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市教育局的审计结果出来了,近几年每年都有数十万的没有下落的公款黑洞。
这些公款主要包括项目建设资金、各类考试收取的费用等。至于钱到哪里去了,财
务人员牛气冲天,只字不吐。找分管领导谈话,人家理都不理。
审计组向张正汇报,张正说找周市长。周华主持党政联席会议,要求纪委和监
察部门先进入,如打不开缺口,启动司法程序。张正同意市长的意见,说:“这件
事要快,不惜人力,连夜搞,如果拖泥带水,将会造成被动的。问题已经清楚,现
在是找到人,对号入座。另外,谁接替赵亮代教育局局长职务?”
没有人说话,周华对张正说:“调一中的校长怎么样?”“这个人我认识,但
不太了解,可以让他先工作,给他讲清楚目前的形势和任务,扭转局面就留任,否
则走人。”
市教育局班子彻底换掉,李贤良当了二把手。其实这个班子只有两个人。李贤
良走马上任的当天夜里,拿了两包土特产山货走进张正家里。这个门是他在河东市
最熟悉的民居门。张正在写毛笔字,李贤良看了一眼,说:“写啥哩,你这字,比
我那杨树乡的小学生差远了,还是留些时间好好睡觉吧。”张正老婆也附和。张正
说:“这总比搓麻将好多了吧。”
一阵闲谈之后,李贤良的脸拉了下来:“张书记,我要回家。”张正一脸奇怪
:“回哪里的家?”“老家。”“什么原因?说说。”“我不是当官的材料,这官
我当不了。我想回去,要不你把我弄到小河的郊区当个小学老师。”张正笑了:
“从杨树乡学区的校长,到河东市教育局副局长,只半年时间,多少个行政台阶,
多少人羡慕的眼光,你想过吗?”张正把李贤良的茶水拿掉,换上一杯咖啡,“喝
这个,跟茶好好比一比,是个什么味?”张正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我是个高级知
识分子,按名分说一般事情应该是清楚的,但工作和工资的关系多少年并不清楚。
前几天小河区大城办事处的一位女干部给我讲清楚了。她在接受电视台采访时说,
她的工作不创造价值,没法跟农民和工人比,但拿着比农民和工人多得多的工资,
因此,她只有全力做好对辖区居民的服务工作,才能对得住那份工资。这是个有良
心的人,她的认识我没有,她的话深深打动了我。李老兄,你想想你那杨树乡不在
自己庄上教学的那些老师,他们和外出打工的民工有什么区别?如果说有区别,那
就是民工是老板给工钱,这些老师是党和政府给工钱;民工有专门的人给做饭,而
那些老师是自己给自己做饭,一碗开水,半片干馍,就是一顿饭,他们可怜不可怜?”
张正把脸转向李贤良,“再看看今天的你,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干净卫生的纯净水,
笔记本电脑,出门还有小车。你跟过去那些同事比,你是不是在天堂里?”
李贤良一脸的严肃庄重:“我没有想到我这辈子会当这么大的官,但这个官也
不是白当的,对我这等农民出身的人来说,不敢用圣人名人说过的话标榜自己,但
不敢不吃凉粉占凳子,还是想干点事,可是太难了。这些天我没有闲着,明访暗访
搞了一些,其实在老百姓看来,河东教育最大的问题不是几个钱的事,而是上高中
难的事。今天我们两个人分工,新局长对我说,找你那个张正,让他给你拨款,建
几所大规模的现代化高中,我们哥俩的政绩就有了,啥也就有了。你说,我怎么干?”
张正还是从嘴角挤出一丝笑意:“等到天晴了种地是最好的,但如果天不放晴,
你一茬庄稼就放弃了吗?你是农民,这个道理比我懂得深,你自己思量吧。”
“种地是农民自己的事,自己啥时候种,想咋种只是家里内部的纷争,这跟给
一个城市办教育是两码事。”李贤良说。张正觉得李贤良的话有道理,便说:“你
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局长不支持我支持,你跟我说了,我给周市长汇报。”
“我还是觉得当个老师省事。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桥,我左思右想,还是回
去;我是农民,小农意识根深蒂固,干不了这大事情。”
张正的火气上来了,由李贤良的对面移到电脑桌前,一脸铁青:“如果为了我
个人的私事,我不会求你,眼下是为了公事,我求你尽力干好不好!照你这么个想
法,我何苦当这个副书记。我只有三十八岁,我最理想的职业是教书,我已经出版
了六本书,如果不去干行政,通过我的努力,我完全可以到北京的一流大学里当教
授,功成名就,但是,你要想想,我们是社会的人,不是自己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的。当初多少人想当我那个副院长,尤其是在学院干行政的人,我没有去争,也从
来没有想过,但人家让我干,我说我不会也不愿意当个副院长,省里的人说你想当
总理吗?想当国家教育部部长吗?我们只是请你当你们学院的副院长,这是一个高
等学校的大事情,比你教几十个学生大多了的大事情。在此之前,我只是文史学院
一个挂名而不干实事的副院长。没办法,干吧。再后来,让我当河东市副市长,市
里没一个人赞成,我当然还是想搞我的专业,还是没有办法,干吧。既然在这个位
置上,就尽一份力,不要愧对人家的信任,不要愧对这一份工资。就说这工资,我
现在的收入只是当老师的一半,还这么多事,这么累,划算吗?——当和尚要撞钟,
是公鸡就得打鸣,最起码忠于职守吧。”说着说着,张正的语气又平和了下来。李
贤良也不再坚持。
“你说的上高中难的事,我们师院的老师当时对河东市的做法很有意见,当政
协委员的几个老教授专门提过议案,可是泥牛入海,没有人回应。中央当时提出普
及九年义务教育的任务,河东市的做法是简单的‘加减法’,即撤高中,拼初中,
城区把几所高中变成初中,农村是把几所高中拼成一所,三个乡镇或五六个乡镇一
所高中,然后把一个乡镇的几所初中拼成一所,这样一来,不但教育质量没有提高,
反而使中学的数量锐减。农民怨声载道,城市居民就几乎是愤怒了,但人家当官的
娃娃是不愁没学上的。”
李贤良打断张正的话:“你竟然知道得这么具体?”
张正接着说:“之所以前次会议上我没有提出扩大高中规模的问题,原因是时
机不成熟,再好的政策要人去落实,市县两级教育部门是那个嘴脸,改造危房的资
金都敢往自己腰包里装,新建高中就更是有些人发财的机会了。人的问题解决了,
人的思想问题解决了,组织机构的问题解决好了,一分钱就有一分钱的用处,建一
所高中就是一所面目全新的高中。”
李贤良笑了。
“还有一个问题,城市教师的作风问题。相当数量的城市教师现在根本不把课
堂教学当回事,尽想着如何从学生家长身上捞钱,什么辅导班、特长班、提高班、
尖子班等等。河东市民把这些教师叫‘眼镜蛇’。这个事现在要真抓,要真管,冒
出来不思改悔的害群之马坚决开除掉。会议之后的情况还是一如既往,那些办班的
老师还是我行我素,你得给我下硬招,开除几个再说。”
张正还要说,老婆打着哈欠过来提醒道:“你还让不让李老师睡觉了?”张正
就此打住了:“住下吧,书房里有一张闲床。”李贤良说:“不了,你们夫妻如果
半夜里大喊大叫,我在隔壁能睡安稳吗?我孤家寡人还是回去吧,顺便在天桥下找
个过夜的,也暖暖脚呀。”张正笑起来:“你首先得在那墙缝里找到安全套,否则
梅毒淋病什么的会害苦嫂子的。”老婆一把把张正推倒在沙发里:“你找过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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