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郑子蚨被请到了公社专政办公室。这时，顺河店的人们才好似从梦中醒来，都
不由“啊”了一声，想不到郑子蚨还有这么大的来头，顺河店埋着这么大的一颗定
时炸弹。只有王士道不以为然：“一个花子头，不出多少榨油水……”
“花子头？”年轻人不懂，“花子头是干啥的？”
“就是叫花子头儿，要饭的，用今天的话说，他还是无产阶级。”王士道说。
“他还是无产阶级？”王士道的话把人们弄糊涂了，想问个究竟，王士道卖关
子，反而不说了。
人精队长上公社开会，终于把实底摸来了。原来被调查的那个人，是在中央当
官的一个大人物。因为历史上有一段不清楚的地方，被无产阶级司令部查出来了。
中央文革小组直接插手，一定要查清他投敌变节叛变革命的反动历史。但其人又凭
着自己的资历和人格，拒不承认，成了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惹怒了一位首长，
非要把他拉下马不可。无奈之下，他在交代材料中全写上了郑子蚨可以证明。
郑子蚨是谁？阶级斗争专家们的鼻子特别灵敏，一看郑子蚨这个名字，便立刻
嗅出这不是一个平凡人物。平民百姓出身起不出这个名字，不能等闲视之。那个大
人物又说不出郑子蚨的身份和籍贯，只是有那么一次接触，在那年月的白色恐怖下，
地下工作者有铁的纪律，只能按上级指示办，对方是干啥的谁也不能问。有些事谁
也说不清。
但是，中央文革那位首长下决心把这个影响他个人利害的人扳倒，彻底把他从
革命阵营里开出去，纯洁无产阶级队伍，对专案组指示：“要不惜人力、物力、财
力，大海捞针也要把郑子蚨找到。他们动用了上百人，分几路清剿，跑遍了几个省、
市，张开了一张大网。真是工夫不负有权人，终于在顺河店捞到了这条泥鳅。立刻
把电话打到北京那位首长办公室。办公室人员传达首长指示：一定要抓到铁的事实，
挥起无产阶级专政的重拳，将这个戴着红帽子的走资派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他们欣喜若狂。但是，高兴得太早了，郑子蚨把递来的材料看了一遍，摇着头
笑着：“根本没有这回事。
“没有？难道是造的？”那位外调人员有些不耐烦了。
郑子蚨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当时你是干啥的？”另一位问。
“要饭的。”
“胡说！你是暗藏的特务！”
“我没这套本事。”
“郑子蚨你老实点，若不好好和我们配合，你的下场是什么，你应该明白。”
他们开始对他恐吓。
郑子蚨心里却一片坦然。不是没把这两个人放在眼里，却也没一点紧张害怕。
长到这把年纪，大江大河不知过了多少，这条小泥沟子安在话下。他索性闭上嘴一
声不吭了。
两个人拿他没办法，一个人出去叫来了公社专政办公室的一帮人，顿时变得如
临大敌，一派萧杀。郑子蚨知道，这帮人都是各村的一些青皮无赖，借风起来造反，
挣工分混吃混喝的，不讲什么政策，有奶便是娘，今天跟这派，明天跟那派，三天
不打人手就发痒，对他们倒不能等闲视之。好汉不吃眼前亏。郑子蚨抬眼打量了一
下那几个凶神，立刻变得顺从地：“你让我说什么？”
“材料你不是看了吗？”
他故意又把材料装着那么仔细地看了一遍，又看了看那帮凶神：“这里涉及好
多党的机密，是不是……”
北京来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摆手对那帮凶神：“你们先出去一下。”
郑子蚨又看了看敞着的门。一个人站起来去关上：“现在你该说了吧！”
郑子蚨好似要开口，可是只咂了一下嘴唇，又不做声了。
“其实，你不说也行，只要在这份材料上签上你的名字就行。”另一个人说。
“共产党的政策可是从不冤枉一个好人呀，这一点，你们当干部的比我明白呀
……”
“你还是说他不是叛徒？”
“不是。”
“你凭什么说他不是叛徒？”
“我是当时的见证人嘛。”
“你当时干啥？”
“刚才我不是说了嘛，要饭的。”
“要饭的？一个要饭的能和党的地下省委书记有接触？”
“不光共产党，和国民党也有来往，五行八作都有我的朋友。”
“当时，谁让你和他联系的？”
“我二哥。”
“你二哥是干啥的？”
“当时是道生银行的经理。”
“现在干什么？”
“死了，死了二十多年了。”
“怎么死的？”
“国民党杀死的。”
“为啥？”
“他也是共产党，还是什么工运部长。”
“你纯粹是胡编乱造。”
“不信，你到蒙山烈士陵园去看看，我二哥在那里埋着呢。”
两个人无话可说了，二人到外面低声商量了一阵，一个人进来看着他，另一个
到隔壁屋里打电话。电话对方听不清楚，他声音很高，郑子蚨听出，好似在向北京
汇报。
那人打完电话进来，后面又跟上了两个专政队员。另一个问：“首长啥意见？”
“宜将剩勇追穷寇！”这个人说着，指了指两个专政队员，“郑子蚨，你再不
配合，就叫这两位同志问你了。”
两个打手凑到了他的近前。
郑子蚨本来蹲在墙边，见架势也一下站了起来。他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两个人。
一高一矮，气势汹汹，拿出打人的架势。心想，事情到了今天这份上，不教训他一
下，他们不认识郑子蚨。深藏了多年的一股子劲，一下在身体内沸腾了起来，他双
手一握，发出了咯咯吧吧的响声，接着又后退了一步，站住了。
“你说不说！”两个打手吼了起来。
“说不说与你们啥关系。”
“好！那就让你尝尝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味道。”高个子说着抡拳劈面打来。
只见郑子蚨不慌不忙伸手接住，向外侧一拧，往后一送，大个子还没反应过来，
便仰面朝天倒在地上了。
矮个子一见，抬脚就踢，被郑子蚨抓住脚跟，稍微向上一掀，也倒在了地上。
“毛主席说，要文斗，不要武斗，谁不听毛主席的话，谁就是反革命。”郑子
蚨竟背起了毛主席语录。
北京来人见两个打手不是郑子蚨的对手，这个老家伙也是个死硬派，软硬不吃，
用一般方法斗不过他，于是赶紧收兵：“好啦，今天先到这里，郑子蚨你不能回去！”
又对两个刚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土的专政队员说，“你们看着他，别让他跑了。”
两个专政队员嘴上答应着，可是，一俟关上门，矮个子立刻一扫刚才的凶相，
满脸堆笑，讨好地对郑子蚨：“老郑，你，你坐下，有话好说。”
“你是香坊的，叫金柱吧？”
“是，你……”
“按老亲你得喊我表舅。”
“是吗？”
“今天咱不说这些，公事公办。”
“哪能呀，表舅，今天我再不敢了。”
“郑大叔，你好拳脚！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请你多包涵。”大个子也赔开了不
是。
“哎，你们俩今天是怎么了？我是阶级敌人呀……”
“不，不是。表舅，我们不过是为了少干点累活，多挣点工分，再说这里吃的
也比家里好……”
“那就给人家当狗？……”
二人一脸尴尬。
“大叔，我们想跟你学点拳脚……”
“学上好去打人哪？”
“不，不是，决不是，我们对天发誓！”
“那好，不过这事以后再说，我的事还没完，他们不会放我。”
“大叔，你放心，在这里只要我俩在，决不会怎么着你！”
郑子蚨拍着二人的肩膀笑了。
一场较量就这样结束了。郑子蚨被关进了食堂后边的小仓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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