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二天晚上,罗建新到达马家院子时,李秋萍已在那里等候了许久,藏在一丛
竹林中,冷得身子都有些发抖了,轻声告诉他说,马步林和他老婆都走了,马憨包
已经睡着了。
果然,虽和房子有些距离,马憨包的鼾声竟也能听见。
罗建新没费事就爬上了低矮的院墙,跳进去,打开院子门,放进李秋萍,便直
奔柴房。他带了一根石匠用的錾子,对着门斗撬了两下,便撬开,进去。李秋萍知
道杨文祥被捆绑的位置,摸索过去,扯掉他口中的破布,叫别出声,解开他身上脚
上的绳子。整个过程,快速而无声,没出任何意外,充分验证了沈家兴的料事如神。
但沈家兴忽略了一点,这就是杨文祥被捆得太狠时间太长,等到绳子解开,连
站也站不起来,根本就不能走路了!
只能背,但杨文祥个头大,罗建新背不很远,就累得不行,李秋萍更不可能背
得动,不得不停下。三个人在黑暗中紧张商量怎么办。这样显然逃不远,等马步林
回家发现人不见,就危险了。只能先藏起来,但罗建新家和他嫂子娘家都不能去,
李秋萍家更不能去,只能上豹子山,山上沟壑交错乱石丛生,白天也不易被发现。
他们折腾到半夜才到山上,喘息未定,就听见山下有嘈杂的人声,并有电筒光
扫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马步林可能已经散会回家发现杨文祥跑了,他们都
强烈担心他未必会像沈家兴判断的那样吃个哑巴亏算了,他清楚他把杨文祥捆得有
多狠,完全可能预料到杨文祥短时间内已经无法走路,如果把他管的几个队的治安
员召集起来到李秋萍和罗建新家搜查,搜查不到再到山上来,那就不但杨文祥跑不
了,罗建新和杨文祥以及那张假证明的关系也不打自招了。就连李秋萍,也不只是
嫁不嫁马憨包的事了。一个富农的女儿,竟敢帮助已经被治保主任抓住的投机犯逃
跑,相当于劫狱,至少要被五花大绑开斗争会,甚至也会判徒刑,那就全坏了,他
们三个人,都得去坐牢!
杨文祥说:你们赶快走吧,各自回到家里,坚决不承认来救过我……
那怎么行,难道把你一个人丢下不管,我罗建新不是那样的人!而且也没用。
你想想,你只要被他们抓住,你是怎么住到我嫂子娘家的,还有那张假证明是哪里
来的,你说得清楚?反正都会扯到我头上,只要你跑不掉,我就照样跑不掉!罗建
新打断他,语言中透着一种既为朋友便当共患难的慷慨激昂,待表完自己的态,却
对李秋萍说:你倒是该回去,除了马步林,没人知道你和杨文祥有关系,马步林想
让你进他家,不会把你说出来的……
我不能离开杨文祥,我已经是他的人了,要坐牢我和他一起坐!李秋萍的声音
里透出的更是义无反顾和悲愤。
杨文祥感动而又激动:你不要这样,就听罗建新的,回去吧,我已经把你害苦
了……
李秋萍却已在低声悲哭:你别说了,我决不会离开你的,你不知道,我已经怀
了你的娃儿……
你说什么,这是真的?杨文祥大吃一惊,本该狂喜,却偏是在这样的时候,反
而是悲从中来。
李秋萍饮泣而语,她从来月事准期,上月却没有来,母亲说肯定是怀孕了。但
她和母亲都没有惊慌,因为杨文祥已经决定很快就去新疆了,在那之前,肚子不会
显大,不会被人发现。她连杨文祥也没有告诉,怕他担忧分心,想让他专心致志地
做完这次大生意,多赚一些钱。
杨文祥仰天长叹,命运对他也太残酷了,多少像他一样的地主娃,根本不敢存
娶妻成家的奢望,他靠了投机倒把和逃亡新疆的前景,才拥有了相同命运的李秋萍,
眼见两三月后即可带她远走高飞,谁知这一切转瞬之间就成了梦幻泡影,他和他心
爱的女人连同腹中的孩子,都要一起被投入大牢!
然而,这时山下的嘈杂之声已渐消失,电筒光的扫射也不再有,一切都归于平
静。
罗建新轻松起来,说:看来只是一场虚惊。现在半夜都过了,马步林肯定已经
回家发现人跑了,还没有动静,说明沈家兴的判断是对的,他不敢声张。这就不怕
了,杨文祥你大不了在山上藏几天,我们想法给你送点吃的,再弄一床棉絮来,等
你的脚好点能走了,带上李秋萍一起走,就一天乌云都散了!
这一提醒,加之绷紧的神经暂时松弛,杨文祥真是感到了又饿又冷,身子索索
地抖起来,渐渐地牙齿也敲得“咯咯”响。李秋萍心疼,便要回家去拿棉絮和食物。
杨文祥却拉住她不让走,担心她一个人下山有危险,又怕她摔跤摔掉了腹中的孩子。
罗建新突然小声叫道别出声,有人。
果然有人,竟是沈秀芸,已在距他们不很远的地方,在压低声音叫着罗建新的
名字,叫上两声,相隔一点时间,又叫上两声。
三个人都竖起了耳朵,也收紧了心,不知道沈秀芸为何而来,罗建新听了一阵,
她的叫声里充满焦急,也透着恐惧,可以确定,来的只是她一个人。
他这才应了一声。
沈秀芸是来传递消息的,传递的消息让杨文祥、李秋萍和罗建新都顿时感到真
正陷入了绝境。
原来,沈家兴主持召开的大队干部会还在进行,姜洪涛就来到了豹子村,但他
并没有从区上带民兵,而是直接来找沈家兴,见正开大队干部会,就在会上通报了
情况,说是罗建新把一个投机犯藏在豹子村,被马步林发现搜出一张区革委的空白
证明,但人跑了,这张空白证明他已拿到县公安局鉴定出是假公章盖的,私刻公章
的人很可能就是罗建新,现在看大队怎样破这个案子。沈家兴知道姜洪涛这是要看
他表演,只要他显露出包庇保护罗建新的意图,他这大队长就算当到头了。姜洪涛
如果是昨夜到来,沈家兴只能是一筹莫展,但今夜情况已是不同,他先是严厉指责
马步林,如此大事竟敢不向他汇报。马步林辩解说罗建新是他妹子的对象,是怕他
不好办。沈家兴更是装得火冒三丈,说这是个立场问题,不管是谁,只要真搞了投
机倒把,特别是私刻了公章,他都会大义灭亲,坚决清查。他并且当场提出,所有
的大队干部,马上和姜洪涛一起去罗建新家搜查,真要有私刻的公章,就立即捆绑
送区上。姜洪涛这时却假惺惺提出,对罗建新私刻公章仅仅是怀疑,他家是贫农,
罗建新又当过红卫兵头头,万一搜查的结果是没有,怕不好收场。沈家兴却就表示,
一切由他负责,就是为了他妹子,也必须去搜查搞清真相,他不能糊里糊涂地把妹
子嫁给一个投机倒把还私刻公章的罪犯。随即亲自带队去了罗建新家,罗建新不在,
就将他家所有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连柴房猪圈也没放过,却是一无所获,哪里有
什么私刻的公章!
沈家兴本以为可以太平无事了,一行人回到大队部,准备弄点酒菜招待姜洪涛,
谁知这时马步林的老婆气急败坏地跑来了,这婆娘脑子不转弯,一着急就把男人不
能讲他家关着个人的嘱咐给忘了,见了马步林就大声嚷嚷人跑了,门都被撬了。姜
洪涛就问怎么回事,马步林见瞒不住,只好把事情讲了,但只说是贪功,说以为只
要把那人捆绑和饿得受不住就会招出假证明是哪来的,他这治保主任就破了个大案
立了大功。他到底心虚,只字没敢提李秋萍。这次不但沈家兴把他劈头盖脸痛骂了
一顿,姜洪涛也气得拍桌子。马步林开始被骂得不敢作声,后来却突然醒悟般说那
人跑不远,被他捆得狠,不养些天走不动路的,极可能被藏到哪家了,只要挨家挨
户搜,搜不到就搜山,肯定能抓到。沈家兴明白,马步林其实清楚杨文祥只能是罗
建新和李秋萍救的,如果藏起来,只须搜查这两家就行了。但刚才罗建新家已去搜
查过,没有人,他又不能提李秋萍,才提出了这个撒大网的办法。沈家兴便装出态
度积极表示赞同,但提出这已经是半夜,各家各户正睡得香,去搜查肯定会不满,
地主富农不用说了,遇到贫下中农不给开门怎么办。姜洪涛也觉得是问题,便说明
天再行动,如果那人还能走路,现在早就跑远了,还搜个屁,要真走不动了,白天
搜查才哪里都藏不住!他对马步林余怒未息,已经不信任了。
沈家兴暗自松了口气,待安排姜洪涛休息后回到家,立即叫起了沈秀芸。沈秀
芸其实根本就没睡,一直心惊胆战的,不知道罗建新去救杨文祥是否成功,马步林
回家发现后会怎样,姜洪涛今夜来不来搜查罗建新的家。沈家兴把情况讲明后,她
吓得哭起来。沈家兴却没时间让她哭,说马步林的分析是对的,杨文祥很可能走不
动路,罗建新一定会把他弄到山上去,明天一搜山,两人一起被抓到,那可不得了,
罗建新肯定要坐牢,他和沈秀芸也会受牵连,至少他的大队长她的赤脚医生都别想
当了。他要沈秀芸马上摸黑到山上去找罗建新,让他赶快跑。沈家兴自己不能去,
怕姜洪涛突然要找他,会露馅。所以尽管天黑地黑知道妹子会很害怕,也只能让她
去。他还嘱咐沈秀芸,和罗建新的关系只能断了,今夜她就给罗建新作个交代,过
两天家里再向他家退亲。
沈秀芸把罗建新送她的那块手表带来了,讲完情况后,就要把它还给他。
罗建新不肯接:我们真就这样断了吗?
沈秀芸没回答,只是哭。
罗建新叹口气说:行,手表你还是留着,做个纪念。过些天退亲也不用退钱,
是我对不起你,就算是赔偿吧。
沈秀芸就禁不住哭出了声。
但她没有马上下山,她不放心,怕罗建新不肯丢下杨文祥一个人跑。
果然,面对危局,罗建新选择了要重新背起杨文祥,说离天亮还有几小时,我
们不能坐以待毙,能走多远就要走多远。
杨文祥却说:不行,这样一起走,就算走出豹子村,最后还是要被姜洪涛一起
抓到,跑不掉的。他不肯再走。
罗建新焦急万分:那你说怎么办?
杨文祥沉默有顷,终于痛苦地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本来是我要跑新疆,只
有改为你跑新疆了,把李秋萍也带走……
你说什么,你都不去,我怎么去,我那边又不认识人,还要带李秋萍,去了怎
么办?罗建新一连串疑问,他以为杨文祥是急糊涂了。
杨文祥却把一切都已想好,声音涩涩地回答:我姨妈那里有我新疆朋友的姓名
和地址,那是我的生死朋友,你只要过去了,他一定会帮你的。姨妈那里我还有两
千元钱,是准备情况紧急时逃跑用的,现在我用不着了,你也带去,作为李秋萍的
路费和那边的安家费。她必须跟你一起走,留下来就没法活了,那边女人少,好嫁
人的。如果,如果你不嫌她已经和我做过夫妻,我希望你能和她一起过,这样我就
放心了……
罗建新完全惊呆了,尚未做出反应。李秋萍已低声哭叫起来:不,你乱说什么
啊,我哪里都不去,这一辈子我再也不会另外嫁人了,要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你别这样,听我说嘛——杨文祥也泪流满面,李秋萍,我好恨自己太贪了,要
是不想赚这最后一笔大钱,早点带你走,哪里会这样!可现在只能这样办。你知道
的,我们这样的出身,女的总还能嫁人,男的是没人愿嫁的,多少人都只能是一辈
子打光棍断子绝孙。自从我们认识,我就觉得自己好幸运,今生今世,能娶你这样
漂亮而又相同命运的姑娘,就像是在做梦啊。刚才又听你说怀了我的娃儿,我真是
悲喜交集,不管怎样,我有后代了!所以,你无论如何要和罗建新一起去新疆,把
娃儿生下来,给我们杨家,不,是给我们邓家,留下一个种!今后,不管你嫁给谁,
只要能把我的娃儿养大成人,我都会对你感激不尽,别说抓我去坐牢,就是要枪毙,
我也会含笑九泉!
李秋萍哽咽难禁,终于扑到杨文祥身上大恸,却将口鼻堵在他衣服上,怕声音
传到山下去。
罗建新捶胸顿足:是我害了你,我不该私刻公章,不该叫你住到豹子村来……
现在说这些干什么!杨文祥已安排好大事,此时竟是心静如水,你没有对不起
我的地方,我们同学加生意伙伴一场,我一个地主子弟和你这个贫农子弟成了同甘
共苦的真心朋友,你还把李秋萍介绍给我,我不后悔两年前找你。我这样的人,有
过钱用,有过爱情,有了后代,还有真正的友谊,不白活了,我知足。你快走吧,
带上李秋萍,不管你娶不娶她,都希望你替我照看她和我们的娃儿,别让他们受人
欺负……
李秋萍抱着他闷声哭得更厉害了。
你放心,我发誓一定照看好他们!说罢,罗建新也泪如雨下。
杨文祥便扶起李秋萍:你们快走吧!
李秋萍却要先下山回家一趟,去给杨文祥弄点吃穿的东西来。
杨文祥生气:不能去冒险,我冷不死也饿不死!
你们走吧,我等一下再来一趟就行了。沈秀芸突然说,她一直站在黑暗中,默
默地听着他们的生离死别,默默地流淌着眼泪。她自己也在心里与罗建新生离死别,
真想对罗建新说她也和他一起跑新疆,到底鼓不起那样的勇气。
罗建新、杨文祥、李秋萍刚才都几乎忘记了沈秀芸的存在。
杨文祥便趁势厉声:快走呀,我求你们了!
罗建新和李秋萍都跪到了地上,分别向着自己家房子的方向,重重地磕了几个
头——拜别父母,拜别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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