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罗建新回家还没想清楚究竟应该选择谁,脚上就长了几个猪屎疙瘩,肿得像馒
头。这东西学名叫粪毒,奇痒,如果抓挠破了,便会溃烂化脓。
他是在生产队抢栽红苕时弄上的。栽红苕得让翻挖好的土垄被雨水淋透,剪成
一节节的种藤才插得进去,栽上后又不能马上就被太阳暴晒,否则不能成活,便总
是在天气突变暴雨骤至时抢栽。红苕被农民称作半年粮,每年栽红苕都是生产队的
大事。罗建新虽然经常不出工,这种时候却是必须出工的,不然不但生产队长会骂
人,就是全体社员也都会愤怒。
栽红苕并不容易弄上猪屎疙瘩,最易弄上猪屎疙瘩的是到种藤地里去割种藤。
种藤地施肥多,太阳晒后下大雨,热毒气很大,赤脚踩进去,每年都有人倒霉。
他本来是去栽红苕,到了地头队长何发元却让他去割种藤,说你平素不都只干
轻活吗,照顾你。他当时就奇怪,栽红苕怎么会算重活呢,这分明是在讽刺他。但
他没时间想,风雨正大,人人都披蓑衣戴斗笠的,何发元正在紧张地派活,有一种
临战前的气氛,他必须听从安排。他当晚脚上起了疙瘩奇痒难耐才醒悟,何发元这
是有意整他,想的就是让他长上一脚的猪屎疙瘩!
何发元前不久曾向他借钱,张口十元,明显是认为他不知做什么生意发了财,
想让他进点贡。他哪里吃这一套,眼睛一翻说我哪来的钱,我还想向你这当队长的
借钱呢,把何发元气得直咬牙。
这件事看似很小,却对罗建新触动很深。他不过是不肯借钱,何发元就怀恨在
心,如若他竟然对沈秀芸抛出的绣球视而不见反而选择了李秋萍,沈秀芸和她大哥
沈家兴不定会怎样恨他,到时候生产队长大队长全恨他,就算他搞投机倒把的事藏
得紧不暴露,他们整不了他,但李秋萍成了他媳妇却必然要被想方设法地收拾。别
说沈家兴的招数了,单是何发元派个活,就会把人整惨,比如收获稻谷时,他可以
派你下田割稻谷,或者拖稻草个子到田坎上,也可以派你在晒场里晒稻谷或者摇风
车,前两种不是身壮体蛮的女人根本干不了。何发元要是派李秋萍割稻谷,她那文
静秀气的样子,怕是会累死在田里。可你一个富农女儿,队长派的活敢不干吗,想
被开斗争会呀?而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媳妇被欺负,你敢说那活不是妇女
干的,队长没有派活的权力?
这一想,想得罗建新不寒而栗,他要是真选择李秋萍,那就是给自己选择了屈
辱与痛苦,而且还会害了她!
他不能再犹豫,终于去了沈秀芸的大队合作医疗室。
门半掩着,沈秀芸一个人在里面发呆,见罗建新到来,便眉开眼笑的,再见他
跛着个脚,又有些夸张地惊问他这是怎么了。
罗建新把一本《青春之歌》递给她,心里已是不平衡,想自己才真正读了三年
中学,她不过挂了块牌子,凭什么赤脚医生该她当,这大忙季节也不用下地,闲坐
着磨时间,自己却弄出了两脚的猪屎疙瘩!
他说话便有些生硬:割种藤长的猪屎疙瘩,痒死人了,来找你看抹点什么药水!
紫药水,消炎止痒的。沈秀芸没计较他的态度,去拿来了药水和棉签,让他坐
到凳子上,蹲下身子给他抹,却就问,你要是不长猪屎疙瘩,就还不来给我送书吗?
她这是趁埋着头,他看不到她的脸,才厚着脸皮问!
罗建新脚上被抹得凉飕飕的,眼睛向下看见了她后领下的一段白,气便顺了一
点,心想罢了,说到底自己是来找对象的,不是来发泄愤怒的,她一个大姑娘已经
不顾羞到这程度,自己再不趁热打铁表明态度,她极可能恼羞成怒,那就糟了!
其实我早就想来了,可是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才没敢来。他只能撒谎,自觉
虚伪。
你骗人,人家都厚着脸和你说了那么多话了,什么意思你心里还不清楚啊?她
已给他抹完药水,站起来,就在他跟前,大胆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脸儿羞羞的。
罗建新便说:那,等我脚好了,约你一路去赶场,你敢不敢去?
这是不合规矩的,男女青年须是正式定亲后才能单独来往和同行赶场,赶场的
目的就是女的让男的给买穿戴,从衣服鞋子到袜子一样不能少,等于是新郎提前打
扮新娘。而他们,连提亲看门户这些初始程序都还没有进行呢。
沈秀芸却把眉一扬,说:有什么不敢的?
罗建新说:那就讲定了。
沈秀芸竟向他伸出手来,要和他拉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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