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里,又下了一场雨,因为郑子蚨正在做梦,根本没听见。早晨,天晴了,阳
光明媚,空气清新,郑子蚨的心情也特别好。他吃着王士道表弟送来的馍馍,喝着
小米粥,就着萝卜咸菜,美滋滋的。心想:怪不得王士道说坐公安局比当社员还好,
有吃有喝,还不干活,队干部去领他,他都不走。突然,公社院里广播站门前那棵
高杆子上,两个大喇叭响了,开始转播中央台的新闻联播。头条新闻是中央的一个
重大政治活动,他听到出席的中央领导人中有刘先生的名字,而且还担任军内的一
个重要职务。他听完后,不由笑了:人家都提升了,你们还在这里折腾个啥劲。没
有什么问题,有问题还能重用?他正在想着,就看见和他同住在招待所的几个北京
人背着包走了。不一会儿,专政队的头和那个高个子走来告诉他:“没你事了,回
去吧!”
他故作回不过神来,站着不动。
“你听见没有!这里没你的事了,回去!”
“让我回去?”
“你耳朵有毛病?装蒜,快走!”
“事不是还没完嘛?”
“北京来电话了,完事了,快走!吃饭不交钱,净你的好事,走!”
郑子蚨一路往回走,心里只想笑,这是演了一出啥戏?走到庄头时,一帮社员
正在造肥,见他回来,便一齐围上来问:“老郑,到底是啥事呀?”
“说来话长,以后我慢慢说给你们听。”
“听王士道说,你住在公社招待所,还吃大白馍?”
“听说还有猪肉炖豆腐?”
郑子蚨笑了笑:“真香呀!”
几个小青年流出了口水,眼馋地:“啥时候咱也去享受一下……”
他先去找人精队长报了到,就去找王士道。王士道和陈玉生正和几个社员给田
桂花泥墙头。王士道骑在墙上,郑子蚨从街上走来,他老远就看见了:“哎,老郑
回来了,很囫囵,没缺胳膊少腿!”
人们都过来迎着郑子蚨,田桂花又喜又羞,说话不好,不说也不好,在一旁讪
讪地站着。王士道在墙上看得明白,向郑子蚨做了个鬼脸。郑子蚨看了田桂花一眼,
什么也没说,便摸起家什帮人们干活。
“他们怎么放了你?”王士道问。
“我也不知道,北京的人一大早就走了。”
“这里面肯定有道道!不是狗道就是猫道,反正有道……”
“我从广播里听见他们调查的那个人,又升官了,说他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
“我说有道道是吧。八成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发话了,老人家张嘴,他们就刹威。
老郑,你是有福之人哪!”
“托毛主席的福了。”郑子蚨说着,一扬锨,一摊泥便那么轻松地搭在了墙头
上。
“哟,在公社养了这几天还真管事,这么大的劲头!”王士道又看了看正在给
他递茶的田桂花,一语双关地,“不过,老郑啊,你可悠着点,终究有了几岁年纪,
别闪着腰呀!”
这话谁也听不出来,只有郑子蚨明白,他一抡锨,故意将一摊泥甩在了王士道
的脸上。
干完活,吃了饭,人们开始散去。
王士道和郑子蚨走出田桂花的大门。郑子蚨说:“王大哥,再来我这儿坐坐,
有件事与你商量一下。”
二人冲上一壶茶,边喝边聊。
“老哥呀,这回虽然是虚惊一场,却勾起了我的心事……”
“啥心事,娶田桂花?”
“不是,这事是早晚的事。这些年,该和家人联系一下了。还有我二哥子麟,
他救了那位刘先生,自己却没逃过劫难,被害后还不让收尸,我领着我那帮穷兄弟,
把尸体抢了出来,埋在了燕子山的松林里,家人没有一个知道的。烈士陵园里埋的
是他的衣裳和一张照片。从北京那几个人嘴里,我听出,尽管他死了,但也不放过,
也被定为叛徒。过去,我每年一个人偷着在忌日这天,去给他上坟,这些年过去,
不知坟还在不在……”
“这是大事,我和人精队长说一声,放你几天工,赶紧走!”
“队长若同意,回来有事咱再说。”
“他敢不同意!这是革命的事,谁敢拦挡?我这就去找他!”
人精队长一听是去找革命烈士,当然不敢阻挡。还说,若找着回来给你补工分。
郑子蚨凭着记忆,在燕子山南坡找到了那片松林,又找到那株老松树,坟堆还
在,只是被荒草淹没了。
郑子蚨扑通一声跪下:“二哥,老五看你来了!”话没说完,便放声痛哭起来
……
他在二哥坟前,整整坐了一个下午。
他听人说,大哥的一个女儿,在省委组织部工作,他仔细一打听果然是,而且
还是部长,他找到了她。当侄女对他“验明正身”后,抱着他哭了起来:“五叔,
想不到你还活着……”
从侄女嘴里,知道了他郑家的全部变化情况。二哥郑子麟在上学时就参加了共
产党,因此,他父亲很早就和共产党有了接触,了解了共产党的宗旨。七七事变后,
郑家打着看家护院的名义,买枪拉起了一支抗日自卫队,拥护共产党的抗日主张,
成了开明士绅。接连发生的两件事,让已经六十多岁的父亲,走上了革命道路。一
件是二哥的被害。地下党的同志冒着生命危险到家慰问。生命和鲜血让他真正看清
了时局,中国的希望在共产党身上。二哥的尸体没找到,他依然买了棺材,放上二
哥的衣物,给他出的殡。第二件,当时全国惯匪刘黑七占了抱犊崮,这里离临南不
远。一天夜里,刘黑七派人送来一封信,要郑家准备一千块大洋送到山上,限期七
天,如若不办,杀个鸡犬不留。
父亲知道刘黑七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自己那几十杆枪不是他的对手,急得
团团转。一方面筹钱,一方面让眷属疏散。正在这时,八路军主力115师,越过
津浦铁路来到鲁南。政委罗荣桓听说郑家是开明人士,便登门拜访,救命菩萨到了。
罗政委先对郑家抗日爱国的精神表示赞赏,对于刘黑七要钱的事,罗政委说:“现
在115师和山东纵队,正在商议除掉这个土匪的方案,请郑先生放心,我先拉一
个团过来,就住在码头附近,放出风去,看他敢来不敢来。他若敢来,正好干掉他。
不几天,这个在全国横行了几十年的惯匪,就被八路给收拾了,人心大快。在
共产党抗日政策感召下,父亲变卖了几乎全部家产,武装了一个团,编入了八路军
队伍,接受115师指挥,罗荣桓政委又给配了司令员、政委,六十多岁的父亲还
当了副司令,郑家男女老幼一同参加了革命。老郑听侄女说,郑家大小干部遍布全
国。
郑子蚨又给省委写了一封信,反映了二哥的事。省委立刻做出决定,将烈士郑
子麟重新安葬在英雄山烈士公墓。移葬这天,各界人士到了上千人,省委书记亲自
主祭,光他郑家就来了上百口。
郑子蚨的历史也大白天下。但他的身份不好定论。只给他摘去地主分子的帽子。
年纪大了,补贴他一个劳力的工分。值得庆贺的是,他公开了和田桂花的关系,并
名正言顺地结了婚。花钱全凭侄子、侄女们供给。所以,他自己说:“我还是一个
叫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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