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诸葛诞初叛,凶焰万丈。文钦、唐咨等兵突入寿春,淮南震恐。王基虽假朝廷
之命,移檄州郡,申叛贼之罪,宣朝廷之威,但人心怀惧,裹足不前。吴将朱异率
军来援,将军李枋临敌不进,泰山太守常时称病不出,致使朱异长驱直入,扎营安
城,与寿春成犄角之势。
司马昭至丘头,下令将李枋、常时斩首祭旗,以励士气。青、徐、荆、豫之军
齐聚淮南,合围已定,形势大变,人心始安。诸葛诞等被锁定在以寿春为中心的百
十里范围内,白日登城遥望,见遍野营垒,旌旗相接,军士埋锅造饭的烟霭氤氲成
云,弥漫天际;夜晚却见篝火簇簇,连绵不绝,天上的星月为之失色;又闻鼓角隐
约,此起彼伏,令人惊悚不安。诸葛诞、文钦等数次犯围,皆被逆击而归。城中军
民因有“北辰道”的迷惑,诸葛诞又封锁消息,每次逃归城内的部队皆把死伤士卒
的首级悬于马首,游行街巷,谎称是斩获敌方将士的头颅。军民大悦,讴歌舞诵,
欢庆“胜利”。
双方的胶着状态持续数月,吴大将军孙琳求胜心切,督令安丰的朱异率军速进。
朱异不敢抗命,军进阳渊。司马昭命兖州刺史州泰迎击,朱异败退,州泰乘胜追击,
朱异的部队死伤两千余人。孙琳大怒,从国内增派部队进屯镬里,又遣朱异率将军
丁奉、黎斐等五万余人卷土重来。将辎重留于都陆,命部队轻装简行,以求速进。
朱异道:“魏军人多势众,若将粮草辎重留于都陆,一旦我军被围,粮草不继,数
日将不战自溃。不如伺机而动,从长计议。”孙琳怒道:“狭路相逢勇者胜,不带
辎重粮草,就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样耗着,何时是尽头?托词不进,你是怕死
吗?”朱异不敢抗命,率五万大军进屯黎浆。安营毕,朱异夜察敌情,见黎浆河水
面宽阔,水流不甚急,对面魏军营垒隐约可见。回帐后,与诸将商议,组成六千人
的敢死队,由将军任度、张震率领,在屯西六里搭浮桥夜渡直扑敌营。得手后,于
河对岸筑偃月垒,由三千弓箭手死守以待大军抢渡。计议已定,翌日夜晚,任度、
张震率六千敢死队至河边架桥,天未拂晓,桥已架成,六千死士扑过河去,闯入敌
垒,却不见人。任度等知中计,正慌乱间,忽听号炮三声,遍野火把齐鸣,人呼马
嘶,矢下如雨。六千人抱头乱窜,任度、张震等大呼抢占山头高地,好歹在拼杀中
占了一座山头,却已折损大半人马。余者喘息未定,死战死守,以待后援。朱异指
挥大军抢渡,三四万兵马靠一座临时的浮桥过河,平平安安地走,也得两日。正抢
渡时,两侧的山坳里,忽然闯出无数的小船,在水面上划得飞快,直向浮桥扑来。
至浮桥附近,各船弓箭手搭弓发矢,将一簇簇火团向浮桥射来。原来,这些箭头上
都捆扎着浸了麻油的棉团,点燃后射出,触物皆着。抢渡士兵的衣衫甲胄,用木头
搭起的浮桥全都着了火,河面上,横亘着一条熊熊的火龙。只听得一片惨叫哀号,
人马纷纷落水,浮桥瞬间垮塌,河面上漂浮着人马的尸体和着火的木头。此时,天
已大亮,朱异五万大军被截成两段,首尾难以相顾。先过河的六千死士和先头部队
待援无望,弃戈而逃,幸存者皆流窜山野。
此时,未渡河者尚有近三万人,朱异收拾残部,命做车箱,士兵匿于箱后,以
挡箭矢,攻取五木城。五木城不大,城墙亦不甚高,守军只有五千。朱异想占领五
木城后,补充给养,立定脚跟,保存实力,再作他图。午后开始攻城,守军拼命抵
抗,直到午夜,城尚未下。城头大石及火团纷落如雨,用做掩体的车箱被砸烂和焚
毁很多,死伤狼藉,士气大挫。朱异大怒,亲督将士奋勇攀城,这时,城头抛下很
多铁锅、陶瓮以及屋瓦乱砖,朱异大叫:“城中大石麻油已尽,城将破,上啊!上
啊!”说着,策马驰驱近前,命搭云梯,先登者赏。此时,却闻四野杀声四起,魏
监军石苞率援军至。朱异之兵腹背受敌,哪里还有心思攻城,不受节制,弃杖而逃。
朱异等杀出重围,五万大军只剩下三千余人,沿着荒僻小道,欲逃归都陆。行至中
途,遇从都陆逃出的溃兵,说,魏太山太守胡烈以奇兵五千奇袭都陆,辎重粮草尽
被焚毁,都陆已去不了啦!朱异挥泪叹道:“孙琳专横霸道,一意孤行,大势去矣!”
说罢,带着三千败兵,回镬里去了。已渡黎浆河的兵马虽占一座山头,孤立无援,
寡不敌众,大多战死。余下的散遁草野,无以为食,以葛叶充饥,半月后侥幸逃回
的,形销骨立,如同野人。
朱异兵败后,孙琳召见。部将道:“孙琳刻毒寡恩,必将委罪于将军,将军宜
防之!”朱异道:“我正要和他理论一下,坐镇瞎指挥,丧师辱国,谁之罪也?”
朱异至,刚落坐,孙琳喝道:“败军之将,有何面目回江东?拿下!”朱异尚未回
过神来,已被四五个壮汉按于座上。朱异大喊:“我乃吴之忠臣,兵败非我罪也!
为何拿我?”孙琳没容他说完,大喝一声:“杀!”一个壮汉的短刀已从朱异的胸
口攮了进去。可怜战功卓著的东吴大将就这样猪狗般给结果了!
司马昭闻朱异被杀,叹道:“朱异乃东吴名将,兵败非其罪也!东吴用孙琳统
军,国亡无日矣!”遂召众谋士将军议道:“诸葛诞望外援不至,必将做困兽之斗,
四方围垒宜严加防范,谨防叛贼突围。如今城中粮未尽,兽未困,犹有余力。彼见
我大军云集,必断我不能持久,宜用计惑之,使其懈怠荒疏。我料其挨过这个冬天,
必粮尽而溃!”于是,军中士卒每人日给豆三升,做乏粮之象。
诸葛诞闻城外军粮定量,每餐半饱,以瓜菜代之,心中窃喜。卫城的骑兵又捉
来十余个魏卒,皆面有菜色,走路直打晃。诸葛诞亲自问讯,云:魏军二十余万,
粮草转输艰难,军中乏粮,已非一日,司马大将军愁得不得了,谋士说:与其饿毙,
不如暂时撤军,以做后图。看来挺不了十天半月,就得撤军了。诸葛诞大喜,对城
中军民百姓宣谕:城外大军马上就饿跑了,不出十天半月,城围自解。我等举城归
顺东吴,皆有赏赐。又使俘获的魏卒到军中现身说法,以励士气。于是,城中军民
人等皆放开肚皮吃饭,将军以上三日一小宴,七日一大宴,照常奢靡欢笑。“北辰
道”的法日由七天改为半月,至法日,诸葛诞照常身披红袍与手执桃枝的缪人游行
街巷,接受万众欢呼,又散发饽饽,以济乞儿。
将军蒋班、焦彝是诸葛诞参与机密之事的心腹,知道被大军久困城中,终非长
策,便对诸葛诞说:“朱异等人率军来援而不能胜,孙琳杀朱异而归江东,显然是
坐观成败。我们如果仰赖江东,无疑是坐以待毙。如今趁众心未散,士卒可用,应
出城突围,虽不能尽克强敌,终究可以保全一些实力,不致覆没。”文钦在旁,大
怒,斥道:“什么屁话?我和全端等父子兄弟尽在城中,与大家同处死地,为何说
江东不可仰赖?就是孙琳不想来救我们,东吴的君臣能够答应吗?况且中原这几年
无日无战事,军民疲困,大军已围我数月,粮草不继,士无斗志,马上就会瓦解。
你说出这等屁话,到底是何居心?”诸葛诞见文钦发怒,怕影响两家的关系,蒋班
的话又令他烦躁心寒,便沉了脸,喝道:“军前胡言,以沮众心,给我推出斩了!”
众将苦求,诸葛诞仍骂咧咧怒气不息。蒋班好歹拣得一条性命。二人计议道:“诸
葛诞已经疯了,早晚死无葬身之地。他既对我等无情无义,我们何必要跟着他送死!”
于是,二人借巡城之机,从城墙坠下,逃奔魏营。
蒋班、焦彝二人的叛逃,使诸葛诞身边的人产生很大的恐慌。人怀异志,众心
离散,表面上看不出来,私心里却惴惴不安。这时,又发生了一件事情,把诸葛诞
推向了绝境。
奉命率兵与文钦等同入寿春的全怿,原是东吴大将全琮之子,全琮乃孙权的婚
亲重臣,全氏又是江东望族。此次随全怿入寿春的,除了侄子全静,尚有兄弟全端、
全翩、全缉等好几口子。此时孙权已死,东吴主弱臣骄;全琮亦亡,全氏族内纷争,
从家到国都是败落下世的光景了。全怿留在建业老家的侄子全辉、全仪因家内争讼,
带了自己的母亲,领了几十户家丁,乘了船,逃过江来,归降了司马昭。全辉等弃
家叛国,不过带来些老弱妇孺,司马昭并未在意。随军的钟会闻此,对司马昭说:
“天赐良机,此破寿春之时也!全辉带妇孺偷渡过江,诸葛诞的末日也就到了。”
司马昭不解:“这与诸葛诞有什么关系?”钟会对司马昭如此这般说了一番,司马
昭大喜,携钟会之手,赞道:“君真吾之子房也!”遂命钟会依计而行。
钟会代表司马昭出面接待全辉,与之欢宴闲谈,几天后,对全氏一族及东吴情
况了然于胸。原来全辉等弃家出逃,是因与族人争夺田产,族人贿赂朝中权贵,不
仅褫夺了他们这一股的田产,还要治全辉全仪之罪。全辉出逃,带出了全氏两代的
大管家许俊。许俊自全琮时起就跟随主人,对全氏内外之事无不知晓,全氏上下也
十分信赖他。
钟会立刻密见许俊,许俊诚惶诚恐。钟会交给他一个重大使命,并为其陈说利
害:成则封侯,败则殒命。许俊伏地叩头,决心“肝脑涂地不辱大人之命”。钟会
立即作书一封,命他潜入寿春,将书交与全怿全端等。
许俊夜入寿春,往军营见全怿。全怿全端见了他大惊,问:“你怎么来了?”
许俊伏地大哭,道:“怿爷、端爷,不好了!全府已被查封,家中老少全给逮起来
了!”全端跳起来惊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许俊哭道:“大将军孙琳说怿爷
端爷出师不利,徘徊观望,伺机投敌,要,要杀咱们全家啊!”全怿脸都白了,嗓
音颤抖:“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许俊哭道:“七房大爷、二爷派我来的,
这里有大爷二爷的信。”说着,呈上书信。
全怿打开书信,见信中写道:“自叔伯兄弟带兵深入死地,全家无日不刻刻悬
念,我全氏与吴主有联姻之亲,世代出生入死,忠恪国事。自孙貅窃夺国柄,骄横
欺主,刻毒寡恩,朝野怀怨,国事日非,何可尽言哉!两月前,朱异失利,回江东
后,即被诛戮,并夷三族,群臣忧惧,无不震恐。数日前,孙琳派兵封我府门,囚
我家人,全家老幼,尽成刀俎矣!责叔等带兵在外,贻误国事,诬叔等通敌卖主,
心怀异志,不日将尽戮全家。吾等买通东府门禁兵,夤夜逃出,渡江北下,寄身敌
国。此次逃出者,仅我母亲、七姨娘、八婶娘及同居一院的全屏等十五口,诸房家
人仍在禁中。惨痛号啕,怅然东望,今使许俊赍书以往,临纸涕零,不知所云。侄
儿辉、缉顿首。”
全怿见书,如五雷轰顶,神色大变,半晌无语。全端接过书信看了,愤然大叫
:“我们在外拼命,生死难测,他却要杀我们全家!”是夜,全怿召全氏诸人密商,
又仔细询问许俊建业城内的详情,以及辉、缉等人出逃的细节,许俊说得滴水不漏,
不由人不信。全氏叔侄,痛哭流涕,愤然绝望,遂一致决定,出城投魏。全氏叔侄
分头召集亲兵,共有三千余人,午夜后,开了西角门,悄然出城,直奔魏营而去。
全怿率众投魏,城中大恐。更糟的是,城内所积粮食,即将告罄。诸葛诞积聚
的粮草本够一年之需:文钦等带来三万人马,人吃马喂,都需大堆里支用;况中了
司马昭的疑计,不知节俭,所以,还不到七个月,马上就要断炊。城内人掘鼠为食,
正当冬月,草木不生,瓜菜之物,断难寻觅。文钦、唐咨带来的江东之兵,本就不
信诸葛诞那一套,如今饥而生恨,詈骂不绝,常常发生抢劫的行为,官不能禁,眼
看着要发生哗变。文钦焦虑,去见诸葛诞,提议将北方兵卒尽皆逐出,只留江东之
兵,用剩下的粮草坚守城池,以待东吴援兵。诸葛诞一听就火了,原来北方的兵全
是他的人马,如今文钦竟然提出这等混蛋主张。岂非要他的命?破口大骂道:“你
是什么东西?带来一群熊包饭桶,吃我的,喝我的,到底帮了我什么?如今反客为
主,倒要骑在我头上拉???我还能指望什么江东?全是一群王八蛋!”文钦原本
就与诸葛诞不和,但诸葛诞从前是他的上司,惹不起他,如今到了这个地步,还有
什么怕的!况他性情暴躁,岂能吃得下这个!遂跳起来回骂道:“诸葛诞,你莫要
猖狂!你他妈造反,有能耐带兵打到洛阳去,老子服你!如今缩到这么一座城里,
搞什么鸡巴‘北辰道’,整一群愚民疯疯傻傻的,弄一个娘们儿蛊惑百姓,还自称
什么‘大救星’!你是‘救星’,为什么不把大家救出去?让大家在这座城里受苦?
军民百姓都快饿死了,还他妈的‘大救星”!呸——什么玩艺!“这一番话,直戳
进诸葛诞的心窝里。诸葛诞气疯了,拔出剑来,趁文钦不备,扑上前,从文钦的后
背戳了进去。文钦猛回头,诸葛诞剑柄脱手,却见文钦的胸口钻出剑尖儿来。文钦
颜面苍白,目眦尽裂,手伸向前,却说不出话,踉踉跄跄直向他奔来。诸葛诞本能
地一步步后退至墙角,正惶急间,文钦从嘴里喷出一大口血,沉重地扑倒在他的脚
前。诸葛诞冷汗涔涔,忙大喊来人。侍从们进来,将文钦身体翻转来,见已死去了。
文钦的两个儿子文鸯和文虎带兵驻在寿春城外的一座卫城里,闻父亲被诸葛诞
所杀,率兵来攻寿春,在城下大骂诸葛诞。城头放箭,不得近前。文鸯文虎大哭一
场,带数十亲兵投魏营去了。
文鸯文虎来投,有人认为文钦叛国,罪不容诛,二人可杀不可留。司马昭道:
“文钦确有灭族之罪,但坚城未破,杀二人足以坚其固守之心,吾岂能因小失大?”
遂赦免二人,好言抚慰,并封为将军,赐爵关内侯,并让二人带数百兵马绕城大呼
:“文钦之子尚不见诛,你们还怕什么?快开门投降吧!”城内守军听了,众心离
散,多不为用。
诸葛诞窘急无计,甘露三年(公元258年)正月,集城中七万人马,将府库
财物尽散众人,以“公牛营”为先锋,倾巢而出,攻打魏军南围。围上诸军,居高
临下,以发石车发大石,以三万弓箭手发火箭。一时,大石火箭倾落如雨,车马焚
毁无数,死伤者蔽地,堑壕里都流满了血。魏军八千铁骑旋风般扫荡原野,余下的
突围之军狼狈窜回城里。
遭此惨败,诸葛诞知死期将至,对缪人道:“事急矣!死期将至,如之奈何?”
缪人道:“人谁不死?既知将死,何不做快活鬼?”说罢,褪下衫裙,精赤条条攀
住诸葛诞脖子,叉开两条光腿,娇喘吁吁。诸葛诞身心俱疲,多日不曾干这等事,
如今不知从哪里来了股邪劲,将缪人压在身下,狂动起来。二人如蛇缠结,大喊大
叫,欲罢不能。死亡之媾缠缠绵绵,起起落落,几个高潮,犹不能止。缪人叫道:
“公莫离我身,如此死,无恨!”正干着,忽听外面人群奔跑,脚步杂沓,呼喊不
止。诸葛诞从缪人怀里挣出,急惶惶奔出去,见外面火光冲天,人喊马嘶,知城已
溃。慌乱中,披上一件袍子,不及穿甲戴盔,抄起一杆长矛,奔出门外,翻身上马,
直奔城北小门而出。刚出得门,一彪人马迎来,为首者乃魏将胡奋,见一人散披着
头发,身披一件大红袍子,裸腿赤足,骑在马上,手中还挺着一杆长矛,神情狂乱,
目光如疯痴,认出正是诸葛诞,遂大喝一声:“逆贼哪里逃!”诸葛诞一愣,胡奋
大刀劈头砍下。诸葛诞跌下马,兵卒上前,割了首级,见诸葛诞的无头尸光着屁股,
只披了一件作法时穿的大红袍,戏谑道:“这厮原是如此作法的,可笑!可笑!”
故时人有谚云:“光屁股披红袍——诸葛诞作法”。
城破之后,缪人被乱兵轮奸后杀死,唐咨等人皆降。唯“公牛营”壮士誓死不
降,齐声大叫:“为诸葛公效死,无悔!无悔!”五百人列成一队,刽子手挥大砍
刀逐一杀去,他们声色自若,延颈受死,无一人求饶。其惨烈悲壮,使刽子手为之
胆寒。司马昭嗟叹不止,道:“历千百年间,有执迷不悟之愚民,方有君临天下之
帝王。御民之术,攻心为上。信哉!信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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