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秦时伟退居二线了,由市委书记退到人大主任,书记一职暂时空着;市长还是
政府换届时从省经贸委调来的四十四岁的周华。十一月底省委通知:张正任中共河
东市委常务副书记,主持市委日常工作。省委组织部同时要求张正辞去河东市副市
长职务。至此,河东市党政班子人员配备明朗化:张正将成为河东市自解放以来最
年轻的党委一把手。
办公室挪到市委的张正觉得市委比政府要清闲一些,事情也没有那边具体,可
以腾出身来看看书,想一些更长远的事。他决定再次插手教育上的事情,他实在看
不下去教育局那辆豪华车。
张正与周华通气,对方同意,支持他的想法。当天下午,市教育局那辆奔驰就
给封存起来,局长赵亮停职,对市教育局机关的审计开始了。
第二天下午,秦时伟来到张正办公室。张正热情有加,沏茶点烟不亦乐乎。
“不忙不忙。”秦时伟面无表情。“张书记,你这茶怎么是凉的呢?”秦时伟
淡淡地说。
张正一脸困惑,开水咋能泡出凉茶呢?秦时伟盯着张正看,张正也盯着秦时伟
看,似乎有所醒悟。
“你好像还是个副书记吧。”秦时伟不紧不慢地说。
“是。是副的。我没有说我是正的呀。”张正回答。
“那教育局的审计是怎么一回事?”秦时伟问道。
张正明白了:“正常的工作审计,不对吗?”
“周市长怎么不知道?”
“谁说他不知道?”张正要打电话,秦时伟一只大手压在张正一双不怎么大的
像女人手一般纤细的手背上,张正分明感到了这只手所用的力量和传达出的信息。
“我不破坏你们之间的团结。”秦时伟说,“赵亮局长被停职是怎么回事?”
“还是那辆超标车的事。”
“那辆车是市委奖给他的。”
“什么成绩?”张正正色道。
“普及九年义务教育成绩显著。”
“据我所知,河东市普及九年义务教育的工作还没有通过省里的验收,有的县
严重弄虚作假。”张正觉得没有必要再说下去,就收住了舌头。
秦时伟站了起来:“哪棵大树上藏不下几只鸟窝?兄弟,就算老哥求你了,赵
亮你就不要动了,你把他弄到清闲一点的单位当个书记什么的,总可以吧!”
张正从老秦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隐隐约约的痛苦,但他没有立即表态。
“他是我的外甥,又是女婿——后老婆带来的姑娘嫁给了他。他是个孤儿,我
姐死的时候他才半岁,他一直都很优秀。”秦时伟呢喃起来,“他本可以留在师大
当教师,我觉得当教师没出息,就安排在市一中,先当副校长,后当教育局副局长,
谁知他的变化是那么快,那么容易!”显然,秦时伟已由开始的剑拔弩张转变成了
平和地谈话,“兄弟,我也是憎恨腐败的,如果没有我的支持,你能在教育界,在
企业改革上取得这么大的成效吗?看在老哥支持你的份上,放他一马,怎么样?”
张正问:“他有多大的问题?如果仅是一辆车的事,他还可以继续当局长;倘
若是个可用的人物,何止教育局局长,当副市长又有何不可呢?”
“估计不是小事情,我看他那个架势、作派,坐牢是没一点问题的了。”
“那你还给我说什么?”
“我是对不住我姐姐啊!”
张正表示理解秦时伟的苦楚,便说:“老兄,既然你把我当兄弟看待,我就向
你说实话,你找赵亮谈一次,让他主动一些,有事说事,没事就出来工作。”
秦时伟笑了,笑得舒展,像深秋暖阳下的一朵淡黄色的菊花。
出门时,秦时伟用力拍了拍张正的肩膀:“好好干,前途无量!”
张正淡然一笑:“我不是当官的材料。”
送走秦时伟,张正准备去楼下打一阵子篮球。自到市里工作以来,这项每天坚
持的体育锻炼不得不取消了,今天正好是周末,活动活动,放松放松。门一打开,
眼前站着一位年轻女人:“张书记,我找您有事。”女人平静地说。张正没有退回,
问:“什么事?”“能不能进去说?”“就在这里说吧。”女人一言不发,也不走,
僵持起来。张正让她进来。“看来您要去体育比赛啥的?”“说正事吧,五分钟时
间。”张正站着。“好吧。”女人坐了下来,“我是为韩东风的事来。”“韩东风
是谁?”张正问。“是我老公。”这个女人说这句话时充满了柔情蜜意。“你老公
是干什么的?”“社保局局长。”张正笑了,他撂倒的干部,连名字都没有记下,
不可原谅。张正说:“对不起啊,我记性不大好。你找我要我做什么?”“能不能
让他出来工作?”张正没说话,看了看这个明显比韩东风小得多的有几分姿色的女
人。“张书记,我知道您为人正直,就找来了,社保局的事情你们要查就彻底查一
次,我们老韩拖不起啊。”张正说:“你找检察院,好吧?”女人说:“我不找他
们,我就找您。”“为什么?”“他们都听您的。”“好了,你走吧,我该怎么做
我知道,我不会制造冤案,不会冤枉好人,你等待结果吧。”张正开门,做出让女
人出门的手势。女人走过来,没有出门,反而把门关上了。她凝视着张正,步步向
前逼。张正后退着。女人开始脱衣服,张正喊秘书,就在对面办公的秘书没有过来。
张正打电话,女人扑了上去。女人好像是邮票,一旦贴上了,再要撕下来,基本上
是面目全非,除非适应她,让她变软,再丝毫不损地揭下来。眼前是一场接近暴力
的进攻和防卫,要让这枚年轻的“邮票”完整无缺地出门去,那只有一个办法——
答应她的要求。张正被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坚持原来的态
度,这个女人肯定不会就此罢休,如果答应她,要是她带着录音呢?
“张书记,答应我吧!”女人从身后说道。“你放开我。”女人放开了,张正
一脸的狼狈。两个人都坐了下来。这时秘书开门进来了,笑嘻嘻地看着慌里慌张的
张正:“张书记,你喊我有事?”张正瞟一眼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男人,很想扇
上一耳光,但还是忍了,办公室有这么一个女人呢,打人太失身份了:“我喊你的
时候你怎么不过来?”“您的表妹不是在这里么。”张正惊呆了:“谁是我的表妹?
她在哪儿?”秘书说:“她不是么?”张正嘴角吐出一丝笑意:“她是社保局韩局
长的夫人,怎么是我的表妹呢?”秘书笑容可掬地说:“这不矛盾。”张正低下了
头,摆了摆手,示意秘书出去。秘书出门时还不忘与韩夫人打声招呼:“您与张书
记聊着,我走了。”女人站了起来,非常礼貌地回敬说:“您忙去吧!谢谢啊!”
这个秘书让张正懊恼已经不止一次了,他发现这个家伙与其说是个人,还不如
说是个幽灵,找他的时候找不到人,不该出现的时候准出现。比方刚才,喊他的时
候,他听到了,但就是不过来,事态缓和了,不需要他了,他神出鬼没地来了;进
领导的门,敲也不敲,像进自己的办公室一样。
张正说:“你回去吧,韩东风目前只是‘双规’,至于最终怎么处理,那是法
律和党纪决定的事,我无法向你透露什么。”女人没走的迹象,依然坐着:“其实
他挺苦的,从小就没了父亲……”张正打断女人的感慨:“我们都是苦出身,没有
一个是贵族或资本家的后代。好了,你去干你的事吧,我还有事。”女人终于站了
起来,在门口,张正没有任何防备就给再一次抱住了,并且脸上被那女人吻出了一
个紫红的印章。张正怒目圆睁,女人退却了:“我不是韩东风的老婆,是小河区鞋
帽公司的会计,我买断了,一个工龄年三百元,挺惨的。韩东风害得我离了婚,说
要把我调到社保局……”“没有调成就倒下了,对吗?”张正笑了,“你今天来找
我有意思吗?”“他让我找你。”“你能把他的罪过摆平了?”“他让我试试。”
张正说:“祝你成功!”
张正要出门,女人指了指他的脸蛋,张正明白了,拿毛巾擦脸的同时,大声说
道:“原来的红粉佳人爱才子,现在佳人爱当官的。这位女士,我告诉你,这些朝
三暮四的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下岗失业不可怕,可怕的是乱来,把自己乱糟蹋。我
奉劝你改邪归正,说不准十年以后,你就是这个地方举足轻重的实业家了。”
女人不再说话,默默地下了楼,出市委大门时,向独自一人投篮的张正回望了
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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