长与恒信会计事务所串通一气，
在企业资产评估中尽量压低国有资本金，资产与债务相抵后，大多数企业以零资产
给原法人代表整体出让。另外，企业原老总尽可能多地向社保局移交退休职工，这
里有个交换，向社保局多交些钱就可以多进入一些由社保承担的企业职工，授让者
可以少付一笔工龄买断费，这样一举两得。

    停职不长时间，社保局局长就被送检察院了。恒信会计事务所停业整顿，主任
及三个助手同进看守所。

    企业改革结束了，中心广场下午晒太阳、打牌的老人们议论的焦点集中在张正
身上。教育系统的审计还没有结束，已有十三个校长、八个县区教育局正副局长进
了监狱。一个多月的企业改制，两个企业的经理（水泥厂、南苑商场法人代表）、
一个社保局长、四个注册会计师被关进了黑房子。有人说这个张正更像是政法委书
记，也有人说难道他小子永远不退休？就算这些吃了他亏的人陪不住他，人家的子
女是不会放过他的，等他退休成老百姓了，没有人保护了，他的命就没了。正义的
人自然憎恶这话，反唇相讥：这样的干部人家就调到北京、中央了，到那时你到天
上报复去！这样的辩论自进入九月以来，每天都在这里进行着。子女拿到一个工龄
年两千元买断费的老人自然有点感激，说这两千块是这个年轻人给弄的，原来一年
只给四百元，干二十五年才一万元，现在有二十五年工龄的领上五万元还可以干点
别的，做生意也有点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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