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司马昭不是英姿飒爽的青年将军了,他已经四十二岁,身材健硕,微胖,面容
白皙,颔下留着胡须。平日里谈笑风生,给人亲切随意的感觉,可他盯着人若有所
思的时候,也令人惊惧不安。皇帝即位第三年的八月,司马昭加号大都督,给皇帝
上疏奏事,可以不具其名,仗朝廷所赐黄钺,可以征伐四方。黄钺,是一种以黄金
加饰的斧,本是帝王仪仗所专用,或者特赐给专主征伐的重臣。如今,司马昭左仗
黄钺,右秉白旄,威加天下,权逾天子,谁不凛然而惧!
毋丘俭之叛虽平,司马昭知道,在平静的水面下,还有蛟龙潜伏,大鳄窥伺。
他不能不睁大眼睛,对拥兵一方的同僚倍加关注,窥察他们的动向,揣度他们的心
思,以备非常。现在,有一个人已进入了他的视野,成为他的心病,这个人就是征
东大将军诸葛诞。
“你认为诸葛诞这个人怎么样?”司马昭问贾充。
贾充本是大魏名臣贾逵之子,以名臣之后,奔逐于司马门下,被司马父子视为
心腹。如今,他是大将军司马昭的长史,跟从在司马昭左右。听司马昭发问,回道
:“大将军问诸葛诞其人,当记前朝浮华之案。‘四聪’之首已灭,‘八达’之魁
尚存,虑为将军之患也!”
何谓“四聪”“八达”?原来,朝野的一些士人,呼朋引类,拉帮结伙,自我
标榜,互相称许,以此扬名延誉,乃是当时的风尚。这些人社会地位相同,气味相
投,开口则滔滔宏议,指点江山,自谓高标脱俗,不与人同;平时生活上也标新立
异,别有趣味,如居住环境、饮食、车舆,都弄出很多花样来。当然,能够玩得起
这个的人,都是当时的贵族。诸葛诞和夏侯玄、邓飓都在朝廷上做着闲官,酒食征
逐,投壶射猎,吟诗作赋,睥睨群伦,由此引为同道知己,遂互相题表:夏侯玄为
首的四人为“四聪”,诸葛诞为首的八人为“八达”,还有三人没有入流,他们是
中书监刘放之子刘熙,中书令孙资之子孙密,吏部尚书卫臻之子卫烈。这三人虽是
只会饮酒胡闹的小混混儿,但因是权贵子弟,不好得罪,遂起个名堂谓之“三豫”,
有点儿“后备名士”的意思。由此看来,“四聪”品阶最高,、非大名士不可:
“八达”次之:“三豫”又次之。这十五个人的小圈子声名鹊起,风光一时,自谓
天下名士之最。闹来闹去,引起了一些人的嫉恨,就上疏皇帝,说他们“自我标举,
构长浮华,有违圣道”。皇帝曹睿也风闻了他们的一些事情,对于所谓名士的作秀
向来看不惯,于是下旨,把十五人全部免官。“四聪”“八达”“三豫”都弄了个
灰溜溜的下场,成为士人圈里的笑柄。
名堂虽然不再搞了,但是人还在,而且都有非常深厚的社会基础,皇帝曹睿一
死,他们立刻又出来做官了。官做得如何,要看各人的运气,更要看社会关系和背
景。司马氏要切断曹魏的根脉,邓飓、夏侯玄等人先后被杀,所以贾充说“四聪”
之首已灭,而当年的“八达”之魁诸葛诞仍身居要职,拥兵一方。尽管诸葛诞不像
夏侯玄那样和曹魏打断骨头连着筋,但他们毕竟曾是一伙,不能不防。
司马昭听贾充如此说,笑了,说:“诛王凌、平毋丘俭时,他是听从调遣、出
过力的。毋丘俭曾派人送信约他联手起事,他杀了送信的使节,站在朝廷一边。现
在还不能说他不可靠。”
贾充道:“但也不能说他一定可靠。一个人当时决定做某事,大多迫于时势,
权衡利弊,惩贪者未必不贪,平叛者未必不叛也!”
司马昭道:“吾所忧者,唯淮南也。淮南一闹,朝野震动。王凌、毋丘俭都是
在淮南闹的事。如今诸葛诞拥兵淮南,位高权重,比邻敌国,一旦心有异志,祸不
在小。我想让你到淮南去一趟,探探诸葛诞的动向。”
贾充领命,带着随从及一些礼物前往淮南去了。
如今的诸葛诞在朝廷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由于平叛拒敌之功,他由领豫州
兵马的镇南将军,重返淮南,升任征东大将军,并封为高平侯,统领东南兵马。多
年混迹官场,诸葛诞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无论做多大的官,人品、能力皆在其
次,要平步青云,保禄全身,重要的是要找到靠山。如今的朝廷,谁是最大的靠山?
是皇帝吗?当然不是,皇帝是大将军手里的泥团,他把皇帝在掌中揉来抟去的,你
要靠上去,立刻就被捏得粉身碎骨,所以没有人向皇帝身上靠。最大最稳固的靠山
自然是司马昭。可是,你诸葛诞是司马昭的人吗?当然不是。你想成为他的人,也
未必靠得上,因为人家并不信任你。你曾与夏侯玄、邓飓打得火热,这两个人都被
人家给杀掉了,人家对你自然存几分戒心。你如今固然身居高位,威震东南,可是,
和你地位相埒的两位前任王凌和毋丘俭都被司马氏给灭了。这事想起来叫人不寒而
栗,如果你不未雨绸缪,下一个就会轮到你。你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做一个缩头乌
龟,谨言慎行,不乱说乱动,等待司马昭赏给你一个无权的虚职,终了一生。但是
你诸葛诞愿意做一个缩头乌龟吗?如果你曾得到过权力,你就会知道,为权力而生、
为权力而死是值得的。有了高位重权的体验,失去这一切,生不如死!你不是平庸
之辈,你曾是“八达”之魁,你不想做缩头乌龟,也不要做人家砧板上的肉,你就
必须早做准备。
诸葛诞要在淮南织一张大网。自己像蜘蛛一样盘踞在网的中心,如果有人胆敢
触碰这张网,他就要奋起反抗。手中有权,织网不难,培植心腹,豢养死士,或提
拔官职,或赏赐钱财,上至官署军营,下至五行八作,旁及三教九流,都有效忠他
的人,这就是一张铁网。他是朝廷命官,更是一方霸主,谋士上百,战将千员,兵
马十万,众星捧月,一呼百诺,无坚不摧,无往不胜,进可临淮拒守,退可遁入敌
国。经过三年的经营,诸葛诞坐镇淮南,雄视天下,自认为可以和司马昭叫板了。
贾充到淮南,往寿春见诸葛诞。毋丘俭造反时,欲以寿春为据点,当地百姓吏
卒同仇敌忾,妇孺老翁皆持戈登城,欲与寿春共存亡。不久,毋丘俭兵败,司马师
大军临城,百姓惧屠城,遂大开四门,流落山泽。诸葛诞复回淮南上任时,寿春几
乎就是一座空城。诸葛诞倾库藏钱谷赈施百姓,号令曰:百姓乃天之赤子,有家不
能归,有国不能投,流离失所,至山林野泽与禽兽为伍,吾甚悯之!自今日始,凡
涉毋丘俭、文钦之叛者,一概免罪。返城者,官家以人头计,给以米帛;举业者,
官家视情形给以赈济,旧有田产祖业,各归其主。倘有褫夺不法之徒,严惩不贷!
百姓开始怀疑观望,后来渐渐回去了,果然得到官家的帮助,那些在叛乱中犯有死
罪的人,皆被赦免。百姓欢跃,争相传告,赞颂诸葛诞的功德;那些叛乱中的骨干,
原本就是好勇斗狠、剽悍精明之徒,如今得蒙赦免,个个感恩戴德,一腔滚烫的热
血不安分地冲撞着,寻找着效忠的对象和献身的理由,于是,诸葛诞成了他们的救
星和偶像。
贾充的车子来在寿春城外,令随从在客舍休息,一个人微服入城,只见街道俨
然,店铺林立,骑马的、坐车的、步行的,挑担的、穿短褂的、着长袍的、背大刀
的、挎箭袋的、校尉士卒、匠人杂役……各色人等,缕缕行行,往来不息。贾充数
年前随司马师平叛到寿春,到处残垣断壁和烧毁的房屋,空气里散发着焦臭的人肉
味。除了朝廷的大兵,街头终日行,见不到一个平头百姓;偶尔走进一间民居,或
可见到卧床等死奄奄一息的老人,畜禽绝迹,了无活气。如今仅两年的时间,寿春
就变成这个样子,贾充不由暗暗钦佩诸葛诞治理之功。正行间,忽听有人发一声喊,
街上的行人忽然都向一个方向跑去。贾充见满街筒子的人伫立两旁,延颈而望,正
狐疑间,见伞盖仪卫,转过街角。车上端坐一男一女。男的约五十岁,发福微胖,
蓄三绺长须,着绣帽官服,眼睛细眯着,笑容可掬;女的约三十多岁,细长眉,观
音面,面上敷着粉,身着杏黄襦,腕结碧玉环,右手执一桃枝,于脚边的一个大铜
罐中蘸了水,向人群中挥洒。人们齐刷刷跪倒一片,承接那女子抛洒的水滴。车子
斧钺前导,辚辚而前。贾充认出那男的正是诸葛诞,虽没了早年风流倜傥、睥睨天
下的豪气,却愈见气定神闲、雍容尊贵的气度。那女的却不知何人,更不知以桃枝
洒水是什么名堂。正狐疑间,只听人群起了一阵欢呼:“诸葛公,大救星!诸葛公,
大救星……”声音如海潮般此起彼伏,人人脸上都带着感恩的泪水。诸葛诞在车上
站起来向两旁招手,人们也纷纷向车子拥去,护卫的武士们也拦挡不住,人人争先
恐后欲睹诸葛诞的风采,承接那女子洒下的水珠。一个卖橘的老翁,担子被挤翻,
橘子滚了满地,他索性扔了担子,拼命地扒开人群,喊着:“大救星啊!大救星啊
……”声音苍老,带着哭腔。一个老妪被人潮推拥着,终于被踏倒在地,她白发散
乱,衣衫破敝,鞋子也丢了,怎么也挣扎不起来了,只好爬着,伸出枯瘦的手,嘶
声喊叫着:“娘娘啊!圣水娘娘啊……”那些青壮汉子,老幼妇孺,人人涕泪横流,
欲颠欲狂,车子过去了,人们还俯伏在地,向车子的方向叩头不止。有人以手加额,
双目微阖,嘴唇翕动,不知在默念什么……
贾充对这种疯狂的场面惶骇不已,遂问路旁的一个一脸癞疤、衣衫褴褛的乞丐
:“车上的人是谁,这是怎么啦?”那乞丐充满敌意地打量着他,不屑地撇着嘴,
似乎贾充的话大大地冒犯了他,恼怒地说:“外乡人吧?我刚才看你没跪下也没磕
头,下次再不跪,我打折你的腿!”说着,把手中的打狗棍威胁着在贾充的眼前晃
了晃,拐着一条瘸腿,一颠一跛地离去了,一边走,一边愤愤地自语:“不认得诸
葛公,也不认得圣水娘娘,什么东西!”
贾充好生奇怪,又问了几个人,方弄明白了,原来淮南正风行着名为“北辰道”
的教门,信者甚众。信徒奉道主为北辰救星,而道主正是诸葛诞,他的小妾名缪人,
被道主封为圣水娘娘。征东大将军府东侧建有高坛,逢五作法于坛上,彼时万人空
巷,全城癫狂。正好明日是二月初五,贾充遂与贴身随从寻一小店歇了,准备明日
看作法去。
翌日,全城平静,倒也未见异常。黄昏后,夜色凄蒙,忽闻海潮般的声音此起
彼伏,贾充和随从攀上一座高台,向下一看,大吃一惊,见各个街巷,万头攒动,
人如蚁聚,如一股股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向府衙那边涌动。贾充等被人潮推拥着
来到作法的高坛前,见高坛四周,环围着五座高高的石柱,石柱顶上是一个雕凿的
巨大的石碗,有高梯可以攀援到石柱顶端;高坛边沿上一百零八个如盆盎般大的石
碗环出一个圆圈来,每个石碗前都站着一个赭衣人。在那圆圈的中心,放着一个盛
满清水的大铜罐。高坛左右两侧,各竖着白帛黑字的高大帏帐,各有两名武士荷戟
护卫。两面帏帐上的字是:“合元垂耀建帝形;运机授度张百精。”旗幡招展,戈
矛森列,虎贲环立,煞是庄严。
忽闻三声炮响,如闷雷滚过。就有五个赭衣人高举火把沿高梯攀上石柱,点燃
了大石碗里满盛的野猪油,火焰熊熊,腾空而起,呼呼有声;那一百零八个石碗里
的野猪油同时被点燃,光耀高坛,组成一个巨大的光轮,辉映夜空。五尊石柱上的
火焰象征岁星、荧惑、镇星、太白和辰星,高坛上的火轮象征日月,所谓“五星若
连珠,日月如合璧”也。就在火焰腾空、众“星”辉耀之时,人群发出一片欢呼,
三个戴着天神面具的男子手执斧钺跳踉而上,后随一队散发女子舞上,唱道:“日
轮转,祥云升,五百年间出救星。圣水娘娘降甘霖,救星就是诸葛公!”成千上万
的人呼应道:“诸葛公,大救星!诸葛公,大救星!”在万众欢呼中,诸葛诞未着
官服,却穿一袭红袍,也散了发,携身穿杏黄衣、手执桃枝的缪人走上高坛。人们
疯狂了,仰着脸,含着泪,一遍遍高喊着:“大救星!大救星!”诸葛诞没有说话,
只是招手。“圣水娘娘”缪人以桃枝蘸着大铜罐里的水向下挥洒。人们拥向高坛,
希望那圣水能洒到自己身上。在广漠的苍穹下,在火光的辉照下,在汹涌的黑暗的
潮水之上一张张苍白的脸就像潮头的浪花难以分辨而又疯狂可怖。接着,十个壮士
——都是挑选的最虔诚的信徒站到了坛前的高阶上,袒胸露臂,歃血盟誓。这仪式
很古怪,先是牵来一头壮硕的公牛,十个壮士各执匕首,当众将牛杀死,各接半盏
牛血,然后自割左臂,将自己的血滴入牛血中,高举过头,由“圣水娘娘”捧着玉
瓶,依次将瓶中的酒滴入盏中,由一个戴大天神面具的人领诵誓词毕,一起将牛血、
圣水和自己的血饮下。十个壮士充满着神圣的自豪感和英勇无畏的献身精神,他们
是反复推举出的“北辰道”最忠实的信徒,每次作法仪式有十名二十名不等,他们
是淮南百姓最优秀的子弟,组成了一支名为“公牛营”的武装,是诸葛诞呼召如意
的铁血之师。参加“公牛营”的壮士不但自以为荣耀,而且赢得了人们普遍的敬慕。
壮士盟誓毕,红衣的诸葛诞和手执桃枝的“圣水娘娘”就在高坛上消失了。火
还在燃烧,火光遮蔽了天空,人们进入了通宵达旦的狂欢。他们绕着高坛,跳起了
散发女子跳过的舞蹈。舞蹈的动作很简单:一边口唱“救星歌”,一边扭腰摆胯,
不停地将双手举向天空。
三天之后,大将军司马昭的特使贾充会见了诸葛诞。他们见面的时间很短暂,
诸葛诞既傲慢又冷淡,贾充当天就命令车驾返回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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