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杨如水的老婆肚子疼,疼得很。杨如水帮她揉了揉,就一路小跑地赶往王岗镇
去拿药。刚砅到村口,就碰到了一个女人。那女人见杨如水如此慌慌张张的样子就
问,杨如水,你急慌得投胎一般要上哪儿去!杨如水说,真糟糕,大凤肚子疼,我
去镇子里拿药呢。那女人一把揪住杨如水的耳朵说,你再说一遍?杨如水一边趔着
身子,想把自己的耳朵从女人手中挣脱开,一边着急地说,别闹啦,大凤她正疼得
在炕上打滚呢,这种事可耽误不得。听杨如水这么说,女人不但没有撒手,反而把
杨如水拽近了,拽得他的鼻尖碰着女人自己的鼻尖,让他睁开狗眼看看她是谁。等
杨如水看清楚女人的脸,吓得嗷的一声怪叫,问她是人是鬼。女人说,喊什么喊,
谁踩着你尾巴啦!鬼的手都是凉的,我的手凉吗!?经女人这么一提醒,杨如水才
想起来去感受和自己的耳朵纠缠在一起的那只手的温度——手是热的。女人恨得咬
牙切齿,推搡开杨如水的脑袋,说我就是你老婆大凤,从哪里又跑出来一个老婆!
杨如水捂住火辣辣的耳朵,疑惑地问,咦,你是大凤,那咱家炕上的那个女人是谁!
大凤气恼地说,怪不得人家都叫你瞎驴,别胡扯了,快给我回家去?杨如水听话地
说,那好吧。可刚走了几步,就又停住脚说,不行吧,大凤肚子疼得厉害,我还没
去镇上拿药呢。大凤说,拿个屁?我就是大凤,我刚从镇上回来,你瞧啊,我买了
块猪肉,五花三层的,炖酸菜最好。我肚子一点都不疼,你说你拿的哪门子药呢!
杨如水听大凤这样说,想想真是这么回事,就随着大凤回家了。
起初大凤对丈夫的荒唐举动一点儿都没在意,这种洋相杨如水出过许多回了,
使大凤有些麻痹。杨如水眼睛近视,而且是高度近视,经常把人和物弄错,搞混淆
了,因此闹过很多笑话。就在不久前的一个夜里,村子里停电了,杨如水去小卖铺
买蜡烛。杨如水刚出门就见一个人挡在了前面,他想绕开从旁边走过去,不料却撞
在另一个直撅撅站立着的人身上,急得杨如水大喊,来人哪?来人哪?大凤慌忙跑
出来,问他怎么啦。杨如水说真糟糕,你看看是不是有人拦路抢劫。大凤拿手电筒
照了照,见是一棵老榆树。大凤哼了一声转身回去,衣襟却被杨如水拽住了,他胆
战心惊地说,那边还有一个人哩?大凤哭笑不得地告诉他,那是一棵杨树。最闻名
的一回是在杨如水年轻的时候,那时他还没成家,在当时的生产大队卫生所里当赤
脚医生。临近年关的一天,汀河庄的牛头割了一大块猪后?回家,路过大队部的时
候,他突然觉得浑身发冷,拎着肉的手直抖,就拐进了卫生所去找杨如水。杨如水
就安慰牛头,说不要紧,是发烧,我给你打一针盘尼西林就好了。杨如水让牛头趴
在桌子上,褪下裤子,说是针要扎在臀部。牛头便把手里的猪肉往桌上一放,他自
己则褪下裤子趴在了桌子的另一端。可他撅着腚等了半天,却迟迟不见挨那一针。
牛头冷得唏唏哈哈地说你能不能快点,我的屁股还露在外面呢,冻死个人啦。不料
杨如水却说针已经打过了,你交了钱就可以回家暖和啦。牛头提起了裤子就问,打
过了!打过了我咋没有感觉哩。杨如水生气了,说你瞧你这德行,我说打过了就是
打过了。牛头也瞪圆了眼睛,说我的屁股打没打过针,我自己还能不知道!于是两
个人就这样吵起来,弄得脸红脖子粗的,话越说越难听——杨如水指责牛头想赖账,
牛头则咬定杨如水讹人,欠厚道。吵吵嚷嚷地闹到了支书那里去了,让支书给他们
评评理。杨如水拿出了刚敲开的玻璃药瓶做证据,牛头则气哼哼地褪下了裤子,要
支书检查他的屁股上有没有针眼儿。支书看看玻璃药瓶是刚刚敲开的不假,又瞅瞅
牛头的屁股上确实没有针眼痕迹,就颇感为难,说这就怪啦,难道这针扎到了我的
屁股上不成!支书没法决断,这事就僵住了,暂时搁置了起来。等过完了春节,真
相就大白了。牛头一家在吃年夜饭饺子的时候品出了一股苦不啦唧的药水味,当时
就把饺子端到了杨如水家里去了。杨如水尝了饺馅后,露出了一脸苦相,承认他可
能把那一针盘尼西林打到那块猪肉上去了,还问牛头当时把猪肉放在了哪里。牛头
说放到桌角上了。杨如水回忆说,噢,怪不得我往那上头擦酒精棉球的时候觉得表
面粗糙,打针的时候也不对劲儿,咬了牙才扎了进去,心说这牛头的皮肤咋就比一
般人的厚哩?俗话说好事不出门,歹事传千里。这件事一传开,就成了轰动一时的
大笑话,杨如水的赤脚医生也因此被撸掉了。况且杨如水那副小头小脸的长相和老
眯着细眼傻乐的样子,很容易给人一种神经不正常的错觉。按照支书的话说,杨如
水这个人不中,瞎着个鸡巴眼将来再把耗子药当成大安片红霉素之类的给人吃,出
了人命麻烦就大啦,到那时后悔也晚了个??这话传到了杨如水的耳朵里,他觉得
怪委屈的,嘟哝说卫生所里哪有什么耗子药!再说我戴上眼镜还是能够看清楚东西
的,只不过嫌戴眼镜压鼻梁子罢了……其实他真正不戴眼镜的原因,杨如水从来没
对人提起过,就是当时全大队只有两个人戴眼镜。这俩人是从省城下放来的汪希正
和郝艳夫妇,他们都是右派,整天显出神经质的样子,走起路来探头探脑的像两只
大鹅。而贫下中农没有一个戴眼镜的。杨如水私下琢磨,如果我戴了眼镜,就等于
跟右派成了同类,站到了贫下中农对立面。再说杨如水也觉得戴眼镜忒难看,两只
镜片犹如汽车挡风玻璃似的,闪着怪怪的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接替杨如水当赤脚医生的是支书的侄子黄茂才。但黄茂才也有个毛病,他一个
腿短一个腿长,是个跛脚。可是支书发话了,说脚有点毛病没关系,本来就是赤脚
医生嘛,脚的毛病跟眼睛的毛病不是同一个性质的问题,不能混为一谈。黄茂才初
中都没毕业,当然没有什么医学知识,打什么针管发烧,吃什么药治拉稀,还是交
接工作的时候杨如水临时嘱咐他的。后来自然没有人再找杨如水打针了,都怕他找
不准屁股。不过同村的人有个小病小灾的,还是时常有人找上门来讨药方,因为毕
竟杨如水是接受过培训的,在当赤脚医生期间也治好过一些人的病,这就像包围我
们的空气一样,平时谁也不会在意,一旦失去,才感到它重要至极。
杨如水有一副热心肠,总是有求必应,所以杨如水说有个女人肚子疼找他,大
凤也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临近家门口时,大凤突然回过味来了——开药方就开
呗,怎么躺到炕上去啦!大凤就喊了一嗓子,杨如水你给我站住?杨如水吓了一跳,
站住了,回头问道,咋了一惊一乍的!大凤说,我问你,真的有个女人躺在咱家的
炕上啦!杨如水就实话实说,是啊,她说她肚子疼,疼得很。那……大凤又问,你
咋就认为她就是我哩!杨如水顿了一下,说,她对我怪亲热的,除了自己的老婆谁
还能对我那么亲热呢!这不是明摆着的嘛。大风问,咋个亲热法!杨如水说,她让
我给她揉肚子。大凤说,你给她揉啦!杨如水答,揉啦。大凤说,光揉肚子!回答
到这里,杨如水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忙住口,扬手指了指村里的树梢岔开话题说,
你看炊烟都升上来啦,该做饭了吧,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哩。大凤跺了一下脚,说
你甭想瞒天过海,不把事情说清楚你还想吃上饭!杨如水见赖不过去,就忸怩了一
下,吭吭哧哧地说,刚开始是揉、揉那个肚子,揉了一阵我的手就不听话了,我管
不住它,它老是爬上爬下的。杨如水也许是为了把事情表述得更加生动形象些,他
的手就在大凤身上比划着,那只手犹如一只螳螂一般,一会儿爬到大凤胸脯上,一
会儿又爬到了大凤的大腿上。大凤就拨开了杨如水的手,呜呜地哭了,她哭着说,
你爬来爬去地净找些好地方。杨如水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不是我爬,是我的手在爬。
大凤伤心地说,手爬……呜呜,手爬就不得了,你人还想上去爬呀,呜呜……杨如
水见大凤哭得如此伤心,心就更软了,伸出手替她擦眼泪,可手却擦错了位置,抹
到她脑门子上了,忙往下挪,结果又太靠下了,摸到了她的嘴边上。大凤竟被他惹
笑了,抬起袖子自己擦眼泪,说去去去,一边儿扇着去,笨手笨脚的,谁稀罕你黄
鼠狼给鸡拜年假惺惺地装好人。大凤又接着问,你真的没爬上去!这问题就有些严
重了,杨如水急得甩了甩手,说天地良心,她肚子疼得直打滚,我再爬上去趁火打
劫那还算人吗!大凤见他这么说,抹了抹眼角没有再吱声,就急三火四地往家赶,
要看看躺在自己家炕上的骚货到底是谁。可等到家的时候,那个骚货早就没影了…
…这天夜里,大凤给了杨如水一个无言的背,杨如水几次想扳过女人身体,都没敢
下手。
依着大凤的脾气,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大凤咽不下这口气。大凤认定,苍蝇
不叮没有缝的鸡蛋,一定是哪个不要脸的女人企图钻杨如水眼睛不济的空子,假装
肚子疼冒名顶替自己送货上门勾引杨如水。大凤盘算好了,她要采取行动找出那个
狐狸精,要她的好看。可寻找狐狸精的工作并不顺利,随后的几天里毫无进展,动
不动大凤就不服输地嘟哝,我就不信找不到她。杨如水虽然眼睛不怎么好使,可耳
朵却很灵敏,问老婆大凤在找什么。大凤说找狐狸。杨如水就说,你看你这人,真
糟糕,咱们这里连野兔都快绝种啦,哪里还有什么狐狸!大凤阴阳怪气地说,怎么
没有!前些天还有一只狐狸跑到咱家炕上闹腾哩。杨如水知道大凤还没忘那个茬,
唯恐再多嘴引出什么麻烦,就不吭声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