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郑子蚨确实不好对付,北京来的两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县里又派人来协助,
也制不得他在那材料上签字。这时他们才认识到,眼下这个地主分子,决不是那种
守财如命的土财主。郑子蚨好像见过大世面,吹胡子瞪眼,拍桌子砸板凳吓唬他,
根本无济于事。伶牙俐齿,每句话说的可铆可榫,滑溜溜的,让你抓都抓不住。这
个“要饭的”地主分子,一定有不寻常的来头,甚至有不可告人的政治背景。
这种推测不错,郑家是地主兼资本家,郑子蚨的家庭出身谁也改不了。但是,
若是对郑子蚨本人成分追根寻源,也许会让你啼笑皆非,以至刮目相看……
王士道说他是只黑了嘴的黄鼬——有千年的道业。其实,郑子蚨是一个故事。
郑子蚨出生的时候,他的家业正盛。他一共兄弟姐妹七个,四个哥哥两个姐姐。他
在兄弟中排行老五,人称他五少爷。他百日时,正好一个和尚来化缘,为了图个吉
利,让和尚给摸顶降福。和尚说:“这孩子才高志大,将来能带领千军万马,不过
怕是出假了……家里人迷惑不解。他九个月会走,不到周岁说话。因他很聪明,他
又最小,全家人捧为掌上明珠。祖父在给他起名字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心机。费了
好大的劲才选了一个蚨字。希望他将来能立家守业,经商有方,财源广进。同时,
与子字连读起来也很顺口,就定了叫郑子蚨。
为什么用这个蚨字?这是他二哥郑子麟给祖父建议的。晋人干宝在他的《搜神
记》中有则神话:南方有一种昆虫叫青蚨。你若捉住一只幼虫,无论走得多远,藏
在什么地方,他的母亲必然会跟踪而来。有人在铜钱上分别涂上他们母子的血,只
要花其中的一种,花出去的钱,还会自动飞回来。这就是说,谁只要有青蚨钱,谁
就会永远富有,有花不完的钱。所以,青蚨便成了钱的化身。商家很看重这个字,
用这个字作招牌商号,如山东章丘旧军孟家的“瑞蚨祥”。
可是,郑子蚨却让他祖父大失所望。他念书才分很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四书》《五经》诵背如流,但就是不好好念,三日两头逃学,跑到佃户庄子上,
和一帮穷小子玩,捉鸟摸鱼,赶牛放羊,睡在他们的土炕上也不回家。父亲便和祖
父商议,为了制伏他那股野性让他吃点苦,就让他上省城去上洋学堂,可他说啥也
不去。只好让他到铺子里去当伙计学买卖。先把他送到周村丝绸店去站柜台。他账
目上很清楚,不管多大的尺头,不用算盘,一口就能说出来。在尺码上更是大方,
一次能让人家半尺。这样什么买卖能不赔本?就又叫他去杂货店,这里的东西不如
丝绸值钱,他更大方,对无钱的人,什么一根绳子,一把扫帚,半斤水胶,他干脆
连钱也不收,卖咸盐他竟使差了秤砣,小秤杆大秤砣。有时还一连几天不到店里去,
跟着李铁腿学打拳,耍枪弄棒。他又是少爷,掌柜的也不好造次,最后只好如实上
报老店。
他祖父听了他父亲的禀报,沉吟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古人说得对,官不过
两朝,富不过三代,我们郑家到了今日,也该出败家子了,不要管了,由他去吧,
这样也许更好……”
起初,郑子蚨还隔三差五回家一趟,很懂礼仪,必到祖父房里去问个安。祖父
也不说什么,只让他若用钱就到柜上拿,他说不用。往后越来越差,一年以后就没
有人知道他上哪儿去了。谎信很多,有人说他在李铁腿那儿学艺,有人说他在天津
和洋人在一起,也有人说他上五台山当了和尚,也有人见他在省城和一帮叫花子玩
……这一切,都有损郑家的门楣,家里人也不愿提起他。
他的兄长姐姐们都很出息,念书上进,从不同的方面撑着郑家的门面。尤其是
他二哥郑子麟,在省城念的洋学堂,又出国留洋,回来当了道生银行的经理,与各
界人士交往很广,是郑家的头面人物。
日月穿梭,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这时的中国已很不安宁,随着芦沟桥的炮声,日本人很快占领了大半个中国。
南京的国民党害怕共产党长大,想在这时借机把其除掉,不顾豆萁之情,大打出手。
东方这块古老的土地上,成了一片血火。这时的郑家也好似失去了往日的繁荣,架
子虽然撑着,却出现了衰败之相。
在一个寒冷的夜晚,郑子蚨的爷爷荣耀了一生之后,刚过了八十岁生日,灯干
油尽,离开了这个世界。
郑家终究是名门大户,家大业大,子孙满堂。老掌柜葬礼的排场可想而知。钱,
打开银库往外淌;人,招手就是一片。可是,一件小事却让他爹皱起了眉头:郑家
这么大的门户,得展亮子孙名幡,上面不能不写老五郑子蚨。他在哪里呢?谁也不
知道。再说,老爷子五个孙子是他的荣耀,这时灵前少了老五,后辈不全也让人笑
话。一家人犯愁了。他老子气得跺着脚骂:“败家子!败家子!郑家怎么出了这么
个孽种!”
就在这个时候,他却好似从天而降,一步迈进了门。全家人一下怔住了。
“怎么,不认识我了?”他倒先开了口。
“老五,你总算回来了,很好。”二哥郑子麟高兴地说。
父亲生气地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
“孩子们,这就是你五叔,有的还没见过面呢,快过来认认。”二哥郑子麟又
对晚辈们说。
“五叔不争气,让老祖兄长们生气,小辈们笑话了,我向你们赔罪。”郑子蚨
向家人鞠了一个躬。
人们望着这位“不速之客”,见他穿得也不寒碜,青衣小帽,千层底鞋,两眼
闪闪发光,十分精神,更增添了一种不可猜测的神秘。
“去把孝服穿上!”父亲终于发话了。
郑子蚨先给父亲跪下磕了个头,请求父亲原谅。又穿上孝服,到祖父灵前哭了
一场,叙述了自己的不孝之罪,让祖父饶恕。终究是一家亲骨肉,再也没人说什么,
一起投入到祖父丧事的忙碌之中。
郑家财大气粗,人多势众,场面上的人物当然不少,兄弟爷们儿交际广,亲朋
多。老掌柜八十岁归天,还是喜丧。前来吊唁祭奠的人怎会少。账房让各位爷、太
太、少爷、小姐把自己应来的亲戚朋友估算一下,好有个准备,别到时照顾不到冷
了客人。这时,各人为了争面子,凡能沾亲带故的亲戚、同学朋友,一个不漏全报
上了,都是柜上出钱,何不自己落个人情,一下就是上百桌。这时,已经当家主政
的父亲,看了看要发的帖子,不由皱了一下眉头。但为了郑家的声望,把手一挥:
“发!”
郑子蚨终究也是五少爷,不管在外面闯得如何,从道理上也不能不问他一声。
他二哥郑子麟说:“老五,你的朋友有来的吗?”
“有,祖父仙逝,朋友们当然得到灵前哭一声。”
“得准备几桌?”
“我的朋友不用桌,好伺候。”
“怎么?不用桌?”
“让他坐席就行。”
“不都是入酒席吗?”
“不,我说的是坐在地上的苇席。”
人们仍有些不解。
郑子蚨掰着手指算了一下:“先准备五百张脚栏席吧!”
“五百张?”人们大眼看小眼。
什么叫脚栏席?这是一种地方称谓。实际上就是一种用芦苇编的小席,大约二
尺长三尺宽。为啥又叫脚栏席呢?那时人们用木车推脚,推车人前怀里,车子那两
根撑子之间有一个长方形的空档,人们用这种小席缝一个筐,正好塞在这个空里,
叫做脚栏,放一些人和牲口用的杂物,因此,叫脚栏席。夏天,人们铺在地上乘凉
也很方便。有的人家发丧时,铺在灵棚里,孝子跪在上面守孝陪灵,坐在上面休息、
吃饭也行。总之,虽叫这个名字,在庄户人手里用途不止一种。
“要这么多?”父亲问他。
“我算算这还不很宽裕,就先按五百张准备。”
几位兄长看着他父亲,他父亲觉得这也许是给郑家增光的事,就很干脆:“好!
按老五说的准备!”
这五百张脚栏席在穷人家是办不到,对于郑家来说是小菜一碟。
郑子蚨又补充道:“得多准备点吃的。”
大哥道:“老五,这你放心,咱郑家吃不穷。”
“大哥,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一旦人涌上来,怕厨上来不及……”
他大哥笑了笑:“也好,有备无患,老五,你大体说个数吧!”
“一人一碗菜,不要好的,猪肉豆腐炖白菜,加点粉条也行,按一千人开伙,
半斤一个的馍馍,准备二千个,稍多点也行。再准备五十丈缠头布,一千根哭丧棍
子。”
人们一起啊了一声:“老五,这……”
“咱若管不起这顿饭,我就不让他们来了。”他说完,看了看父亲。
“谁说管不起!把周围十里以内的馍馍坊、豆腐房全包下来,让他们按数准备!
咱自己有布店,让伙计往家扛白布!”父亲又拍了板,“老五,还须什么,尽管说。”
“没有了,谢谢父亲和各位兄长。
这时,全家上下开始对郑子蚨刮目相看,这位五少爷不是等闲之人……
发丧这天,商界大贾,政府官员,地方名流,蜂拥云集。真是车水马龙,高朋
满座,气势浩大,场面壮观。这是人们意料中的事。发生在人们意料之外的是:自
打天亮起,一群群的叫花子,叫街的,犁头的,拉大练的,满庄串的,各式各样,
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一人手里都拿一卷纸三炷香,到灵前烧了纸,上上香,
磕三个头,放声哭几声老爷子,两人拉下一张脚栏席陪灵。太阳才东南晌,五百张
脚栏席已经用完,十个人扯缠头布都扯不及,两大车哭丧棍子也光了。一边跪着一
行,从家里一直捧到街上,又伸到庄外。来看殡的人都惊呆了:“郑家真是大户,
光陪灵的孝子就有上千人!”
郑子蚨给郑家的门楣增了光,也壮了郑家的威严。相比之下,几位兄长相形见
绌,与老五相比,脸上大失光彩。但终究都是些下九流,人们心里也不以为然。只
有二哥郑子麟对郑子蚨敬重有加,二人关上门,整整说了一个晚上……
人们大体知道五少爷是干啥的了。郑子蚨自己也亮了身份。在安葬完爷爷之后,
他又从郑家人们的眼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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