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当晚，罗建新尚不知晓杨文祥出事，沈秀芸让她大哥的儿子来叫他去她家里。
自从定亲，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罗建新兴冲冲去了。等他进到沈秀芸卧室，却一
下呆了，房间里除了沈秀芸，还有沈家兴，另外还有个哭得像泪人一样的李秋萍！

    李秋萍下午收工回家路过马步林家院子时，被马步林叫住，要她进去说点事。
她虽知马步林不怀好意，但不敢不进去，他把她带进了柴房，柴房里四脚攒蹄捆着
个杨文祥，嘴还被塞着！马步林关了柴房门就对她动手动脚，她坚决不从。他最后
没强迫，却要她一周内嫁给马憨包，嫁过去了他就把杨文祥悄悄放了，否则就要押
送到区上，并且不会放过她，要剃她的阴阳头挂黑牌破鞋敲锣游村！在整个过程中，
杨文祥只能是拼命地扭动着身子，嘴里“唔唔”的，眼睛暴挺着，脸上是极度痛苦
的表情。李秋萍回家后，没敢给父母说半个字，也不敢去找罗建新，她从马步林的
话语中知道，罗建新家已在何发元的监视中，而且是奉了区上的旨意。她躲在卧室
里悄悄哭到天黑许久，才来找沈秀芸，要沈秀芸赶快叫来罗建新，大家一起想想办
法，救救杨文祥，救救她！

    李秋萍哭得伤惨，罗建新看着难过，说：你别着急，我们一定想办法救出杨文
祥……沈家兴冷言打断他：现在最严重的问题不是杨文祥，而是你！沈家兴没说错，
马步林一旦把杨文祥弄到了区上，姜洪涛势必要追查那张区革委空白证明的来历，
罗建新私刻公章的事就败露了，等待他的便会是被捕坐牢的命运！

    罗建新当然也知道问题严重，但觉得事情还没到无可挽救的地步：你是大队长，
你去让马步林把杨文祥放了，把那张证明交给你，他敢不听？他真要不听，你就带
几个人去，抢也要把杨文祥抢出来！

    沈家兴生气：你说得轻巧，他到上面去告我怎么办，为了你，我这大队长就不
当啦？

    罗建新却说：我可以给他钱，三百五百都可以，不信他就不动心！再说我们趁
夜去，他要是真去告，到时候你根本不承认有这事，说他想夺权篡位血口喷人！

    罗建新以为能够说服沈家兴，沈家兴可以不救杨文祥，也可以不救他，却不能
不救沈秀芸，更不能不救他自己。他罗建新真要进了公安局，招出他早就和沈秀芸
做了夫妻，不但沈秀芸知道他在搞投机倒把和私刻公章，沈家兴也早就知道，还用
大队公章给他盖过空白收据分过钱。沈秀芸没法做人了，沈家兴不但当不成大队长，
还很可能被开除党籍挨批斗，扣上一顶蜕化变质分子的帽子！

    果然，沈秀芸也开口了：大哥，你就听罗建新的吧，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沈家兴却摇头：不行，不行……

    不想沈秀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泪流满面哭起来：大哥，我求你了，罗建新
真要坐了牢，我怎么办啊？

    沈家兴跺脚：你，你起来，你让我想想清楚呀……沈家兴凝眉苦想，屋子里的
气氛正紧张得让每个人都喘不过气，外面院子里突然有了异样的人声，随之是沈家
兴的妻子进来说陈秀美领个人来找他，罗建新出去一看，竟是黄师傅！

    黄师傅说，是李潇潇让她来的。今天下午，马步林到区上向姜洪涛报告，说发
现有个外村人藏在罗建新的亲戚家，从那人身上搜出一张双溪区革委的空白证明，
但人没抓住，给跑了。姜洪涛当即认定那张空白证明是假公章盖的，准备今晚就要
带民兵到豹子村来搜查罗建新的家，被李潇潇知道暂时阻止了。姜洪涛本来不可能
听她的，但她说，万一那张空白证明是去年姜洪涛给罗建新留下来的，事情就弄到
自己头上了。姜洪涛这才没敢马上行动，而是连夜去了县城，明天去找公安局鉴定
那张证明上公章的真假。李潇潇待姜洪涛一走，立即找到黄师傅，要她赶紧到豹子
村报信。

    罗建新倒抽了一口冷气，如果不是李潇潇巧妙阻止了姜洪涛，他这时已经是家
被抄人被抓，只等着坐牢了！

    他这时才真正明晓当初李潇潇为什么要他私刻的公章只能是双溪区革委的，她
是那时就为他担着心，准备着万不得已时或许能够救他的呀！

    他把黄师傅领进了沈秀芸卧室，让她把情况向众人又讲了一遍，因为这事已不
只是涉及他一己的安危，而是对室内的每个人都利害攸关。

    一直最是悲伤绝望的李秋萍突然说：不对，杨文祥刚才还被捆着关在马步林柴
屋里，马步林怎么下午会到区上说没抓到跑了呢？这的确是个疑问，大家一时都有
点摸不着头脑。

    沈家兴稍事思索后得出了答案，马步林不是以李秋萍嫁给马憨包作为放了杨文
祥的交换条件吗，这就使他不能把人交出去。但他觉得那张空白证明事关重大，想
要邀功请赏，这才去向姜洪涛报告，却只能撒谎说人跑了。他由此倒是稍稍松了一
口气，此前他强烈担心会祸及自己却苦无对策，现在看来，事情尚有可为，至少可
暂保罗建新没事，只要暂时保住了罗建新，也就有时间保住妹子和自己。

    他恢复了自信，也恢复了惯常大队长居高临下的口气：行了，大家都别焦眉烂
眼的，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是罗建新马上回去就把假公章烧了；第二是想办法把
杨文祥弄出来，但是不能抢，只能偷。既然马步林对姜洪涛说人跑了，杨文祥被他
关着不见了他是不敢声张的。只要没了假公章，又把杨文祥偷出来，让他走得远远
的，陈秀美娘家不承认藏过人，她家是军属，罗建新家是贫农，姜洪涛没有真凭实
据，他不敢怎样！

    这分析很透彻，见到事情可以转危为安，大家脸上果然就少了许多愁云惨雾，
将问题集中到如何偷出杨文祥上。

    沈家兴其实已经有主意，说：今晚来不及了，明天晚上我通知开个大队干部会，
再让二队开会评工分。这样马步林两口子都来开会了，家里就剩马憨包，都知道他
是除了吃饭干活就睡得像死猪。罗建新掌握好时间去他家，翻院墙进去撬开柴房门
就偷出来了。

    这已是十分周密的计划，大家都说不出什么来了，只有李秋萍低声嘟哝了一句
：杨文祥是被捆起的，捆得很紧……她眼里一直噙着泪，想到杨文祥还要被紧紧捆
绑一天一夜，她是心如刀割心急如焚。

    沈家兴却就生气了：你还想怎样？杨文祥是地主娃儿，你是富农女儿，我这个
大队长都不讲阶级立场成你们的救星了，你不知道感激，还敢不满意？

    李秋萍哪里还敢做声。

    沈家兴便将手一挥：现在一个个地离开这里，不要让人怀疑我们在开黑会！

    黄师傅先走，她还得摸黑赶回双溪街上，罗建新想去送送她，却被沈家兴叫住
：你想过没有，万一你私刻公章的事最后被查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罗建新被问住了，他的确还没来得及想这问题，不过这时一想，也就只有一条
路：真那样，我也跑新疆！

    跑新疆？沈家兴和沈秀芸同时惊讶发问。

    罗建新没给他们讲过杨文祥和李秋萍要跑新疆的事情，此时觉得讲也无妨。

    沈秀芸听得着急，颤声问：你去跑新疆，我怎么办啊？

    罗建新说：当然是一起跑，难道我会丢下你不管？

    没想到她却摇头：不，我不去，跑了我连赤脚医生都当不成了……

    现在不说这个，沈家兴没让妹子说下去，向罗建新挥挥手，你快回去把假公章
烧了，盖的假证明也要烧完，一张也不能留。今晚千万把这些事搞完，再想明晚上
的事，别的事以后再说！

    罗建新走出沈家院子，想去追上黄师傅，问一点李潇潇的情况，但黄师傅已经
走远不见身影。他只能站在浓厚的夜色中，面对着双溪场的方向。此时此刻，他不
能不特别地思念李潇潇。他感觉，沈秀芸和他的关系即将随风而去，她对他并没有
真正的感情。只有李潇潇，虽然不能嫁给他，却时刻在关注着他的命运，惦记着他
的安危，才是一直深爱着他的女人。

    他久久地站立在路上，一时竟忘记了还有非常紧急的事情要去做。

    这时，李秋萍也从沈家院子出来，追上了罗建新，对他说：明天晚上，我和你
一起去救杨文祥。

    罗建新有些吃惊，她一个富农的女儿，怎么会有这样的胆量，竟敢去治保主任
家救人？

    他说：算了，你别去，万一被人发现认出来，你会被整惨的。

    她却回答得惨烈而坚决：不，我要去，是我害了他。反正，要是救不出他，我
也不想活了……

    罗建新大为震动，天太黑，他看不见她的面容和表情，却是觉得，她的美丽，
是沈秀芸不能够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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