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证明一周后就到手了，但并不是李潇潇交到罗建新手里的。他再去见她时，她
说姜洪涛已经答应，但要罗建新直接去找他。罗建新是在她劝说下才去的。姜洪涛
如今是独自一间办公室，把门一关，取出两张事前已盖好章的空白证明，却说：行
啊，当年的红卫兵小头头搞起了投机倒把。不过没关系，谁叫你给我当过宣传队员
呢，我不帮你谁帮你？据我了解，柑子苗生意很赚钱的，你找我算是找对了，以后
你尽管做，我可以随时给你出证明，而且不用担心会出事，出了事我会想法给你遮
盖的。只是有两条，第一，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能白来拿证明，赚了钱不能独吞，
我也担了风险是不是？第二，以后要证明直接来找我，不准你再去找李潇潇。

    罗建新虽然拿到了证明，却如同吞食了苍蝇，装了满肚子的龌龊与愤怒，对姜
洪涛恨得牙痒。他想不通，这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到头来怎么会把好人一个个
弄得走投无路，姜洪涛这样的混蛋流氓却可以得意忘形！

    带着这种对现实强烈不满的情绪，罗建新这个贫农的儿子正式开始了与地主和
反动军官子弟杨文祥的合作。

    杨文祥说，证明是双溪区革委的，苗子也就得在双溪区范围内买，因为还须卖
苗子的生产队也出证明和盖了章的空白收据，这样上下才对得上。他事先已打听好
哪里有苗圃，说有苗子的生产队都是苗子长成了巴望着我们这种搞投机倒把的人去
买，不然就卖不出去，便和罗建新夜间去直接找队长。所以要夜间，是因为一切都
须秘密进行。队长一听是要买苗子，果然高兴，根本不用费口舌，马上打着电筒到
苗圃让看苗子，很快讲好价格、数量、挖苗时间、包装方式、送货地点，交给队长
二十元订金，另给队长私人二十元，各吃了队长老婆煮的两个荷包蛋，便偷偷摸摸
地连夜离去。

    数日后，他们去了江川县城，他们要从那里出发。苗子送到一个小旅馆里，用
塑料布包裹着，两万株苗子从外面看竟是两个被盖卷。验货付款都由罗建新出面，
杨文祥另外还给了他五十元钱和两丈布票，要他去买衣服和皮鞋，要穿起来像个区
乡的机关干部。直到此时，罗建新才知道，在他登上火车后，就不再是农民了，而
要冒充双溪区革委的干部了。杨文祥在空白证明上已经填写上了这样的内容。他不
能不提出疑问，这不成了骗子吗？杨文祥解释，只有这样才做得成这种生意，但骗
子是空口说白话弄人钱财，他们是实实在在做买卖，自古以来这都是正经生意，只
是现在不准，是逼的。罗建新也就是问问，他已经上了贼船，就是真叫他当骗子，
他也只好当了。

    他们到的是湖南的一个县，在县城住下旅馆，打开包裹柑橘苗的塑料布，因是
冬季，树苗新陈代谢慢，苗子仍极新鲜，连叶子也没掉下几片，给透透气，浇点水，
与刚从苗圃挖出来无异。杨文祥说，从明天起，你就要扮演主角了，你是区革委管
多种经营的干部，我是生产队的苗圃技术员，我这模样，不像个机关干部。的确，
杨文祥长得五大三粗黑蛮蛮的，更像个农民。杨文祥还假设了几种情景，让罗建新
练习。

    第二天，他们拿上十来个从家乡带来的色泽鲜亮口味上佳的广柑，手持那张自
己填写的证明，出马去了这里的县革委生产指挥部。人被逼到了坎上，也便没了害
怕。罗建新当过几年红卫兵和宣传队员，胆子是有的，不虚场合，而且革命辞藻张
口来，加上长得标致俊朗，穿了一身崭新的的卡中山装，脚蹬接头黑皮鞋，倒真像
个前途无量大有作为的青年干部。也巧，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年轻姑娘，看见罗建新
就眼睛发亮，等到吃下一个他亲手剥开的广柑，听他吹嘘了一通江川广柑的名气、
引种成功后发展经济以及出口创汇打击帝修反的作用，便非常热情主动地给下面的
两个公社打电话，指定购买，并给开具了县革委生产指挥部多种经营办公室的介绍
信；临别，竟对罗建新恋恋不舍，盛情邀请他到下面办完事后回县城来玩玩。

    事情如此顺利，连杨文祥也感到惊讶。他告诉罗建新，他和别人合伙做的那几
次，也是同样程序，但县上没有一次往下面打过电话更别说开介绍信了，只要口头
允许到下面自行联系就行了。一旦下面公社有怀疑，至少要先问问县里，不致立即
扣人扣苗子，才有时间跑得掉。现在，有了县上的电话和介绍信，到下面去就等着
收钱了。

    果然，他们一到下面的公社，公社立即在广播里播了个通知，让各生产队必须
当天派人携款到公社来领取苗子。他们根本无须再下生产队，只由杨文祥给来领取
苗子的人演示了一翻栽培办法，讲解了一通将来怎样施肥何时剪枝如何防虫，就算
完事。一日之内，他们带来的两万株苗子就卖掉了一万二，待第二天到另一个公社
竟引起不满，说是县上讲的是一个公社一万，他们不应该多给那个公社两千！这可
真是太顺了，想想也是，一个公社管着几十个生产队，一个队种二百株，一株一角
钱，不过二十元钱，这样从上往下摊派，自是容易！

    他们的两万株苗子足足卖了二千元，除去本钱路费和各种开销，净剩一千三百
多元。他们是在回到双溪场黄师傅家才分钱的，这里已成为他们接触谈事的秘密据
点，有一间卧室专供杨文祥使用。他们关上门算账时，罗建新只觉得浑身一阵热一
阵冷的，像在打摆子，又像在做梦。他几乎没法相信，这会是真的，他可以到手六
百多元！他在生产队出工，一天累死累活只值两角多钱，这六百多元要等于他天天
出工八年了！

    离开杨文祥，揣着钱走在双溪街上，罗建新好想去见李潇潇，却想到姜洪涛的
警告，不敢去。满心的欢喜便打了折扣，发了财竟不能与心爱的人分享，不能不使
他感到痛苦，甚至比没发财时还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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