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１９７３年初秋的一个赶场天，区政府所在地的双溪场上，十里八乡来赶场的
农民，把大街小巷塞得满满当当。罗建新从场头到场尾来回挤了两趟也没见着一个
同学，十分失望，只好出了街口。街口两边墙上贴着许多标语，他便站在那里看了
起来。
罗建新曾在这双溪场上生活了六年时间，前三年在双溪中学念初中，后三年又
造反，又到区革委宣传队唱样板戏。宣传队解散后，他这农村户口的知识青年只能
背了铺盖卷回家去扎根。现在他回到乡下也三年了，却不肯好好在生产队干活，经
常不出工，躲在家里看小说。以致被队里人看做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懒货。眼下，
看着眼前的这些标语，便有恍如隔世之感。
有人叫他。他回转身，是他初中三年同寝室的杨文祥，却是他最不想见的同学。
杨文祥是长江对岸长坪区的人，他姨妈在双溪中学当炊事员，便到双溪中学读
书，自报的家庭成分是贫农。造反时被人揭发出他妈是地主分子，亲生父亲是反动
军官，只不过他妈解放后嫁给了一个光棍贫农，他本来也不姓杨，而姓邓。这下可
不得了，一个隐瞒出身的地主狗崽子，又是个“拖油瓶”改名换姓的货，丑上加丑，
臭上加臭。同寝室的同学便集体勒令他搬出去，罗建新本来和他关系不错，这时也
毫不容情，亲手把他的被子扔到了寝室外面。别的寝室也不让他住，他只好离开了
学校，罗建新此后再没有见过他。
往事历历在目，罗建新的脸上有点挂不住，尴尬一阵后，说了声对不起。
杨文祥却说：“别说那些，我连着来赶几次场了，就是想找你。”
罗建新奇怪：“你找我有事？”
杨文祥说街上说话不方便，让到他姨妈家里去。
他姨妈丈夫已死，又无子女，独自住在一条小巷里。罗建新在双溪中学读书时
就认识，叫她黄师傅。杨文祥到姨妈家后忙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大票，让姨妈上
街去买点黑市肉和酒回来，说要好好招待老同学。
罗建新好生惊讶，自己家里穷得有时连买火柴的两分钱也没有，他家同样在农
村，他还是个地主娃，哪来这许多钱？
杨文祥引他进到一间寝室后说：“你肯定在想我哪来的钱，我找你就是想问你，
想不想找钱发财？”
罗建新说：“这还用问吗？”
“不，我还是要问清楚。我们几年没见面了，不知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愿不
愿意和我这种出身的人搅在一起。说实话，这两年我找到了一条发财门路，现在想
找个人合伙，但是要犯险。”
“什么门路你快说，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我保证跟你干！”
杨文祥这才告诉他，是做柑子苗生意。江川县的广柑全国出名，就有人把柑子
苗贩运到外省去卖。他已经跟人做过几次，现在想自己另找人干。但这是搞投机倒
把，被抓住是要被挂黑牌游街甚至判刑坐牢的。自己是地主子女，反正没出路。罗
建新不一样，出身贫农有前途，干不干这种事可要想想清楚。
罗建新苦笑：“狗屁前途，现在连生产队的社员都看不起我。干！你说，怎么
个干法，我可是一点不懂，又没有本钱。”
杨文祥说不用他出本钱，但要他想办法弄一张区革委的空白证明。
罗建新瞪大了眼：“你逗我开心呀，我到哪里去弄？”
“你可以去找李潇潇。”
“李潇潇？”
“你可能还不知道吧，她最近被招工进果酒厂了，听说她找了个对象很有权势，
能弄到双溪区革委的空白证明。你去找她，估计她会帮忙。”杨文祥慢悠悠说道，
显然他事先已了解到这些情况，为了弄到证明，才找罗建新的。
罗建新心里一阵难受：“她对象叫什么名字？”
杨文祥却摇头说不清楚。
这时，黄师傅来叫吃饭了。白米干饭回锅肉，还有酒。这在罗建新家一年也吃
不上几次，他已至少两月不知肉味了。但李潇潇已有对象的消息却让他心里刺痛，
虽然明知这是早晚的事，但骤然得知仍觉痛苦，本来不会喝酒的他除了贪婪地大块
吃肉，竟也放纵地大口喝起酒来，直到喝得酩酊大醉，口齿不清地说道：“行，我
去找李潇潇，只要能发财，让我找谁都，都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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