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黑了,小仓库里更黑。郑子蚨进来时,曾看见在上边吊着一只灯泡,他也记
得开关在门的一旁,但是拉线断了,有也白搭。他从门缝看出,外边也是一团漆黑。
这里虽然通了电,却很不正常,三日两头停电,人们也习惯了,正如王士道说的:
“电灯底下煤油灯。”黑点没什么,只是蚊子受不了,嗡嗡叫着轮番进攻,他脱下
褂子把头包起来,顾头不顾腚,不仅脊梁咬得难受,也闷热得厉害,待会儿掀开喘
口气。蚊子打不败,肚子又叫了起来,咕咕响个不停。这种滋味,郑子蚨不是没经
历过,但那是心甘情愿,没人强迫他。今天是受制于人,便觉得委屈。于是,他便
走到门前使劲拍门。他不喊不叫,只一个劲地拍,然后又用脚踢。
因为是小仓库,门的外面钉着一层铁皮,铁皮钉得又不是特别牢,和里面的木
门成了两层,所以响声特别大,好似擂破鼓,不一会儿,外面便传来脚步声。
“你敲什么?”
“我要拉屎。”
“好,这就开。”
门被打开,郑子蚨一看,原来是想跟他学艺的一高一矮两个专政队员。
“老郑!”高个子嘴里喷着酒气,“跟我走!”
“上哪儿?”
“招待所,你享受高级待遇了。”
郑子蚨迟疑不动。
“你放心,这是上边的安排。再说,有我们俩在,谁也不敢动你一指头。”
郑子蚨想了想,也许是真的,他们硬的不行再来软的,不管他,让去就去。他
对大个子:“我还没吃东西呢。”
“给你预备好了。”
到了公社招待所,大个子说得不假。真是不错,上边有电扇,床上有蚊帐,但
是,最惹眼的还是桌上那盘蒸包,便两眼盯住不放。
“吃吧,这是给你的。”
郑子蚨二话不说,摸过来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三个下去,连什么馅都没吃
出来。不一会儿,如风扫残云,一盘蒸包便光了。
“再喝点水。”矮个子把杯子递给他,态度比大个子还好。
“为啥叫我到这里来?”
“怕你死了。”大个子说。
郑子蚨一听,小眼急速转了几圈,一下明白了:怕我自杀呀!看来我对他们还
真有用处?这就好办了,我牵着他们的鼻子走,看谁玩过谁?他故意对大个子:
“今夜还过堂吗?”
“不,没事。头头们都喝醉了,你放心睡吧,我俩给你站岗。”
郑子蚨在心里一乐:“当了半辈子叫花子,今日有站班的了,哈哈……”他脱
了个精光,钻进蚊帐,一会儿便打起了呼噜。
大个子和矮个子,一边一个坐在门的两边,给郑子蚨站上了岗。
郑子蚨真的进入了梦乡。他的灵魂在飘忽中,又回到了从前的岁月……
省城一片混乱。为了反对政府“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群情激愤,工人罢工,
学生罢课,商人罢市。他郑家的买卖也十分萧条。他呆在商行里百无聊赖,心想:
倒不如当初听家人的话继续上学,这时也跟着学生去闹腾一番。所以,每当看见学
生游行队伍从自己商行的门前走过,心里便热乎乎的。谁知,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了,军警对游行的学生开了枪,两个学生倒在了街头。政府贴出告示:暴尸七日!
谁敢收尸,格杀勿论。军警来回巡逻,人们避之如虎。
学生就倒在他商行对面的不远处,他要出去看看,被账房苦苦拉住。省城的五
月,天已很热,学生的血被太阳烤干了。夜里,郑子蚨睡不着,一闭上眼那两个学
生就出现在他面前。他们也是父母所生呀,他们的父母知道他们的儿子已经死了吗?
不过,学生也是,好好念你们的书嘛,出来游什么行?都是因为日本人,日本人不
在你们那里过你们的日子,跑到中国来干吗?还有,政府养着那么多军队,不去对
付日本人,反而对自己的人下手?他百思不得其解。
第三天,让人们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个老头,带领一群叫花子,拖着一辆
板车,缓缓向躺着的两个学生走来,他们旁若无人地来到学生身边,从车上拿下两
张苇席,把学生卷起来,抬到车上,向城外走去。这时,街上行人还很少,就连几
个巡逻的军警,也好似根本没看到刚才事情的发生,老头从他们的眼前过去,他们
好似目瞪口呆,一点反应都没有。郑子蚨想:这位老头一定是位仙人,那群如狼似
虎的军警,根本看不见他……
为了声讨当局杀害青年学生的罪行,暴发了更大的示威游行。郑子蚨先在门前
看,后来,不由自主走出去混进了游行的学生队伍。当走到府前街时,大批军警出
现了,马队冲散了学生队伍,追逐着抓人。他跟着三个学生在跑。一个学生说:
“分开跑!”他便拐到一条小胡同,可是,马队还在后边追。他跑到一个拐弯处,
被一只有力的大手一把牵了过去,他还没看清对方是谁,便被摁进墙角,立刻被几
个人遮了起来。
马队过来,只看了一眼,便跑了过去。
马蹄声听不见了,听见一个很浑厚的声音说:“出来吧,没事啦。”
他从几个人的身后站起来,才看见说话的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仔细一看,
他被惊呆了:这不是那天为学生收尸的老人吗!挡住他的人全是衣裳不整的叫花子。
“老人家,多亏你……”
老人好似没听见,对一个个子与他相仿的小花子说:“牛子,和他换了衣裳!”
他只好顺从。老头又抓起一把土,往他脸上一抹,把他的头发弄乱,又扬上一
些草屑,他顿时面目全非啦。
“牛子,你穿他的衣裳,朝那边先走!”
牛子笑了笑,穿着他的西装,那么别扭地走了。
“全城都在戒严抓人,先到我‘公馆’里躲一躲吧!”老头说。
“公馆?”郑子蚨一听,心想,“我猜得不错,这老头一定有来头。今日正顺
水推舟,跟他去探个究竟。”
他混在叫花子中间,畅行无阻,所有关卡看见老头都一路放行,好似军警们的
上司来了,除去不打敬礼外,连问都不问。
郑子蚨跟着老头来到北关外关帝庙后的一条地沟跟前,老头指着下去的一个口
子:“这就是我的公馆,请进吧!”
“这是‘公馆’?”他看着老头疑惑地问。
“当然不能与你们三马路上的郑公馆相比。”
“你,你认识我?”
“郑家的五少爷,老朽安能不知。”
郑子蚨一时无话可说,随老头下到地沟下面。这是不知啥时候废弃的地沟,下
边十分的宽敞。刚下来啥也看不见,过了一会儿,他借着从洞口射下的光亮,往里
一瞧,不由哟了一声。洞里面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全是叫花子,有多少人他也
数不过来,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他,好似他是一个异物。郑子蚨有些紧张。
“这是我新交的一位朋友,你们不必大惊小怪,我请他来做客的。”老头说着
又转向他,“这是我的徒儿,他们都是好人,你尽管放心,先在这儿呆着,风声过
去送你回去。”
老头的话刚完,扑通一声,洞口跳下一个人。他一看是跟他换衣裳的那人。那
人一边说着一边解衣扣:“你这身衣裳实在不好穿,捂得浑身难受,不知挠那里好,
来,快换过来!”
他穿好衣裳,对老头说:“老伯,谢谢您搭救之恩。”
老头只笑了笑,也没说什么,指着地上的草席:“落座吧!不,躺下歇歇吧!”
老头说着自己先躺下了。
郑子蚨也只好顺从躺下,可是身子底下太硬,硌得难受,又坐了起来。他回头
一看老头,早已枕着一块砖头,呼呼睡过去了。他又躺下,翻了几个身,也迷糊了
过去。
郑子蚨不知啥时醒来,肚子饿得直叫,老头便把小叫花要的东西给他吃,他咽
不下去。一摸身上有钱,便让老头打发小叫花去买些酒菜,老头也不推辞,买回来
大伙一起吃喝,谁也不讲究,谁也不谦让,大有那种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江湖义
气。郑子蚨问及上面的情况,小花子说戒严仍没解除,军警还在到处抓人。老头把
半碗酒一气喝下,把碗一扔说:“沉住气,这里是人间仙境,世外桃园;只有乐,
没有愁;既处人世之中,又在红尘之外;出家修行,还要受青灯之苦,佛门所戒;
经商聚财,每日功于心计,周旋于市井,最后还会被金钱所累;做官为宦,君臣如
虎兔,同僚如畏敌,日临深渊,夜履薄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是皇帝老子,
还有个三更早朝。这些麻烦事都与我无关,既自在,又逍遥,不是神仙,赛过神仙,
你说呢……”
郑子蚨答不上来。
“当然,你这样公子哥是……啊,我喝多了?”他要倒下去。
“不多,不多!”郑子蚨赶忙扶住他。
老头又倒上半碗,指着郑子蚨:“你若够朋友,喝下去!”
郑子蚨二话没说,端起碗喝了下去。不一会儿,他觉得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郑子蚨这次醒来,好似已是第二天,浑身轻松,再看眼前这帮人,如天外来客。
大有洞中方七日,世上一千年之感。仔细咀嚼老头的醉语,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大彻大悟,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几天过去,外面的风声不那么紧了。这天醒来,几缕阳光从洞口射进来,洞里
一片光明。郑子蚨饿了,习惯地摸了摸口袋,装的钱全花光了,不由自主地摇了摇
头。
他这无可奈何的动作,没能逃过老头的眼睛。老头站起来,对那个叫牛子的说
:“你俩再把衣裳换过来。”
牛子边穿着郑子蚨的衣裳边说:“你这衣裳很值钱,不过我还穿不了,不透气
捂得慌,享不了这个福。”
郑子蚨又穿上牛子的衣裳。老头递给他一个钱搭子:“这几天让你破费了,我
们虽是吃张口饭的,也不能光占别人的便宜,今天你跟我出去,看看我是怎么活的。”
郑子蚨背着钱搭子,直奔西商埠。顾名思义,西商埠是商家集中的地方。两边
各种店铺一字排开好几里路长,车水马龙,十分繁华。
到了街口,老头从腰里掏出一对竹板,竹板一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一阵
花板打过,亮开嗓子唱了起来:“今天开篇是英雄谱,三国鼎立蜀魏吴。一不说三
顾茅庐求贤相,二不说曹操袁绍战官渡,三不说关云长刀挑红袍过五关,四不说赵
子龙血战长坂救幼主;五不说张翼德喝断当阳水倒流,六不说火烧战船鬼神哭。今
天单表人一个,吕氏温侯叫吕布……”
老头边唱边走,目不旁视。但每到一家店前,账房便打发伙计送钱出来,一边
还没走到头,郑子蚨背的钱搭子已快满了。
郑子蚨在惊叹之际,才认真打量了一下老头:高挑个儿,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头银发虽然有些蓬乱,在阳光下却闪闪发光。一部《三国
演义》背得滚瓜烂熟,决不是等闲之辈。回到关帝庙后的地沟,郑子蚨把钱搭递给
老头,老头看了一眼:“这又够咱爷们吃几天了。”
郑子蚨看着老人,鼓了鼓勇气,对老头敬佩地说:“老人家,我年轻无知,这
几日多有冒犯。这半日所见,更受教益,恕我直言,老人家您以前……”
“人生苦短,不言过去。今日有酒今日醉,别想明日祸与福。别人的事不必多
问,还是求你自己前程去吧!”
“老人家,我想留在您的门下……”
老人一听哈哈笑了:“茫茫人海,芸芸众生,说看破红尘的人多,真正脱离红
尘的人又有几个?这云游之苦,你们公子哥是更难做到……
郑子蚨扑通跪在老人面前:“老人家,我求你!”
老人也不拉他起来,仔细看了看他的面相,又看了看手相,沉吟了一会儿:
“好,三个月后来见我!”朝洞口挥了挥手:“先去吧!”
郑子蚨走出洞口,天下起了大雨,一道闪电裂开长空,紧接着一个霹雳便在他
头顶炸开。
“起来!老郑!”大个子站在床头喊他。他赶忙坐了起来:“啥事?”
“交代问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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