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罗建新到底还是去见了一次李潇潇，这已是第二年春天。

    去年冬天他和杨文祥一共跑了五趟柑橘苗生意，虽有两趟不顺利，但总体算下
来，却是每人净赚了近两千多元钱。

    他给她买了一块红旗牌女式手表。他知道街上人谈恋爱讲究男方给女方置办
“三转一响”，也就是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和收音机。他觉得自己现在比街上更
有钱，别说是“三转一响”，就是六转两响也买得起，可以让李潇潇过上好生活了，
想说服她离开姜洪涛嫁给他。李潇潇却说，就这些钱也不能管一辈子呀，她要是离
开姜洪涛，他就不能弄到区革委的证明了，也就做不成柑子苗生意了，怎么可能继
续有钱呢？她不只拒绝了他，手表也不肯收，说姜洪涛看见会怀疑的，还要他以后
别来找她了。但在他起身离开时，她却忍不住泪水长流！

    这次见面让罗建新陷入了一个怪圈中，要得到李潇潇就须继续做柑子苗生意赚
大钱，保证她一辈子能过上好生活；要继续做柑子苗生意就得从姜洪涛手里弄证明
；要从姜洪涛手里弄证明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潇潇嫁给姜洪涛！

    他在这怪圈里挣扎多日，便有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压也压不住——就是私
刻公章！

    他曾问过杨文祥和别人合伙时是哪来的证明。杨文祥说是合伙人买的假证明，
就是假公章盖的证明。原来，江川县做柑子苗生意的人不少，却不是人人都能弄证
明，要是和区社干部没有一点特殊关系，别说你不敢找他，他也不敢给你弄。便有
人私刻公章专卖假证明。他觉得买假证明太危险，刻假公章的人赚的就是这种钱，
谁去买都卖。买的人多了，不管哪个人出事都会把卖的人扯出来，卖的人又会把其
他买的人扯出来，最后谁都跑不掉。所以他才来找了罗建新。

    罗建新当然知道，私刻公章是重罪，一旦事发被抓住，非得蹲大牢！但他顾不
了那么多，为了能够和姜洪涛争夺李潇潇，只能横下心来冒这个险。

    他先等杨文祥到双溪赶场的日子去见了他。柑子苗生意只能冬天做，因为要掩
人耳目，只要气温稍高，用塑料布包裹着的树苗要不了两天就会烂掉。只能冬天做
也有好处，冬天是农闲季节，社员出不出工都没关系。这对杨文祥尤其有利，他一
个地主娃如果在农忙季节怎敢十天半月不出工，哪可能偷偷跑出去做生意？所以冬
天一过他就连场也少赶了，天天在队里出工装老实，和罗建新约定一月只在他姨妈
家见一次面，也不到对方家里去，以免被两边队上的人认识，将来万一出事才不容
易互相牵扯。杨文祥小心到这地步，罗建新担心如果他要私刻公章会不再和他合伙。
他必须首先说服杨文祥。

    杨文祥听后果然反对，待他不得不说出是为了李潇潇后却沉默了，许久后叹气
说：你呀，有了钱，成分又好，不愁找媳妇了，偏就丢不下李潇潇。行，不管她可
不可能真的嫁给你，只要你把假公章刻出来了，刻得和真的一样，我都还和你合伙。
但你要给我保证，万一将来出了事，你得说我不知道证明是假的。我这样的出身，
可是担不起！罗建新慨然说：你放心，我就是真出了事去坐牢，也会一个人担着，
决不牵连你，否则我就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罗建新先在双溪场上唯一的刻字社那里刻了枚私章。他买了一盒黑市朝阳牌香
烟去，要求马上刻，自己等着取，便在旁边用心看，装着好奇东一句西一句地提问。
刻章老头平白无故得了一盒好烟，满心欢喜，先是有问必答，后来无问也答，炫耀
自己的手艺。罗建新眼耳并用，牢牢记住了刻印章的基本过程和常识。

    接下来他去县城买回制印刀具和一大包梨木，回家后就除了隔三差五在队上出
几天工，其余时间便都关进卧室埋头苦练，不到头昏眼花不肯休息。

    他已知李潇潇年底就要和姜洪涛结婚，在此之前他必须把假公章刻出来，刻得
和真的没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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