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郑子蚨虽是地主分子,但他平时从没得罪过人,在顺河店人缘还不坏。再说阶
级斗争天天讲,把人们都讲疲塌了,何况郑子蚨从小没在顺河店住过,更没抢过男
霸过女,他又很会处事,所以当他被“请”到公社后,好多人还为他吊起了心眼。
但最着急的只有一个人,谁也不会想到,就是他的邻居寡妇田桂花。她着啥急?平
日人们见他们话都不说一句,更没见有什么来往,可说是井水不犯河水,这就是这
些年来,全庄人还不知道的一个秘密。
俗话说,墙打百板也透风。郑子蚨和田桂花的事,就有一个人知道,他就是坏
分子王士道。但是,除去在没人处,他和郑子蚨开几句玩笑外,从没告诉第二个人。
这就是王士道的精明之处。平时他嘴上没个把门的,可是,该说的一句不少说,不
该说的一个字也露不出来。他天天把人精队长当猴耍,骂得公社徐麻子哭笑不得,
但谁听见他骂过一句共产党,说过毛主席一个不字?几年前他就窥见了郑子蚨和田
桂花的秘密,可是,他和谁说过?不过,在没人处他对郑子蚨涮起来,就能掉层皮。
“老郑,你见多识广,问你件事。”
“说吧。”
“这女人的奶子真有一个大一个小的?”
“谁说的?”
“你说的。”
郑子蚨脸一下子红了。
这时,样板戏里的一些词,已成了人们生活中的口语。王士道学着座山雕的口
气:“脸红什么?”
“谁,谁红了?”郑子蚨被他说得有点发慌。
“怎么又黄啦?”
“王大哥,你,你怎么知道,你可千万别对外人说呀!”
“老郑也是一员战将,金枪不倒,久战不下马鞍。”
“王大哥,你,你……”郑子蚨要和他发急了。
“给支烟堵住我的嘴。”
郑子蚨忙给他递烟:“王大哥,你还给谁说过。”
王士道抽了一口烟:“老郑,你放心,虽然人们都叫我潮道士,我是潮里不潮
外。这年头太精神了没什么好处,那些倒霉的哪个不比咱明白?装疯卖傻是门学问,
不仅安全,还要像,关键是让人相信。若是咱一步迈不准,遇到了人家让咱过不去
的门槛,有人出来说:”你和他计较个啥劲儿,一个潮巴傻子……‘能活到这份上,
人就算熟透了……“
郑子蚨点头称是。
王士道一下又好似说错了:“操,我王士道和你说这些,不是鲁班门前耍斧子
吗?你老郑过的大江大河,比我过的泥沟子还多,我王士道真是潮巴,还是让你耍
了。”
“王大哥,我决无此意,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人各有长处,都不是神仙。你
平时常和我说的那句话我铭记在心,这年头做人要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很有道理,
做事不认真不行,有时候有些事太认真也不行;待人虚了不行,有些事太实了也不
行,我受益匪浅……”郑子蚨诚恳地说。
“我说得不错吧!像你和田桂花的事,我说出去也没人信,人们会骂我胡说八
道,是往你头上扣屎盆子……”
郑子蚨只笑了笑。
“你不信?那我就到大街上去喊:老郑和田桂花相好了!”
郑子蚨连忙捂住他的嘴:“大哥!大哥!”
王士道拉下他的手:“害怕了是吧?你放心,我王士道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我不是潮巴。不过,得再给支烟。”
郑子蚨递上烟,又给他点上:“大哥,你是怎么知道我和桂花……”
王士道深吸了一口烟,又呼地喷出来,故意卖关子地:“说句读书人的话,叫
智者千虑也有所失,好马也能失蹄,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诸葛亮神机妙算,还错
用了马谡失守了街亭。你和田桂花都是精明人吧,尤其是你老郑,顺河店能有几个
人对付了你?可是你这只白毛狐狸还是让我王士道拽住了尾巴……”
“你别唬我!”
“唬你?我能唬得了你!蛇敢和龙斗啊!”
“那你说给我听。”
“再给支烟。”
“原来你是来诈我烟抽?”
“好,不抽了,说对了,给一盒。”
“行,说对了,给一盒大前门。”
“还是先给一支抽着吧。”王士道点上烟,学着《红灯记》李奶奶的腔调,
“这事说来话长啊——”他又看了看郑子蚨,“我可就真说了?”
“你爱说不说。”
“看来你是不见死尸不落泪,前年春天,是清明节的前一天夜里,你想想是下
大雪吧?”
“不记得了。”
“宋家寨的拖拉机,因雾大在咱村西头撞着两个人,一死一伤,你该不会忘记
吧?”
“这我记得。”
“就在这天下晌咱俩在西坡浇麦子看水沟,人精队长喊我,说五保户宋老大死
了,让我回去给他穿衣裳,因为我的锨在地那头,让你收工时给我捎回来你就一块
扛回你家了。黑下,我已上炕躺下了,一想,明日早起还要去给祖宗的坟添土,铁
锨还在老郑家,于是,便又穿上衣裳上你家去拿锨。”王士道看着郑子蚨,“日子
没错吧?”
郑子蚨有些羞赧地:“再给你支烟,别说了。”
“不行,我要的是一盒。我来到你门前,刚想敲门,用手一推,门虚掩着,我
知道你还没睡,便径直进去了。进去后,见屋里亮着灯,没有动静,猜你准一个人
在偷喝酒,我就悄手悄脚朝门口靠。就在这时,我一下看见窗户上出现了两个人影,
仔细一瞧,一个是你,另一个是女的。你们两个人那么亲,我侧耳一听,原来是田
桂花。立时,我的心像打鼓一样,好似要从胸口蹦出来。我赶忙蹲在窗户下,吓得
大气不敢喘。一刹,你们便上炕灭灯了。”
“大哥,我求你别说了。”王士道这些年头一回见郑子蚨这么急。
“不,好话不能留半截,我得值那盒烟钱才够本。你们俩玩得真欢哪,你摸着
田桂花的奶子说,怎么一个大一个小呀……”
郑子蚨把一盒烟塞在王士道手里:“这回该合上你的臭腚了吧!”
“我这可不是讹你,你自己愿意拿的。说句实话吧,听了你和桂花那个热乎劲,
也把我的火烧起来,回去搂着你嫂子也好一顿折腾,好似回到了当年……”
“我们虽是坏蛋,但也是人嘛!”
“什么坏蛋?咱坏在哪里?最坏的是他们,那些天天整人、吃红肉拉白屎的东
西。哎,老郑,我一直纳闷,桂花是怎么进你屋里的,我怎么没看见呀。”
“反正你都知道了,实话和你说吧,我们俩已经几年了,为了怕人看见,我把
屋的墙挖通了。”
“啊,真是真人不露相,平日你们谁也不搭理谁,黑下里却办真事。怪不得你
东套间的门天天关着,山墙上那个破橱后准是……”
老郑笑了笑。
“郑子蚨你真贼呀,这些年全庄没有一个人知道……”
“这不还是让你知道了。”
“不过,这是好事。桂花不光模样长得好,人品也不错,不到三十岁守寡,闺
女嫁人后,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你又是光棍,要不桂花那块地也是天天荒着,没人
耕种……”
“我的老哥,你少说点行不?”
“多说也是过嘴瘾,不说了。哎,她闺女知道不?”
郑子蚨摇了摇头。
“你们俩才真是顺河店的人精,把全庄人都蒙在了鼓里。老郑,你真厉害。”
“还是不如你厉害,最终还是败在你手里了。老哥,求你不要把这事说出去。”
“老郑,你放心。咱们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况且我还是你的领导,能出卖你?
不过,我提醒你,往后可别忘了关门。”
王士道对这事一直守口如瓶,他三个人蒙着全庄人。
今天老郑出事了,王士道想:田桂花一定很着急,她又没法对人说,人在难处,
应当拉一把。于是,他找了个借口,走进了寡妇田桂花的大门。
田桂花一见王士道,先是—惊,接着是羞嗔,然后是悲喜交加。因为她知道王
士道知道她和老郑的事,郑子蚨在被窝里全告诉她了。
“王大哥,老郑他……”
“这不是来和你商量吗?”
“我一点主意也没有。”
“不要担心,他们对付不了老郑。”
“他们若打他呢……”
“我就是害怕他皮肉受苦,公社专政队那帮人,都是些有爹娘生无爹娘管的东
西,六亲不认……”
“那咋办呀?给他拿几件衣裳去……”
“这大热的天冻不着他。这样吧,我二姑家的表弟,不是在公社食堂办饭吗,
我先去探个虚实,再想办法,”
“大哥,你真是好人。”
“好啥,坏分子嘛。”
“就怕人家治你。”
“治我?他们还得再托生一回。我争取去见上他,只要我俩见了面,把事一合
计,对付那帮东西,还不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
“大哥,全靠你了。”
“放心,桂花,老郑就是掉到了东海里,我也想法把他给你捞上来。”
田桂花害羞地低下了头。
王士道到了公社,先去见了他表弟。表弟告诉他,郑子蚨刚来时,关在食堂的
小仓库里;不知为啥,又弄他去住了招待所;听说他拒不交代问题,今天又把他关
进了小仓库,说是先关他几天,让他喂喂蚊子再说。
“你有钥匙吗?”
“让我给他送饭。”
“有站岗的吗?”
“算是没有。因为小仓库只有一个小窗户,门外边又钉着铁皮,只是有时有人
来从小窗往里看看,好似怕他自杀。”
王士道笑了:“自杀?阎王爷派小鬼来拴他,他也拽着铁索不走。你把门打开,
我和他说句话。”
“不行,天还早,让他们看见我还不是自找难看?”
“也是,那你先去给他送个信,就说我来了。”
郑子蚨一听王士道来了,心里更柱壮了,他知道王士道是来帮他的,便更坦然
自在了,不由哼起了样板戏:“贼鸠山,要密件……”
谁知,吃了晚饭,他们又拉郑子蚨去过堂,回来时,王士道看他表弟床头那块
马蹄表,短针已经指着十了。一个大个子进来说头头们要喝酒,让他表弟炒菜。王
士道听了心里高兴,但愿那帮龟孙们都喝醉了。
小仓库在食堂后边,为了拿东西方便,门朝后开,左边便是烧火的灶门,后边
一堵墙,外边就是庄稼地。
王士道的表弟送菜回来,说他们都喝上了,还得炒几个菜。王士道说:“很好,
把钥匙给我!”
“你可小心点。”
王士道来到伙房后边,打开锁便进去了。
“大哥,看来我不在他们那份材料上签字,他们不会放过我。”
“那你就签呗。”
“不行啊,我一签字,北京那个人就完了。我从他们嘴里听出,那个人还没被
打倒,说是周恩来还想保他,咱不能干伤天害理的事呀!”
“这才是真正的老郑。”
“还有一件事我不放心。”
“啥事?”
“我还藏着当年我二哥给我的一些材料,其中牵扯到好多人,北京那个人也在
内。他们说,若不交代问题,要抄我的家。”
“哟,这可是件大事。我王士道虽不识字,但从电影上看到,鬼子汉奸国民党
什么的,都是为了找名单、文件什么的。鸠山不就是向李玉和要密电码吗?”
“他们要去抄家咋办?”
王士道想了想:“要不这样,我先在这里替你顶上一宿,你回家把东西藏好,
顺便和桂花热乎热乎,她快急疯了。”
“若让他们发现了……”
“对付那些狗日的我有的是办法,我是有名的死牛筋,再说,那帮损种们大概
早喝得狗熊不认鞭子了,快走吧!”
郑子蚨翻过墙进了庄稼地,王士道锁上门,钻进他表弟的蚊帐睡了。第二天一
早,他表弟起来做饭,他拿起火棍,把小仓库门上的锁撬开了。
“表哥,你这是……”
“我不能给你栽赃,待会儿你去送饭的时候,就报告他们门被撬了。”他让表
弟给了他一个大馒头,蹲进小屋吃了起来。
送饭时,他表弟故意大喊:“有人撬门了!”
专政队一起跑来了,一看门锁真被人撬了,顿时一阵混乱。但是往里一瞧,人
没跑,立刻长舒了一口气。近前一看,又都呆住了:怎么换人了?郑子蚨换成了王
士道。王士道故意站起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我这是在哪里?”
他们都知道是王士道捣的鬼,可是,这是根煮不烂的老牛筋,死猪不怕开水烫,
谁也拿他没办法。
“这锁是谁撬的?”
“我,王士道。”
“你为啥撬锁?”
“老郑是我的下级,这大热的天,蚊子这么多,我来替他一宿,你们不是常说,
要关心群众嘛?”
“你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吗?”
“知道,这把锁值好几块钱,我挣一年工分还买不了这把锁,我赔不起。”
“报公安局,抓起他来!”北京来人说。
“同志,他是名人,公安局不要。再说,曾抓过他一次,上边一位高级首长来
把县里领导都好一顿熊,去领他,他不出来……”
“老郑跑了,下步工作咋进展?”
“让王士道去找!”
“我保证把他找回来,不过,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说吧!”
“得给我记十分工。”
“不用找,我回来了!”
人们回头一看,郑子蚨已经站到了他们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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