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尽管黄茂才一百个看不上郝文红,但他还是没误了让郝文红生了两个儿子。黄
茂才本来就是个喝酒不要命的人,他大概觉得有了两个儿子就算完成了此生的任务,
就在一个醉酒后的雨夜里,从大队卫生所回家的路上把脸埋在水泡里死气白赖地不
肯起来了。黄茂才死的那年,正好有一个返城的机会,那时侯的郝文红还不到三十
岁呢,可她就是没有离开村子。村里人猜想,她可能是放不下两个儿子。
如今,郝文红熬成了黄脸婆,没有人再记得她曾经是一个城里人了。所以大凤
思来想去,最终把郝文红从勾引杨如水的人选中剔除出去了。大凤觉得她已经不具
备打动男人的姿色,这一点她有把握。不过她对怀疑的那两个年轻媳妇,心里就没
了底,跟那俩女人比较起来大凤没有了身上肉多的优势,不但没有优势,而且可以
说明显处于劣势,因为她们比大凤年轻一大截子,身上的肉不仅多而且质量好,又
白嫩又磁实的。更关键的是女人的性情,她们都生得狐眉狐眼的,特别能招引男人。
没想到杨如水放着嫩草不吃,竟然……大凤骂了一句,这个没出息的?大凤不哭了,
从地上一跃而起,擦干了眼泪就往郝文红家里走去。
说实在的,杨如水心里并不比大凤轻松。走到临近郝文红家的时候,杨如水的
一只脚扑通一下踏进了大泥坑里。一来是因为他眼睛看不清路,一脚深一脚浅地踩
不到实处;二来是因为他心里慌乱得不行,走起路来俩腿光打晃。都三十多年了,
那事可一直在心里搁着,杨如水猜不出郝文红今天找自己究竟要干什么。这个女人
怪怪的,一个村里头住着,三十多年竟然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即使走碰面也是眼光
躲躲闪闪的,弄得杨如水一见她心里就发毛……大约就在杨如水把那一针盘尼西林
打进牛头的猪后醱里的前几天,那是一个傍晚,杨如水在大队卫生所里围着煤炉子
烤火,门哐当就开了。杨如水不情愿地站起来去关门,骂一句他妈的又开了,真糟
糕,这狗日的风。那天傍晚下着大雪,西北风刮得正紧,门已经给刮开好几回了。
那阵子杨如水正跟大凤搞对象搞得你死我活的,头天约好那天后晌大凤要来的,却
迟迟不见她来赴约。每回大风刮开门杨如水都以为是她来了,热烈着一张脸迎上去,
结果迎到的都是西北风。杨如水烦得要命,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大凤肯定不来
啦。所以当门又一次哐当被撞开的时候,杨如水从煤炉前站起身骂了一句就走过去,
咣地将门一关,干脆闩上了门闩。闩好了门转过身来,杨如水着实狠狠惊喜了一家
伙,大凤就站在他的面前,落了一头一肩的雪。杨如水扑上去抱住了她,埋下头心
急火燎地寻找大凤的嘴……其实那个落了一头一肩雪的姑娘根本就不是大凤,而是
郝文红?郝文红表演唱《公社是棵长青藤》跳舞跳烂了裤子,她的右派母亲郝艳就
气得卧床不起了。被赶出了宣传队以后,为了替母亲治病,郝文红除了打扫大队的
公共厕所和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就是掂一把铲子去田野里寻找铺地红。铺地红是一
种中草药,那时候公社收购站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大量收购晒干了的铺地红,五
分钱一斤。挺贵的,鸡蛋才五分钱一个,拿一斤铺地红就能换回一个鸡蛋了。郝文
红他们家下放的生产队离公社比较远,收购站在本大队设了一个代收点。这个代收
点就在大队的卫生所里,由当时的赤脚医生杨如水负责收购。整整一个秋天,郝文
红都在田野里转悠着铲铺地红,然后晒干卖到大队的卫生所去,换点钱,再从卫生
所买回母亲所需要的药品。郝文红被错亲了的那个傍晚是她最后一次去卫生所里卖
铺地红。入冬之前,地都翻了起来,田野里没有了铺地红,即使路旁沟畔有一些枯
死的,大雪一封严也找不到了。那一次去卖的铺地红不多,一个手绢就包完了。刚
开始杨如水当然不知道亲错了人,他把郝文红当成了大凤,毫不犹豫就将自己的嘴
摁到了郝文红的嘴上。但是杨如水的舌头遇到了障碍,郝文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郝文红的嘴说不出话,只好用鼻孔哝叽着,身体使劲地扭来扭去的。直到这时杨如
水还认为自己搂着的是大凤,以前大凤跟他赌气,或者故意逗他,也把嘴唇抿得紧
紧的,也是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地不肯就范。遇到这种情况,杨如水有的是经验,只
要他腾出一只手钻进大凤的衣襟下边,她立即就会老实了。这一招蛮灵,几乎屡试
不爽。这一回杨如水故伎重演,长驱直入将一只手钻进了郝文红的衣襟下,强行占
领了郝文红光溜溜的乳房。郝文红的身体果然就不再扭来扭去的了,只是一个劲儿
地颤抖,抿紧的嘴唇也不由自主地张开了。等杨如水真正亲到郝文红的时候,他才
知道坏啦,妈的,肯定是亲错人了——味道不对头。大凤嘴里的味道杨如水再熟悉
不过了,以薯干面和蒸野菜为主,混合着口水的腥甜。这个姑娘不一样,隐隐带有
野薄荷的凉,清新,但又不全是,还有一种温软,醇香,既矛盾又和谐,反正怪让
人陶醉的。杨如水的心怦怦狂跳不止,心里说快撒手吧,快松口吧,弄错人啦?可
手和嘴根本就不听指挥了,它们箍得更紧贴更牢实,蛮不讲理的。杨如水将自己的
眼睛偷偷睁开一道缝,鼻尖对鼻尖的,就算眼睛再近视也能看清对方的脸了。杨如
水吃了一惊,真糟糕?怎么是她呢!怎么会是郝文红呢!这时郝文红的脸庞臊得如
同一只熟透的灯笼柿,她双眼迷离,睫毛扑簌簌地跳……郝文红他杨如水当然认识
的,何止认识,可以说印象特别深刻。杨如水记得,他头一回见到郝文红是在他们
家刚下放来的那天。那一天一辆牛车吱扭作响地行走在村外的沙土路上,牛车驮着
大包的行李和他们一家三口人。杨如水背着药箱出诊正碰上他们,右派分子汪希正
和郝艳哭丧着老脸,郝文红却是活泼得多,她东瞅西瞧的,见什么都是新鲜的样子,
她还从行李上站起来跟正用架子车往地里送粪的社员打招呼。郝文红喊道,嗨?你
们怎么不把粪盖上呀,臭烘烘的,要讲卫生知道不知道!当时杨如水听了既好气又
好笑,心说拿啥盖上粪!拿你们家的被褥还是拿你身上的褂子呀!嫌粪臭你就别吃
香喷喷的馒头。做馒头的面粉是麦子磨成的,而麦子是吸收了粪里的养分才长出来
的。后来杨如水知道了女孩子的名字叫郝文红,就感到非常别扭——你怎么不随你
爹姓汪,倒要随你娘姓郝!一个人的姓是祖宗传下来的,说改就改啦!最让杨如水
意外的是郝文红竟然说普通话,就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似的。大队成立了文艺宣传
队,大凤和郝文红都是宣传队的队员,杨如水时不时要去看大风,所以看见郝文红
的次数就多了。那时候搞对象不像现在——俩人在人们的眼皮子底下也挡不住亲热,
那时候感觉搞对象挺见不得人的。杨如水去了文艺宣传队化装室,装作随便溜到这
儿来的,还装模作样地问,今天表演啥节目啊!瞅准别人背过脸去的空子,就朝大
凤挤眉弄眼的,大凤则伸出胳膊朝杨如水比划。杨如水的意思是大凤你出来一下,
咱上那片小树林里去?大凤的意思是,杨如水你先出去等我一会儿,别让人看出破
绽。等别人一扭回脸来,俩人就跟没事人似的,大凤忙着描眉画眼,杨如水一副闲
遛的派头。俩人独在一起的时候,除了亲热,大凤提到最多的就是郝文红。郝文红
这,郝文红那,一会儿骂郝文红爱出风头,一会儿夸郝文红的衣服样式好看。郝文
红表演《公社是棵长青藤》出了事,大凤的一张脸顿时愁成了咸菜疙瘩,说这叫郝
文红往后咋抬头见人呀,挺好看的小姑娘呢。好像不是郝文红的裤子烂了,而是她
大凤的裤裆开了个口。可是眨眼的工夫,大凤又忿忿然地说,郝文红活该?谁让她
穿瘦腿裤子啦!谁让她抬那么高的腿啦!狐狸精放屁,妖里(狸)妖气。过了几天
再见到杨如水,大凤就咬着耳朵告诉他,自己也做了像郝文红一样的短裤,连颜色
也一模一样,也是红的。就是在那一回,大凤上了当,让杨如水占了大便宜——杨
如水故意装作不相信,哄她,说不可能吧,你是大黄狗抖尾巴——虎(唬)起来了。
大凤忙说,真的。杨如水说我不信。大凤说是真的。杨如水说我就是不信。大凤就
急得直跺脚,说人家真的做了一条红短裤嘛,不信我叫你亲眼瞧瞧?一赌气大凤就
当着杨如水的面脱下了裤子。杨如水推说眼睛近视看不清楚,就俯下身去……当然
杨如水不仅仅看了大凤的红色内裤。事后大凤撅着嘴眼泪汪汪地埋怨说,人家只叫
你看看短裤的,你咋得寸进尺啦!你是秦桧的后代——奸小子?杨如水嘿嘿地笑了,
笑罢猛地收敛起笑容,严肃地板起了面孔学着大队干部的腔调,说那窄巴巴的叫短
裤吗!真糟糕,那叫遮羞布?是资产阶级的玩意儿,跟你姥姥的耳环一样?让人知
道了就能批你一个判,斗你一个争?大凤吓傻啦,就不敢哭了,说如水你别生气啊,
只要你不把我穿短裤的事说出去,你想啥时候跟我……亲热……就啥时候,我随叫
随到,中不中!杨如水还是板着个脸,干咳一声,说这个这个,就看你的态度啦。
大凤不甘心地走了,杨如水就在原地转了三个圈又蹦了一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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