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罗建新病了一场。病好后他明白，是找媳妇的时候了。

    他现在要找媳妇容易，早在他跑第一趟生意回来，村里就风传他发财了，因为
有钱总是瞒不住的。他家里人走亲戚时都穿上了新衣服，还有人路过他家院子时闻
到了炒肉的香味，而那天既不是过年过节他家也没人过生日。更让人惊讶的是，有
人看见他嫂子陈秀美出工时到地沟里解便揩屁股竟然用草纸！这也太奢侈了，农民
揩屁股在家都是用篾片，在地头便是扯一把野草，这一家人连揩屁股都敢花钱，这
罗建新不知道发了多大的财！从那时起，便不断有人向他家提亲，只是他当时还不
肯放弃李潇潇，都让他谢绝了。

    他开始同意让媒人带姑娘上门来，但连着介绍的几个姑娘长相都寻常，曾经沧
海难为水，经历过李潇潇的罗建新实在没法看得入眼。

    恰在此时，陈秀美的父亲满六十岁，办生日酒。豹子村共有六个生产队，陈秀
美娘家在二队。六十是大寿，陈秀美又有个弟弟参军，是军属，不但亲戚朋友要来
祝贺，二队几乎家家都来了人。罗建新作为姻亲去赴宴，宾客中有两个姑娘显得耀
眼，一个是沈秀芸，另一个他不认识，眉眼竟有几分像李潇潇。他当时就有些心动，
宴席散后去帮着收拾桌凳，向陈秀美娘家人打听情况，得知那姑娘是二队富农李宏
林的三女儿，叫李秋萍，五岁时过继给外公社中农成份的姨父，不久前她姨父因半
夜私宰生猪被抓住，颈子上挂着猪头和猪大肠弄去游街。富农的女儿弄来养也成了
一条罪状，叫做包庇富农子女逃避监督改造。李秋萍便被勒令回到自己的富农家里，
才回来两个月。罗建新听说过这事，却没想到她会这样漂亮，既对她有了一种怜香
惜玉的感情，又想到她和李潇潇同姓，连眉眼也有几分像，就更加动心了。他分析，
地主富农的女儿都是想嫁贫下中农的，才会少受一点歧视和打击，他现在已成全村
姑娘瞩目的对象，要是托人去说媒，她肯定会乐意。他才不管什么成分不成分呢，
自从和杨文祥一起搞投机倒把，他就把那种成分好的优越感清除了。如果没有杨文
祥这个地主子弟找他合伙，他穷得连红苕都吃不饱，根本就别想谈什么媳妇。再说，
现实的情况是，贫下中农娶地主富农的女儿似乎天经地义，谁也不会说什么，只有
地主富农的儿子娶了贫下中农的女儿才是不能被大家接受的。

    他正要向嫂子提说此事，却被席散后也留下来帮忙扫坝子的沈秀芸岔开了，过
来说想向他借本小说看。他还没答应，她便提出他哪一天有空给她拿一本到医疗室
去。

    他大感惊讶，他常在家看小说不是什么秘密，村里人都知道。那些小说是在双
溪中学“破四旧”时从图书馆和一些老师家里抄出来的，抄出来并没有都烧掉，至
少有一半被同学据为己有了。他也弄了不少，回乡时便搬回了家里。沈秀芸知道他
有小说不奇怪。问题是，她从没和他说过话，这时却羞红着脸，眼睛火辣辣地看着
他，那神情，分明是厚着脸皮鼓足了勇气，借什么小说看啊，是在向他发出爱情的
信号——可以说，全村没有对象的姑娘都在他心里排过队，可他做梦也没敢想过沈
秀芸竟也可能看上他！

    沈秀芸是大队长沈家兴的妹子，自小聪明漂亮，很受父母和兄长的宠爱。更不
像别的女孩最多只让念完初小，而是像罗建新一样念完高小还送进了双溪中学。但
她刚进中学课本没领到就停课造反了，其实根本没读书，也几乎没造反，他们太小
了，只是跟着高年级的同学瞎跑一气看热闹，跑到造反组织解散时就都回家了。她
回乡后却有了块中学生的牌子，沈家兴便理直气壮安排她当了赤脚医生，却并不需
要打赤脚，而是穿鞋着袜地坐在大队部的医疗室里，给人扎扎银针给两片阿司匹林
抹抹红紫药水，一点儿不受日晒雨淋，让全村的大姑娘小媳妇羡慕得淌口水。她自
回乡后，到她家说媒的人就踏破了门槛，介绍的对象有街上供销社的职工、县上农
机厂的工人，还有部队的连长，她却全都看不上！

    连在外工作的人她都看不上，怎么会看上他呢，罗建新有点想不明白。

    尽管想不明白，她看上他了这一点却是确凿无疑。

    罗建新一日之内有了两个人选，却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了。

    论漂亮，不管是沈秀芸还是李秋萍都比不上李潇潇，但在豹子村这两人已是最
漂亮的姑娘了。论身份和家庭，李秋萍自是没法和沈秀芸比。但李秋萍那有几分像
李潇潇的眉眼却让罗建新更动心，她过继姨父家又被勒令回来的不幸遭遇也让他很
同情。此外，他觉得如果和沈秀芸谈对象有危险，从谈对象到结婚，乡下的规矩至
少要一年，他搞投机倒把的事不可能瞒她，这倒没关系，但私刻公章的事也可能被
她知道，她会不会被吓得不肯嫁他了？特别是她如果告诉沈家兴，天知道沈家兴会
持怎样的态度，说不定会把他给绑了送公安局！罗建新和家里人商量，父母兄嫂却
都一致反对要个富农的女儿，说那会让一家人都抬不起头来，子子孙孙都受气，坚
决主张要沈秀芸，说真是祖坟埋好了，大队长的亲妹子呀，人也漂亮，又当着赤脚
医生，多长脸的事！

    罗建新在家里得不到支持，便在赶场时向杨文祥倾吐，认为杨文祥也成分不好，
一定会赞成李秋萍。另外，杨文祥最是小心谨慎，自然会主张他找个更能保守秘密
的对象。

    他错了，杨文祥竟也主张他选择沈秀芸，理由是有个当大队长的舅子有利于做
柑子苗生意，等于是找了把保护伞。至于恋爱期间的保密，那只是技术问题，总可
以想出办法，而只要结婚就安全了。沈家兴不就是个大队长吗，莫不成还会大义灭
亲，把妹夫送去坐班房，让亲妹子当劳改犯家属？杨文祥为了证明一个大队长不可
能有什么高的觉悟，还举出他村里的干部为例，说其实都知道他在搞投机倒把，却
并不过问。有社员反映，反而说讲话要有凭证，就因为全都得过他的好处。

    如果杨文祥只是说这些，罗建新已差不多被说服了，可杨文祥接下来却要他把
李秋萍介绍给自己！

    罗建新生气了：你说了半天，就为了夺人之爱吗？

    杨文祥说：你错了，你爱的是李潇潇，现在李潇潇不可能了，就只是个选择问
题。真要是爱，才几天啊，你对得起李潇潇？

    罗建新仍是气不顺：就是我不找李秋萍，给你介绍，她也不会愿意。你也不想
想，她是富农女儿，想的是嫁贫下中农少受打击，哪里可能反而嫁给地主子弟？

    杨文祥却说：你只要愿意给我做媒，我保证她会同意。

    罗建新觉得好笑：你是不是想媳妇想疯了，听我说她漂亮，仗着自己有钱，就
说梦话啊？你以为有钱就能买来一切吗，那我也有了钱，李潇潇为什么就不肯嫁给
我呢？

    杨文祥被戳到了痛处：你不该这样说我。是，我是想媳妇想疯了。我不像你，
我成分高，有了钱也没人嫁给我。可我不笨不傻不缺胳膊不少腿，我不是男人啊？
我给你说实话，我早想好了，我是准备跑新疆的。最多再做三年柑子苗生意，再多
赚些钱，就要找个也想离开家乡的姑娘，去那边安家落户，一辈子也不回来了！

    跑新疆，你要到你亲生父亲那里去？罗建新大感意外。他听杨文祥说过，杨的
生父原是国民党的副师长，解放时没了消息，后来知道被送进了新疆的劳改农场。
他觉得，杨文祥在家乡还有个好成分的继父可以抵挡一些风雨，到新疆反动军官劳
改犯的生父那里，岂不是更要遭受歧视和打击？

    杨文祥摇头苦笑，说他并不会去找生父，他生父在南疆，他要去的是北疆。新
疆很大，相隔几千里呢。新疆有许多农场，严重缺乏劳动力，这几年有不少在内地
呆不下去的人跑过去，只要有张假证明，就能上户口。那边地广人稀，不愁吃不饱
肚子，关键是可以隐瞒成分，没人查你，地富反坏的子女跑过去就像是摘了紧箍帽。
虽是离乡背井，又听说那边很荒凉艰苦，许多地方都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汽车跑
几天也见不到人烟，刮起风来飞沙走石的，住的是土坯房，还有什么地窝子，吃的
东西也不习惯，连蔬菜也很少，但还是有不少人跑过去。他最后说：你成分好，体
会不到出身不好的屈辱和痛苦，新疆就像是当年俄罗斯的西伯利亚，就是我们这种
人的流放地，只不过是自我流放罢了！

    杨文祥语调的悲凉让罗建新感到了不安，他想到了杨文祥为读中学隐瞒成分的
事情，如果是地富子女，中学是不会收的。他现在才体会到自己当年把杨文祥的被
子扔出宿舍对他的伤害有多么的深重，意识到今日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出身好的优越
感对他是再一次的伤害，他很内疚地道歉：对不起，我……

    算了。杨文祥挥挥手，想挥掉恶劣的情绪，我们之间不应该那样计较，应该完
全推心置腹，你说对不对？我们接着刚才的话谈吧，我还是认为，你应该找沈秀芸，
不应该找李秋萍。就算你是铁杆贫农，可你也保护不了李秋萍，就像我继父保护不
了我一样。到时候看着自己的媳妇受歧视和打击心里会好受？李秋萍的遭遇，就和
我当年隐瞒成分读书是一样的，动机是一样，结果也一样！我觉得我和她是同病相
怜，肯定说得来，她也肯定会和我一样想远离家乡，是会愿意跑新疆的。你如果选
择沈秀芸，对你，对我，对李秋萍，都好。我不是和你争，只是觉得你现在要找个
满意的媳妇容易，我就太难了。我在跑新疆之前必须找到媳妇，那边汉族姑娘少，
内地跑过去的又都是男的，如果带不上个媳妇过去，就只有一辈子打光棍了。我怕
错过这个机会，到时候只能胡乱抓一个，将来不幸福！

    罗建新只得痛苦地道出了实情：你不知道，她长得有点像李潇潇……

    杨文祥怔住了，随后叹了口气：那我就不多说了。你得不到李潇潇，找个有点
像她的姑娘，也算是一种安慰吧，我理解。

    杨文祥能这样看待他的感情，罗建新很感动，临别时他对杨文祥说：你让我回
去再好好想想，如果我选择了沈秀芸，一定给你介绍李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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