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就在大凤几乎失去信心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这天杨如水和大凤两口子正
在家里吃饭,郝文红的大儿子黄大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如水叔,我妈让你去哩?
杨如水立即放下碗问,你妈她咋的了!黄大说,她肚子疼。一听说肚子疼,大凤的
眼睛亮了一下,就问,你妈是不是让你如水叔去给她揉肚子!不是。黄大说,我妈
有话要跟他说呢。说完黄大就匆匆地跑了,屋里只剩下了杨如水两口子。大凤盯着
杨如水那个小脑袋,鼻孔里哼了一声,杨如水吓得手一哆嗦筷子就掉了。大凤又哼
了一声,杨如水就紧张地从饭桌前站了起来。等大风的鼻孔里哼出第三声的时候,
杨如水已经一只脚跨出了门槛,拉出一副随时逃跑的架势。大凤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是等不及了吧!猪八戒钻进高老庄,装好汉,等不及你就去呀?杨如水扶着门框
子忙解释道,不是等不及了,我是怕你哼哩,你一哼我心里就直发毛。大凤说,那
好吧,我不哼啦,咱们坐下来慢慢说。杨如水就势坐在了门槛上,屁股刚挨到门槛
就像被烫了似的重新站了起来,说,不能慢慢说的,真糟糕,她还在等着我哩。大
凤忍不住发火了,这么说你还是等不及了?杨如水说,不是我等不及了,郝文红恐
怕比我还着急呢。大凤气坏了,伸出了手就去揪杨如水的耳朵,说好啊,好啊,当
着我的面你们就这样急得火烧火燎的,背后不定怎么折腾呢?杨如水越想说清楚越
说不清楚,憋得满脸通红,嘴上就像鱼咬钩一般难受,最后憋出了一句话,我们背
后怎么折腾啦!不就是亲过一回嘴嘛?大凤的脸刷地白了,说你们亲嘴了!杨如水
几乎是小声嘟囔道,就一回。大凤身体晃荡了一下,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捂住了
脸,游丝一般纤细的哭声从指头缝里挤出来,萦绕得满屋子都是。正在这时,郝文
红的儿子又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这回来的是黄二。黄二比他哥黄大的性子急,他不
由分说,拉住了杨如水的胳膊就往外走。杨如水趔趄着身子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院
门,大凤的哭声顿时变得嘹亮了——本来大凤的脑海里留下的嫌疑人就有郝文红,
只是大凤后来把她排除了。郝文红有嫌疑主要原因是她守着寡呢,虽然她是个容易
招惹是非的寡妇,但她已经是个五十多岁的黄脸婆,基本上构不成威胁,况且她整
天病恹恹的,腰佝偻着,满脸褶子,估计杨如水根本看不上她的。跟郝文红比较起
来,大凤自认为她起码比郝文红身上肉多,按时髦的话说比较丰满一些。不料却偏
偏是她。
郝文红是当时右派分子汪希正和郝艳的女儿。那时侯的郝文红当然不是如今这
个灰头土脸的模样,那时的郝文红走起路来扭来扭去的,脚下充满了弹性,天真烂
漫得像一只百灵鸟,不像她的父母整天愁眉苦脸的。大队部里要成立个文艺宣传队,
支书就说,让郝文红那小妮子参加吧。有人不同意,说她是右派子女,是大灰狼生
了个臊狐狸,不是好种。支书瞪圆了眼睛说,右派子女咋了!你瞅瞅咱们乡下的闺
女哪个有人家的腰细,跳个舞啥的你能中!支书一句话就让郝文红成了文艺宣传队
队员。郝文红激动得什么似的,莫名其妙地刚强起来,上了台就格外卖力气。有一
个表演唱的节目《公社是棵长青藤》,要求队员一边唱一边跳,还得同时用竹筷敲
打着手里的盘子。别的姑娘唱歌和敲打盘子还凑和,但跳起舞来却拘谨得很,一个
个僵胳膊僵腿的。只有郝文红跳得如同春风杨柳,胳膊腿摆开的幅度足够大。支书
挺高兴,在台下夸奖道,你看看,你看看。他的话还没落音,就听见嗤啦一声,郝
文红的裤裆开了一个口子。郝文红并不知道自己的裤子撕开了,她正陶醉在热舞之
中,觉得阳光忒灿烂,都睁不开眼睛啦,别的姑娘都目瞪口呆地停了下来,她还独
自一个人扬胳膊抬腿跳得欢实。支书猛然站起来,大吼了一声,别跳啦?郝文红立
即停下来,还不解地眨巴着小鹿一般毛茸茸的眼睛。支书说,你的裤子烂了你知道
不知道!郝文红低头瞅瞅自己的下身,突然变得满面通红,忙夹紧双腿蹲了下去。
郝文红在众目睽睽之下,蹲在简易的舞台上捂住了脸。台下的乡亲先是被这突如其
来的场面惊得愣住了,整个演出现场一派阒静。正值盛夏,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
燥热异常。但很快人们就回过神来,人声鼎沸一下子就盖过了蝉鸣,许多人在喊,
郝文红滚下来?郝文红滚下来?有些青皮子趁机起哄,郝文红站起来,抬腿让大家
瞅瞅?
为了这件事,大队干部们还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起初反对郝文红上台的人
抓住了把柄,说看见了吧,看见了吧,这个右派子女存心要抹文艺宣传队的黑嘛?
支书脸上挂不住,就说,话也不能这么说,那小妮子也不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
的裤子会烂。放牧的抓沙鸡,赶巧(雀)啦。又有人说,那她郝文红为啥把裤腿剪
得那样瘦!你看看贫下中农穿的大裆裤子多宽松,就是把腿跷到天上去也不会烂。
支书说,人家毕竟是省城里头下来的妮子,穿个瘦腿裤子属于正常现象。城市小姐
来当村姑,是因为她沾了父母的光?再说她裤子烂了也没露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不看人家里面套着短裤的吗!反对的人又说,就是看不到什么东西才让人生气的,
你想想,要是啥都露出来让大家看个明明白白,谁还会有个啥牵挂头!越是捂着盖
着越是叫人想入非非。再说她那短裤窄巴巴的,也叫短裤吗!那叫遮羞布?叫此地
无银三百两?你再看看贫下中农哪个在大裤裆子里头又碍事绊脚地套个短裤!要是
全国人民都不穿短裤,能为国家节约多少布料,做多大的贡献啊?我们看郝文红那
一套纯粹是资产阶级情调。支书辩不过大家,想想也是,他本人也没套什么短裤,
就恼了,明天我叫郝文红打扫大队部的公共厕所去,看她还臭美不臭美。
这右派夫妇气得不轻,汪希正气得直翻白眼,眼镜从鼻梁上滑落下去,跌断了
一只眼镜腿。郝艳干脆直通通地仰面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口吐白沫。汪希正到底是
男人,比较坚强些,他翻了一会儿白眼就没事了,摸鱼一般摸到了眼镜,一手扶着
镜框一手去掐郝艳的人中。掐了半天,郝艳总算吁出了一口气。可她从此变得手脚
冰凉,神志恍惚,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再也不能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了。郝文红
人也瘦了一圈儿,低眉颔首,走道专捡路边和墙根,她不愿意走在人前面,要是后
边有人赶上来,她就停住脚,等人走过去她才迈步,好像时刻担心着裤子再扯烂了。
郝文红换上了蓝布大裤裆裤子,村里人时常见她的裤脚上溅满屎粪点子。后来这个
郝文红嫁给了接替杨如水当大队卫生所赤脚医生的黄茂才。开始黄茂才还不怎么乐
意要郝文红,觉得她不够理想,嘟嘟囔囔埋怨支书,说叔呀,咱们大队有那么多鲜
灵的姑娘,你随便捞一个介绍给我,也比这个郝文红强啊。支书问郝文红怎么啦。
黄茂才一脸的苦相,说,郝文红的爹妈都是右派咱就不提它了,郝文红本人那个烂
裤裆的名声让我这脸往哪儿搁!再咋说我现在也是个赤脚医生,不是个普通老百姓
了啊?听了黄茂才这话,支书就做侄儿的思想工作,说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
一个腿长一个腿短地还想找个没雀没麻的大姑娘!我看你跟郝文红弯刀就着瓢切菜
正合适。人家郝文红没有那个污点,说不定还不会嫁给你。黄茂才蔫蔫地绷住嘴,
不吭声了。可黄茂才的思想没通,就是觉得委屈,跟郝文红结婚后经常喝兑水的医
用酒精,借酒浇愁。喝醉了就血红着眼睛打郝文红,到处扬言要治掉她的那些臭毛
病。大伙就问黄茂才她有什么毛病,黄茂才就咬牙切齿地说,这个鸡巴女人到现在
还穿着短裤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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