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晚上十点，罗建新从双溪中学后门偷偷进了校园。

    三天前，他让黄师傅给李潇潇带信，说有重要的事情和她谈，要她约时间最好
到黄师傅家里来。直到今天李潇潇才回应，却要他晚上从后门进校园，不能让任何
人看见！

    进去是一片树林，正是当年李潇潇扑到他怀中的地方。穿过树林是教师宿舍区，
李潇潇家就在宿舍区边上。他到时，房门已洞开，李潇潇端着一盏煤油灯等候在那
里。双溪街上用的是自发火力电，每晚只供电到十二点，还经常中途停电，所以家
家都备有煤油灯。这些情况罗建新是了解的，但这时既没到夜里十二点，也没停电，
她明显是怕电灯光太亮会透到房外，才用了灯光昏暗的煤油灯。她关好房门往卧室
走去，他却几乎挪不动脚步跟上。五月天，她只穿一件薄衬衣，刚才开门迎他时，
他触目所见是她胸前耸起的双峰，现在她转身走在前面，映入他眼帘的是她披散着
的一头秀发，薄衣难掩的平直的肩背，和瘦掐颤颤的腰肢，微翘轻摇的浑圆臀部。
他本是来谈事情的，想的是怎样才能说服她，这时却觉得全身在漫起欲念，有一种
幽会偷情的紧张感觉！

    到了卧室，她刚在写字桌上放好灯盏，他就赶紧从衣袋里取出两张纸来，铺到
桌上。他必须马上进入正题，才可望勉力抑制住欲望狂潮。

    两张纸上都盖有双溪区革命委员会字样的大红公章，一张上写有文字，另一张
是空白。

    李潇潇一脸疑惑，问他怎么回事。他让她先别问，两相比较，看有无区别。他
对此充满自信，他之前已让杨文祥比较过了，连杨文祥也看不出任何差异。她愈感
疑惑，比较后说是看不出区别。他这才说，有文字纸上的章印是真的，空白纸上是
他私刻的公章盖的，是假的，和真的一模一样！

    李潇潇大惊失色：你胆子太大了，私刻公章多大的罪啊，这种事也敢做？

    他应声而答：我必须做。这样我就不用再从姜洪涛手里弄证明，照样做柑子苗
生意赚钱。只要赚上几年，就一辈子都够用了，你说是不是？你离开他嫁给我吧，
就是丢了工作也没关系，再怎么你现在也是街上户口，我们结了婚你照样住在街上，
我不会让你到农村受苦的。

    李潇潇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问：你就不怕坐牢吗？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嫁给姜洪涛！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

    李潇潇被震撼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为了她，他竟然甘冒坐牢的危险！她本
就对不起他，现在，她觉得自己要是不给他的爱情一点儿报答，就欠他的太多了。
那本已作出的决定，便决意要施行了。她柔声说：那，你看着我吧……

    自进卧室，罗建新就心虚得只能眼看别处，这时却不能不看她了，她一双美目
也正幽幽地看着他。尽管灯光昏暗，却相距太近，她脸上的娇美，胸上的突兀，便
都尽入眼里，只一眼，便使他心狂跳，身子微微颤栗。

    现在的李潇潇已不是当年受他初吻的无知少女，已经懂得男人面对美色的欲望
与冲动，何况此时是孤男寡女夜间独处一室，她又是他朝思暮想多年的情人，她知
道他这时的心理，要给他以鼓励和惊喜，便让话语更多了柔情：你是在害怕吧，别
怕，我愿意，不会怪你的……

    我，不，你现在……他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柔情和暗示，感觉自己就要崩溃，他
想说在她没有和姜洪涛正式分手前，他不能够对她有任何侵犯，那是对她的污辱，
于他则是道德败坏。但他其实说不出来，只能是语无伦次，不过是徒然挣扎。

    她及时给了他理由：你不是要我嫁你吗，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勉强张了张嘴：我不是怕……

    她没有再说话，却伸过头来，对着煤油灯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小小的火苗跳了
跳，便倏地熄灭了。黑暗中她轻轻抓住了他发抖的手，拉到胸前，轻语道：不用怕，
我现在就嫁给你，现在就……

    话没说完，她便腿弯一软，带着他，一起倒在了身后的床上。

    罗建新的思维停止了，只觉全身热血喷涌器官鼓胀，汹汹的欲望将所有的害怕
和不道德感一扫而光，脑子里只响起一句话：她要嫁给他，她现在就要嫁给他，他
痴心妄想了多年的李潇潇现在真的就是他的了……许久，他才在一阵彻意的快感后
渐渐停息下来，还压在她头下的一只手上却突然感受到了一滴冰冷，是泪水！

    你后悔啦？他惊疑地问，觉得她是有理由后悔的，任何一个正派姑娘，都会把
先占后娶看做是很大的耻辱。

    她却在黑暗里伤心地说：我不后悔，是高兴，是觉得要是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多
好啊，可是只有一个晚上……

    他大惑不解：怎么会只有一个晚上，难道你认为我占了你会不娶你？

    她缓慢地坐了起来：不是你不娶我，是我不能嫁给你。

    为什么，你刚才不是答应我了吗？罗建新大感惊愕，一头雾水。

    我是怕你不敢要我，才那样说的，说的也就是今晚啊……

    他叫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只能是今晚？

    你怎么就不明白，在你之前，我早就被姜洪涛给占过无数次了……她扑进他怀
里大哭起来。

    原来，姜洪涛早在将她招工上来前，说怕她进厂后反悔，就在那间孤零零的知
青草屋里，半是威胁半是强迫地把她占有了。她进厂后，尽管果酒厂有集体宿舍，
姜洪涛却不准她住在厂里，每天都得回到双溪中学的家里，她父母都不在，姜洪涛
便可在任何夜晚想来就来，从去年到现在半年多来，她虽然名义上还只是姜洪涛的
女朋友，实际上几乎夜夜都在被他占有蹂躏。便是今夜，也是姜洪涛到县里开会去
了，她才找到了要给罗建新一次的机会。

    罗建新听得骇然：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

    怎么，你觉得我已经是别人的女人了，不应该勾引你吗？她声音变了，怨愤地
责问。

    不，我不是这意思，我是……罗建新不知怎么说能表明心意。

    你嫌我已经被姜洪涛无数次睡过，是个破身子，把你弄脏了？黑暗中她痛苦的
声音在颤抖。

    我没有这样想！他听出了她的绝望，猛然意识到自己得到她后竟然无意中在伤
害她，赶紧表明心迹：我是觉得不该玷污了你的纯洁，败坏了你的清白！

    她叹了口气：好吧，现在让我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我还没和姜洪涛结婚就被
他睡了，已经不是个好女人了，哪还有纯洁和清白！我要报答你，当年我说要嫁给
你的，可后来背弃了诺言，你没有恨我，还那样爱着我，甚至为了我连私刻公章这
样的事都敢干，这让我好感动。可我已经没法嫁你了，就想让你得到我一次，也不
枉你想我这么多年。还有，我恨姜洪涛，他不但仗着权力强迫了我，还把我爸妈也
下放了，非等我和他结了婚才给调回来，我要报复他，给他带顶绿帽子，让他当个
活乌龟！说完，她移身到床边，去重新点亮了煤油灯，然后转回身子面对罗建新：
你要是真没有嫌我已是个破身子，你就看着我，看看我的身子，然后告诉我，你还
想要我吗，这样我才会知道，你是不是真没有嫌我……她端直地坐在床上，在煤油
灯暗红的灯光中，与罗建新赤身相对着。

    此刻的李潇潇，面容端庄而表情凝重，她要用展示身子的无尽美好来驱散他心
里的阴霾，先前她只是想报答，想给予，现在她想要得到，想获取，得到获取他虽
知她已是残破身而仍然不变的真情，给她不幸的爱情留下一瞬的灿烂，也不枉做了
一世的女人！

    罗建新受到了强烈的视觉冲击，他的眼睛正对着她的胸部，那里是一片耀眼的
雪地，耀眼中隆起两座巍巍的雪峰，雪峰随着她呼吸的起落而轻摇，峰顶上跳跃着
两个鲜艳的红点；目光下滑，滑过她平滑的腹部，她盘腿而坐，腹下深处，光线被
遮挡，却在幽暗中更显神秘莫测……

    他先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被她身体的绝美所震慑。渐渐的，他感到血冲头顶，
欲望再次烈火般燃烧起来，但他没有忘记她的要求，勇敢地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地
与她对视：潇潇，我想要，比刚才还想。你看着我吧，你会看出，我是真心地爱你，
你在我眼里是无比的美好，在我心里是无比的圣洁。不管怎样，我对你都只有倾心
的仰慕和满心的喜欢，怎么可能嫌你呢，决不可能的！

    他的目光坚定其实是因为战胜了自己，事实上他刚才确有某种怨怪她之意，虽
然并不是嫌她已是破身子，却觉得她既已不能嫁他就不该让他要，那不成乱搞男女
关系了吗？这可是社会道德决不容许的，一旦被人知，是会女的成了破鞋男的成了
流氓的呀。但此时，他醒悟到了自己的荒谬与渺小，她对他一无所求只为报答，不
甘心一生就这样被姜洪涛霸占，宁舍贞洁也要给真心相爱的男人一次，为了让他知
晓她美好竟不惜光着她的玉体，她对他的爱情该是多么的深沉，她对他的献爱该有
多么的悲壮！这是小说里才有的高贵与圣洁呀！可他，竟去想什么破鞋不破鞋，流
氓不流氓！不，他要给她同样的神圣，让她睁着眼睛看着他要她，他一定会表现出
和她同样的高贵和真情！然后，他仍要恳求她嫁给他，她不就是因为身子已破才觉
得不能嫁他吗？他要告诉她，那没有关系的，她的身子和心灵在他的眼里都是那样
的完美，并无任何的残损，他会永远真心地爱她！

    她在他的坚定目光中渐渐融化，慢慢伸直了盘着的双腿，向后倒去，呼唤他：
那，你来吧……

    在他重新向她俯身而来时，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生动，眼里的光芒灼热，手
上身子的动作热切而温存，她没有继续睁眼看着他，而是轻轻闭上了双眼，向他迎
上去，心里叫道：来吧，我的爱人，谢谢你给了我这最后的幸福……

    两个小时后，已经是下半夜，他们仍然紧紧搂抱在一起，却已是穿好衣服，站
在门后，泪流满面！

    原来，在他们都认为是至为神圣的第二次结合之后，无论罗建新怎样的慷慨激
昂披肝沥胆，李潇潇仍然不肯嫁他，不是不肯，而是不能。她哭着说：那样姜洪涛
是不会放过她的。她肯定会丢掉工作，工作不只是工资，还有福利待遇医疗养老政
治地位社会尊重，许多东西都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姜洪涛还会把她父母整到村小
去。最可怕的是他只要把睡过她的事情说出去，她就成了一个道德败坏的烂女人，
根本没脸活在这世上了，就是有再多的钱，罗建新再多么爱她，又有什么用处呢？

    最后，她便催他该走了！

    自长大，罗建新就没哭过，这时却也禁不住泪水长流！

    这是他们的第一夜，也是最后的一夜。李潇潇说：他们以后再也不能私下见面
了，她会把今夜的美好永远埋藏在心底！

    临别，她没忘记一件事，要他应承，私刻的公章只能是双溪区革委的，不能是
别的区的。

    罗建新只能够离去，永远地离去。短短几小时，他从欢乐的巅峰跌入了痛苦的
深谷。等到他像贼一般溜出校园，从那后门出去，外面是农村，是农田，没走几步，
便一跤跌进了路边的一块水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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