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司马昭是穿着靴子,佩着剑,径直走入曹髦宫中的。
“陛下!”
曹髦正在伏案写字,吃了一惊,手一抖,笔头戳在白帛上,淋漓的墨渍涂了一
片。司马昭看着帛上的字,道:“陛下是在做诗?”
曹髦端坐了,表情不很自然,道:“无才做诗,胡乱涂鸦而已。”
司马昭念着帛上的字:“上不在天,下不在渊;困于深窟,以待雷电。霹雳隆
隆,以震我心;电光闪闪,以开我眼。风雨来兮,穹隆开兮;我欲飞天,我欲……”
下边的字还未写出,却涂上了墨渍。司马昭连叫道:“好诗,好诗啊!”
曹髦道:“前有臣子奏报,有青龙出现在温县井中,说是好兆头,我却不这样
看。龙者,上飞于天,下行于渊,如今既不在天,又不在渊,却困于井中,非吉兆
也。故胡诌一首《潜龙诗》,以咏此物。”
司马昭又连叫好诗,说:“陛下将此诗赐予我如何?”
曹髦迟疑道:“可已被墨污损……”
“不妨不妨!”说着,司马昭拿过案上的诗帛,端详久之,笑道,“陛下的诗
尚未完,我为陛下添上两字。”说着,抄起笔来,在后面加上“入地”两字,笑道,
“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这才是龙,这才成体统嘛!”
曹髦无言。后面的两个字他本欲写“行渊”,“飞天行渊”乃龙之本色,如今
司马昭添上“入地”两字,不仅于音律不合,而且怎么看怎么别扭。君臣各有心曲,
诗的话题不能再往下说了,再说就难以收场了。
司马昭道:“淮南诸葛诞拥兵反叛,陛下听说了吧?”
曹髦又吃了一惊,脱口道:“诸葛诞反了?”
司马昭道:“反了。如今真是‘霹雳隆隆,电光闪闪’了,毋丘俭之叛刚平,
诸葛诞旋继其踵,淮南又是‘风雨来兮’!”
曹髦脸色很难看,对于司马昭引用他诗里的话来形容诸葛诞之叛,他心里很不
舒服。司马昭接着又说:“国家有变,此龙飞之时也,臣请御驾亲征,以励士气。
臣已征调四方精锐,不日南进,陛下若亲履战地,则王师一发,叛贼必土崩瓦解!”
曹髦正年轻,心存振作之志,数年来困居宫中,交接的都是内臣宦官、后妃宫
女,正苦于不能接近统兵的将帅和重臣。听司马昭要他御驾亲征,略一沉吟,便毫
不犹豫道:“朕愿亲临三军,以讨叛逆!”
司马昭笑了:“太好了!雷霆一怒,玉宇澄清,叛贼指日可灭。臣请太后也一
同随军,以宣国威!”
要太后也随军征伐?这是曹髦压根儿没有料到的。“太后久居深宫,也该出去
散散心么!”司马昭辞出后,他的话还在曹髦的耳边萦绕。曹髦抓起案上的砚台向
屏风砸去,把一架玉屏风砸得粉碎。宫女和内侍们闻声跑进来,只见曹髦呆坐着,
两眼直瞪瞪的,脸色青白,下唇被咬出了两个紫印子。
“陛下!”他们俯伏在地。
“没什么,”曹髦平静地说,“我的牙有些痛。”说着,他就捂着腮帮子,径
直走进内宫去了。
司马昭征调二十六万大军临淮征讨。两宫随军,由八千铁骑护卫,遵大将军令,
车驾至项城,为了皇帝和太后的安全,不再前进。太后原就不愿出宫,可架不住大
将军敦请,只好上路。离洛阳后,一路风尘颠簸,虽然贴身的内侍和宫女小心侍候,
还是病倒了。太后消瘦、苍白、两眼呆滞,整日的心口疼,且头晕、恶心,任什么
也吃不下,夜里睡不好,好歹眯上一觉,却又乱梦不断……早先的美人相一丝也不
见了,瘦骨支离,精神恍惚,让人看了担心。
皇帝曹髦的情绪更糟,一路上不断地发火。过河时,纤夫们在岸上拉纤,赤脚
踩着遍地石子,黝黑的身子几乎贴上了地面,纤绳勒进肩头的肉里。曹髦站在船头
看着,不由心生悲悯,叹道:“生民如斯,朕何德焉!”正感叹时,猛回头,却见
旗幡阴影处,一个挎剑的校尉搂住一个宫女强行亲嘴。那宫女头向后仰着,左右摇
摆,不肯就范。校尉死搂着却不肯撒手。曹髦勃然大怒,拔出剑来,一剑砍断了纤
绳。二十几个纤夫一下子抢倒在河岸,龙舟突然顿了一下,猛烈晃动起来。搂在一
处的校尉和宫女相抱着跌倒在船板上。船上的人摇晃着站稳了,却见皇帝曹髦冲了
过来。大家看见尚搂在一处的校尉和宫女,不由目瞪口呆。皇帝曹髦挥起剑来,照
地上的两个人一顿乱砍。两个人分开来,却都受了伤,血溅船板。那宫女满身的血,
呜呜地哭着,撞开众人,一头扎到江里去了。校尉爬起来,抱着头,趔趄着,似乎
还想夺路而逃。皇帝嘶声大喊:“拿下!”扈从的甲兵这才如梦初醒,架住了校尉
的两条胳膊。校尉满脸是血,身上也多处被创,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还喘吁吁没
忘了求饶——“陛下,饶命!饶——命——”
曹髦眼睛都红了,提着剑扑过来,一剑戳进了校尉的胸口。他的身体在两个甲
兵的手上瘫下去,拘挛了一会儿,不动了。
曹髦还是怒气不息,指着江水连连道:“扔下去!扔下去!”
两个甲兵抬起那校尉的尸体,扑通一声扔进水里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做声。
纤夫们木头般戳在岸上,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曹髦命内侍取一口袋钱来。内侍飞跑进船舱,取来钱,交给皇帝。皇帝接过钱,
一把一把抓着,向岸上抛去,喊着:“拿去!拿去!”
纤夫们戳在那里,像被施了魔法般,眼珠都定了,不敢动。
皇帝曹髦复命船上的校尉下去拉纤。船上除少数甲兵外,大约还有三十几个有
官职的校尉,他们对皇帝的旨意大感惶惑。皇帝却板着脸,怒气不息地大叫:“不
拉者,杀!”那些校尉们才慌忙爬下船,抄起了纤绳,拼命地拉起纤来。
龙舟缓缓地移动,把那些傻了般的纤夫和皇帝抛在他们脚下石缝间,草窠里晾
在沙岸上的钱留在后面。龙舟已经走了好远好远,他们还是戳在那里——他们被魇
在一个怪诞的梦里了。
皇帝曹髦依然呆立船头,望着浑黄的江水一声不吭。他的狂躁过去了,他的脸
上却留着愁惨而凄凉的阴云……
留在项城的皇帝和太后被大将军派遣的八千铁骑幽禁着。曹髦不知道前线的任
何消息,当然他也未曾接见过一个重臣和将军。他狂躁的性格给周围的人留下了难
忘的记忆。
司马昭很满意。把皇帝和太后弄出京城派兵幽禁起来,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可
以全力以赴地对付淮南的叛逆了。
淮南战役一直处于胶着状态。
淮南初叛,司马昭命王基行镇东将军之职,都督扬、豫诸军事,率本部人马扼
敌,以防叛军夺地。因淮南精锐尽在诸葛诞之手,王师未集,敌强我弱,故命王基
集中部队,坚守城池,不得妄动。王基累次上书请求进讨,先行抢占要地,扼住寿
春进出的咽喉。此时,司马昭的平叛大军正在向淮南进发途中,东吴又派大将朱异
来援,驻军安丰,与寿春成犄角之势。为阻朱异之军,旋命王基移师北山。王基遂
上书司马昭,曰:“今与叛贼对垒,大军当不动如山,若迁移依险,人心摇荡,适
可为敌所乘,于我大不利也!如今我军并据深沟高垒,众心皆定,士气高昂,正当
精修战备,以困叛贼,岂可轻易移师,以动军心?”司马昭接书后,遂命王基加固
围垒,以待王师。
司马昭大军临淮,驻丘头指挥。他听取了众将的汇报和谋士们的建议,亲自视
察了前方的战局。他心情很好,立于山头,鞭指雾霭迷茫的寿春方向,开怀大笑,
道:“唐咨、文钦、诸葛诞三叛集于孤城,此天助我也!大军围而不战,如守涸泽,
水枯鱼鳖自亡,吾何忧哉!吾何忧哉!”于是,他给王基又拨十万兵马,固城东城
南之围;命安东将军陈骞率十三万大军驻于城西城北,里外数重,深沟高垒,铁壁
合围,“寿春若逃出一只老鼠,我也要治你们的罪!”王、陈二人立了军令状,把
个寿春城围得铁桶一般。为了防东吴外寇趁机进犯,为寿春奥援,又命监军石苞、
兖州刺史州泰等各领三万铁骑为机动部队,沿江部署;自领五万大军,坐镇丘头。
丘头依山傍水。月明之夜,司马昭命整酒馔,以游江渚。白水茫茫,远山苍苍,
鸥鸟悲鸣,夜露弥江。司马昭立于船首,听倡优们正在唱歌,其词曰——金戈耀日
兮生寒光,艨艟千里兮蔽大江,秉旄钺兮击中流,擂鼙鼓兮动遐方,舞长缨兮缚鲲
鹏,挥长剑兮歌秦王。噫吁嘻!歌秦王!秦王安在哉?丘墟百里是阿房!天上依然
秦宫月,朗照今日之大江!烟波万里东流水,粼粼兮,闪闪兮,明明灭灭是流光…
…
司马昭听着倡优之歌,悲情陡起。父兄皆逝,化为鬼魅,自己也年近五旬,老
之将至。虽掌神州之枢机,控天下之势要,一言九鼎,愿无不遂,可谁又能挡得住
流光岁月?他想到哥哥司马师被目瘤折磨得痛不欲生,老父司马懿衰年老病的凄凉,
便觉得有一股寒凛之气直贯颅顶。人站得越高,就越感孤绝危殆,寒不自胜。此时
此刻,他也就越发理解了曹操横槊赋诗的心情。曹操当年和自己如今一样,统帅六
师,横渡江汉,辉煌威赫,天下一人,可是所赋之诗,无一丝欣悦雄豪之气,却充
满苍凉和凄清。年轻时和哥哥读曹操之诗,殊不可解,如今他是理解了曹操“月明
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的心境了。
司马昭命传儿子司马炎。司马炎随父军中,早已长成,魁伟高壮,沉毅少言,
被封为北平亭侯,中垒将军,听父亲传唤,忙来到船首,见父亲立于旗幡之下,眺
望大江,神情肃穆。
“父亲!”司马炎轻唤一声。
“我忽然想起当年太祖横槊赋诗的情景了。”司马昭没有回头,依然望着江面
上粼粼的波光,“你祖父是太祖身边的主簿,当时也在船上。太祖一世雄豪,天下
无出其右者,可却口吐悲音,叹人生苦短,‘忧从中来,不可断绝’。当时你祖父
还年轻,不能理解太祖的心情。他年老的时候,常对我和你伯父讲起当年的往事,
他理解了太祖为什么‘忧思难忘’,又为什么‘无枝可依’。如今看太祖开创的魏
家社稷,他的心情也格外令人感叹了!”
司马炎没有做声,和父亲并立船头,望着远方凄迷的月色。
司马昭接着说:“你祖父和伯父都已去了,我也渐入老境。我不善文思,也不
会赋诗,口中虽不能言,心中所想倒是一样的。刚才听倡优之歌,觉得再显赫再辉
煌也难掩底里的悲凉之气。今日是你祖父的祭日,你伯父弃世也快三年了,军中不
便举行盛大的祭典,咱们以一樽浊酒祭酹他们的在天之灵吧!”
父子二人接过了侍者呈上的酒樽,将酒倾洒进滚滚的江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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