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王士道和郑子蚨一块被关了起来。
开始,把他俩都关在小仓库里;后来又觉得不合适,于是,又把他们分开。这
样还是不放心,一者,王士道与郑子蚨的事无关,听公社人说,王士道还有些来头,
上边有人,过分了怕惹出不应有的麻烦;二者,王士道吃得很多,一顿一斤干粮不
够,不给他吃饱他就闹腾,一会儿拉屎一会儿尿尿,只好将他放了,临去,还非要
公社给他出证明,回去补工分。
郑子蚨变得又臭又硬,干脆一句话不说。王士道的表弟又向专政队报告,郑子
蚨两顿没吃东西了,看来是要绝食。北京来人有些慌了,一旦郑子蚨自杀了,他们
也别想回去了。
其实,这是王士道出的主意。让郑子蚨拿出自杀的架势,吓唬他们。这一招还
真灵,又让他住进了招待所。因为北京方面又来指示,这个案子牵扯一大批人,郑
子蚨是重要线索,必须保留活口。这是一个藏在无产阶级司令部里的叛徒集团,必
须挖出来,这边的进度一定要加快。专政队那些无赖,挖空心思在想对付他的手段
……
郑子蚨却又躺在床上,做他还没做完的人生之梦……
那年,按乞丐头的约定,三个月后,郑子蚨果然又来到关帝庙后地沟里老头的
身旁。他来得正是时候,老头病了,因为他终究已是八十岁高龄,风烛残年,神志
虽还清醒,身子却十分虚弱,看来康复已无望。他见郑子蚨归来,十分高兴:“我
知道你会回来的。”
“是,是吗?”郑子蚨觉得老头好似有先见之明。
“俗家说,你命中注定,生辰八字造就谁也不能改。”
“还有说法吗?”
“天机不可泄漏。”老人说着咳嗽起来。
“我去给您问医抓药?”
老人摇了摇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阎王派来的勾命小鬼,已在外面等着,
进来说一声就得走。人咋着也是一辈子,只要自己觉得好,就是大福。我写下了这
东西,你看看也许能读出点什么。”老人说着掀开草席,从身子下拿出一个布包,
慢慢打开,是一本手写的书。老人翻开一张,郑子蚨打眼一看,顿时惊讶不已,潇
洒的行草,闪烁着二王的风采,如行云流水,单看书品,就知不是出自平凡之手。
这是一首七律:
红尘滚滚人如流,
仕途茫茫阴风吼。
朝汉夕唐风吹叶。
晨荣暮落阶下囚。
读罢红楼《好了歌》,
方知乡佬胜王侯。
破篮无言装天地,
竹板有语唱春秋。
双脚踏翻人间路,
一肩担尽古今愁。
任凭风云日三变,
无忧无虑神仙游。
郑子蚨一边读一边点头,口里啧啧有声,赞叹不绝。
“看明白了吗?”
郑子蚨点了点头。
“你想知道我是谁吗?”
郑子蚨看着他,虽不说话,眼神向他说:“我当然很想知道。”
“你接着往下翻。”
郑子蚨小心地翻看着,这好似是一本家谱。他看着看着,不由瞪大了眼睛,惊
愕地张开了大口:“啊,老人家,您,您原来是麦青城冯家的……”
“和你一样,五少爷。”
“我家可不能和您府上相比,您祖上曾是三朝元老,六门尚书,保了大清四个
皇帝……”
“看来你读的书还不少。”
“没读好。啊,您也是七品?”
“芝麻粒子,安能与祖上相比,给先人丢脸了。不过,我这辈子活得比他们快
活。”
“老人家,您为什么……”
“我的诗里不是说明白了吗!如若比作出家,看来你的六根还不净……”
郑子蚨一听,赶忙伏地:“老人家,我不是这个意思,请您千万别误会,若有
他念,我就不回到您身边来了。”
老人闭上眼,歇息了一阵,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牌,一看就知是田黄坑的上品,
一面镌着一个忍字,一面是一尊笑容满面的弥勒佛,他对郑子蚨一字一顿地:“我
已和各路大师傅们招呼过,我走了之后,这方由你掌门……”
“老人家,小的资历浅薄,恐难负重托大任。”
“我没这份眼力,能操持这份家业?玉牌能轻易交你?这是我们的掌门玉玺,
只要它在身上,任你走遍九州十府,走到哪里也会有人照应,这是我们的帮规。”
郑子蚨看了看周围的人:“老人家,若众弟兄……”
“我已安排好了,他们也知道了你的身世家谱,并已对天盟誓,你放心就是了。
不过,你也要宽厚待人,虽为下贱,仍以善为本,要做到身贱心贵。”
“老人家,我记下了。”
“后天各位大师傅都到,你正式接牌。”
郑子蚨万万没想到,还要歃血为盟,在聚丰德酒楼摆了十桌酒席。
郑子蚨接牌不久,老人便去世了。郑子蚨亲往青城报丧,冯家族长不准进祖坟。
郑子蚨便在临河岸边看了一块依山傍水之地,安葬了老人。出殡这天,凡来吊孝的
花子,每人兜一兜土,筑起了小山一样的大坟,比他祖上正一品的御葬还大。郑子
蚨没给他立碑,而是在墓后的山崖上,亲笔写了四个大字:无冕至尊,让石匠镌刻
了出来。老百姓传说,每到夜里这四个大字就会放光。谁知在鲁南战役中,让张灵
甫的炮弹炸了。坟堆还在,文化大革命红卫兵也没动他,因为这里面埋着一位名副
其实的无产阶级领导人。
郑子蚨遁入“空门”,跳出“三界”,很快便融入了丐帮之中,成了真正的掌
门人。
世面上风声更紧,日本鬼子、国民党、共产党打得血头血脸,中国人在血火中
挣扎,不得一时安生。这一天,他正和几个小兄弟在地沟里玩纸牌,突然跳下一个
人。他连头也没抬,继续玩他的。
“老五!”声音好熟,但他仍不理会。
“子蚨,是我,二哥子麟!”
“噢,是二哥,你来这儿干啥?”他一边摸着牌不冷不热地。
“你能不能先放一放,和我上去说句话。”
“也行。牛子,过来替我!这把牌很好,不能给我输了。”
二人来到上边:“二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叫我回家?”
“老五,你放心,我不是劝你回家,我是来看你,自打那天我在西商埠看见你,
就知你看透了人世。但心里一直放心不下,我们终究是一母同胞啊!”
“你啥时看见我了?”
“在道生银行门口,我出来送客。”
“其实我也看见你了,只是……”
“只是不搭理我。”
“二哥,你的眼真尖哪。”
“你知二哥是干啥的?”
“银行经理嘛。”
“这是外表。”
郑子蚨笑了笑:“二哥,我猜你也在干着不是一般的事。”
“你能看得出来?”
“咱不一母同胞吗?”
二哥递给他一支烟点上:“老五啊,有些事我本不该瞒你,但组织纪律不能违
反,话我只能说到这里,你从小就是机灵鬼,我就不多说了。至于你,我不劝你该
怎么做,人各有志,不能勉强。不过有一条,不能做祸国殃民的事。”
“师傅说了,我们是身贱心贵。”
二哥点了点头:“你的规矩我同样尊重,说不定我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到时候找我。”
“给你留下点钱。”
“二哥,稀罕钱我来这儿干啥。”
以后,郑子蚨又和二哥在街上打过几次照面,但形同路人,谁也不和谁说话。
有一天,他正和几个小兄弟唱街,迎面走过来一个人,故意蹭了他一下,顺手
塞给他一个小纸团,无人处打开一看,是二哥给他的。上面说;当局要去省立师范
学校抓人,大门已被特务封锁,你能不能派你手下人,想法把信送进去……
“这还不好办!”他对几个小兄弟嘱托了一下,便分头向师范学校跑去。
不到半个时辰,师范学校门前便聚满了叫花子,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挤得七零
八落,等警车来到,门也进不去。等他们冲破大门,里面早已人去楼空了。
这样的事,他为二哥干过不少。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就是与北京来调查的有关
了。有一天半夜,地沟里突然跳下一个人:“老五,子蚨!”
他坐起来,谁还知道我的字号:“你是谁?”他要划洋火点灯。
“不要点灯!是二哥子麟让我来找你的。”
“噢,那就先睡下吧!”
第二天,那人拿出二哥给他的一封信,上面说,这位刘先生家里失火,让他先
在这里住几天……
郑子蚨知道这位刘先生有来头,看完信便烧了。
“老五,你也懂得我们的‘行规’?”
郑子蚨笑了笑:“二哥让你来,你就安心住下吧,不过,这里可没有榻榻米、
象牙床呀!”
“但是很踏实。”那人也笑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位刘先生原来是共产党的省委副书记,因为内部有人叛变,
共产党的省委遭到严重破坏,逮的逮,杀的杀,只他一人因去道生银行和二哥接头,
躲过了搜捕。原来二哥也是共产党,还是市委书记。因为叛变的人是组织部部长,
不久二哥也被捕下狱惨遭杀害。这位刘先生如今在中央做了大官,现在赶上了清理
阶级队伍,他这段历史说不清了。当时,省委被破坏,那些同志坐牢的坐牢,杀头
的杀头,你为啥平安无事?他说出了郑子蚨。可是,当年的一个叫花子,上哪儿找
去?但上边的专案人员真让人佩服,他们就在顺河店,找到了这位当年的花子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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