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外贸局邀请张正参加东盟博览会。外贸局局长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张正问：
“河东的外贸在全省排第几位？”
“第三名，倒数的。”外贸局局长好看的脸上扭曲了。
“什么原因？”张正问。
“主要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
“我们是谁？是市委正副书记，是市长副市长，还是整个河东的经济管理部门？”
“主要是我们外贸局。”
“是你？”
局长不吭声。
“谁能搞好，你推举一个人。”
对方继续沉默。
“你最适合做什么？”
这人还是不做声。
张正笑了：“老兄，咱俩是不是放松一点。”外贸局局长也笑了：“张书记，
我找你是有目的的。参加这次博览会本该是分管副市长，但我不想每一次外出都是
一趟旅游。其实每次出去我心里都不好受，省里的人看不起我们，我们河东人就是
陪人家去玩的，一次花上几十万玩几天，唉——”外贸局长一声叹息。
张正为对方点上一支烟：“难得你这么想；你这么想，我们河东的外贸就有希
望。这次东盟博览会，还是请周市长带队去，我就不去了。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去。
眼前你要什么人，你要什么政策，我全力支持你，老周一时没有答应的，我跟他说。”
局长站了起来：“外经贸大学的毕业生，一个也请不来，眼下提拔一批自己人
比较现实，我的意思是外贸的班子调整一下，不懂外贸的调出去，搞了几十年外贸
的三位老科长提起来，把出口抓一把。张书记，河东计划经济时期的外贸出口在全
省是第二位啊，仅次于省城金州。”
张正看着外贸局局长，一两分钟没说话。
“我跟老周沟通一下，要不我俩一起去参加这个博览会。”
外贸局局长双手握住张正的一双小手：“这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你们两位领导
去感受一下，河东的外贸肯定会面貌一新的。”
第三天，张正和周华分别带领河东市党政代表团和外贸团一百余人南下南宁，
参加东盟博览会。
也就在这天晚上，张正妻子在师范学院门口被一辆野狼摩托车撞翻，好在她下
意识地抓住了身边一位邻居的衣服，两人双双摔在马路上，满脸是血。
次日下午五点钟，张正母亲在西安突发心肌梗死，于深夜十一点十三分去世了。
父亲给张正妻子打电话，家里没有人接；给单位打，本人不在，秘书也不在。河东
市委办公室直接通知了张正本人。张正不待博览会结束，直奔去西安吊丧母亲。
１２月２７日晚上八点，河东市委常委会议室灯火通明。
张正进门了，两眼红肿，左臂上戴着一块黑纱。在座的周华以及几个副书记，
检察院、法院、公安局的头头相互看了一眼。
周华低沉地说：“张正，有人举报，经检察院查实，你有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的
问题。昨天他们根据举报，在你的办公室查出四十万美钞，在中行查到你一百二十
万的存款……另外，你看，这是从你的书柜里找出的照片，举报信说这个女人是你
的情妇，还有你和这个女人在你办公室的录像……”张正近前一看，照片是那个自
称为韩东风情妇的女人的一张十英寸裸体照。张正看了一眼秘书，秘书脸上平静如
水。“录像呢？”张正问。“以后会看到。”周华说，“按规定，你现在就去反贪
局，鉴于你遭遇了不幸的事情，就回去歇一宿吧！”周华看了一眼公安局长，这一
眼谁都明白是什么意思。笼罩在悲痛中的张正竟然笑了，他也低沉地说：“在飞机
上睡了一个小时，睡醒了，走吧。”张正站了起来，回过头，对卢松年说：“卢秘
书长，麻烦你明天早上给我爱人打个电话，说我回来了，叫她中午往反贪局送一盒
炸酱面，再带上几瓣蒜。”说完，张正从一个小提包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会议桌
上，径直出门，走进霜色和月色一般惨白的深夜里。
第二天中午，炸酱面送来了，来的是十二岁的被秦时伟称为曹冲的儿子张小路，
妻子没有来。张小路噙着泪花隔窗握住张正的手说：“爸爸，我妈妈被摩托车把腰
椎撞断了。”张正的手松开了，饭盒连同炸酱面掉在了脚面上。张正没有喊，没有
叫，茫然地看着儿子。大约十秒钟，张正朝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巴掌扇到脸
上的时候，张小路大声吼叫了出来。张正渐渐矮了下去，“咣当”一声，张正跪下
了：“卢秘书长，老兄，你能不能把我儿子收留在你家里，不要上学去，他不能搭
进去！”
卢松年泪如泉涌：“已经到我家了。”
张正站了起来，隔窗抓住卢松年的手说：“只要我儿子安全，我——我……”
张正显然找不到恰当的感恩话语。
张正出事的消息不胫而走，比大西北深冬山沟里的寒风更劲，四十万人口的小
城几乎家喻户晓。有一种声音，像树上掉下的落叶，慢悠悠地飘着：到底是太年轻，
做事不知道轻重，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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