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那个落雪的冬天的傍晚,杨如水孤单一人想起了大凤那丰腴的身体,可大凤
竟没有来,来的却是郝文红。他就搂着郝文红,亲着郝文红,脑子里乱哄哄的,欲
罢不能,欲罢不能啊?仿佛郝文红在唱社员是那个向阳花呀,瓜儿连着藤,藤儿连
着瓜呀……敲打着盘子,胳膊腿一扬一扬的,一道红色的闪电划过,又一道红色闪
电划过。脑袋一热就想,管它呢,反正我的眼睛近视谁都知道的,加上天色模糊,
出个三差两错的也是免不了的呀。杨如水浑身热血奔突,喘气粗了,他的一只手就
抖抖索索地朝郝文红下身伸过去……啪?杨如水就奇怪了,咦,什么声音!冷风挟
裹着雪花灌进来,杨如水打一个冷战就醒了。他看见大门敞开着,自己两条胳膊还
箍着,只不过箍着一个空,不见了郝文红。想了片刻,杨如水明白刚才啪的声音是
郝文红掴在自己脸上的一个嘴巴子。杨如水就后悔了,我这是怎么搞的!耍流氓!
强奸未遂!真糟糕?杨如水越想越怕,自己照那半边没挨嘴巴的脸又补了一个嘴巴。
此后的好些天,杨如水一直提心吊胆的,等着灾祸轮到他的头上……可是没有,
郝文红再也没来大队卫生所为她母亲买过药,代替郝文红来买药的是右派汪希正。
汪希正跌断的那条眼镜腿用棉线拴着,可没拴牢,眼镜架在鼻梁上直晃悠。杨如水
心里忐忑不安,讨好地帮汪希正用伤风止疼膏粘住了眼镜腿。为了跟黑镜框对色,
还在止疼膏上涂了墨汁。杨如水乘机就近观察,见汪希正一副懵里懵懂的样子,知
道郝文红嘴严实没有乱讲,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年轻时做下的荒唐事,这个郝文红还要纠缠到何时……杨如水将那只脚从大泥
坑里拔出来,磨磨蹭蹭跺着,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策。正躺在床上呻吟的郝文红见
杨如水进来,就对两个儿子说,我跟你如水叔有话说,你们先出去,在门外守着,
别让人进来。黄大和黄二就来到了门外。远远地,他们看大凤甩动着胳膊飞快地走
过来,头发都乱了。兄弟俩见她这模样,就虎视眈眈迎上去。大兄弟忙着呢!平时
大凤叫黄大和黄二大侄子的,这回却改称呼了,还赔着笑。黄大就扭着脸问黄二,
咱俩忙不忙!黄二有些结巴,不,不,不忙。大凤立刻瞪圆了眼睛,压低了嗓门神
秘地说,可有人忙着哩。黄大忙问,谁!傻孩子?这回大凤又改称呼了,还能是谁,
你娘跟你如水叔呗。你们咋不想想,这孤男寡女的在一块儿能干出啥好事?黄大就
沉下脸来说,你像兔子一样,耳朵长啊,挺大的人咋胡说八道的?黄二说我撕烂你
的臭嘴?好好,大凤摇着手说好好,算我多管闲事,等会儿你娘受欺负了可不能怨
我。大凤说完还跺了一下脚,扭头便走。黄大和黄二对望了一眼,就慌了,忙撵上
去,两个人一边拖住大凤的一只衣袖,说婶子你别生气啊,我们哥俩少不经事,还
全靠你来指点哩。大凤就停住脚说,听我的!兄弟俩忙点头,那当然。大凤说,那
好吧,你们守住门,我进去,我的眼睛可毒呢。大凤脸上虽镇静,心里早就七上八
下,惊惧不安,就蹑手蹑脚地摸到了窗户底下。大凤探头看见狐狸精郝文红躺在炕
上,而自己那不争气的丈夫杨如水像只虾米似的弓着腰站在炕头前,把大凤的脸都
气绿了。
躺在炕上的郝文红此时有气无力地说,我快完啦,就像秋天的黄叶子,西北风
一吹就要落的。可在临咽气之前我要证实一件事儿,不然死了也闭不上眼的。我找
你来就是为了证实那件事,如水,你能跟我讲实话吗!杨如水忙点头说,能。郝文
红说,一定是实话,行吗!杨如水说,行。郝文红喘息着说道,好,你能跟我说实
话,不管结果如何,我死也瞑目啦。如水,你还记得那个傍晚吗,下着大雪,就是
三十年前!那天我是最后一回去卫生所卖铺地红了。我真后悔没有把夏秋时节铲的
铺地红积攒下来一些,那样可以细水长流,就是冬天我也能去卖铺地红了。可是那
时候我太傻,等雪下来啦我才着急了,没有铺地红,我还能找什么借口去卫生所呀?
除了我自己,谁也不知道我一趟趟地去卫生所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去看你。
如水啊,你也许不知道当时你在我眼里有多帅,口袋里总是插着两样东西,一样是
钢笔,一样是体温计。别人的口袋里也有插钢笔的,你却多一支体温计,挺特殊的。
那支体温计还有一个铅皮外套,颜色是天蓝的,我没记错吧!还有打动我的是你皱
眉的样子,我明知那是因为你眼睛近视的习惯动作,可我就是喜欢。我在文艺宣传
队的那时候,你一有空就去化装室里面转悠,还装模作样地问,今天表演啥节目呀!
其实我心里明白,你那是去看我的。我并没有猜错,每当别的姑娘不注意的时候,
你就对着我化装的镜子挤眉弄眼的,那滑稽的样子我现在一闭眼还能想象出来,挺
逗人的。可是那时我心高气傲得很,我故意不扭头看你。我知道自己在宣传队里的
姑娘中间有多么出众。开始我并不清楚自己已喜欢上了你,只是每当你来看我的时
候,我就感到乐滋滋的,才真正清楚自己喜欢上了你。那天演《公社是棵长青藤》
跳舞烂了裤子的时候,当时舞台下乱了,喊声震天,我就捂住脸蹲在舞台上,心里
一遍遍地说,如水呀如水,我让你出洋相啦,我给你丢人啦?后来大队部让我打扫
公共厕所,我就躲在厕所里面偷着哭。我悔得肠子都青了,我想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就像当初你对我挤眉弄眼我不理你一样,我真是自作自受啊。但我不死心,我一定
要试试你心里还有没有我,我就去卖铺地红了。可每回去队卫生所,你对我都是不
冷不热的,叫我实在弄不明白你心里的想法。
郝文红喘息着说道,那个落雪的傍晚,最后一次去卖铺地红了。我打好了主意,
一定要在这次开口当面问问你,要不就没有机会了。可让我没想到的是,我刚一进
去你就闩了门,扑过来抱住了我,发疯一般地亲我,还用一只手攥紧了我的胸脯。
当时我的头就大了,浑身一个劲儿地哆嗦。如水啊,你可能不知道哇,那是一个男
人第一次对我这样,我是说,第一次抱我亲我,这太突然啦?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是
好,我好怕啊。当你的手伸向我下身的时候,我猛地挣脱开你,甩了你一个大嘴巴,
就冲出门外。跑到半路上,迎着寒冷的大风雪我突然停住了脚,脑子就完全清醒了。
我想我这是怎么了!我一趟趟地去大队卫生所卖铺地红,不就是为了证实你心里还
有没有我吗!你一见到我就抱住我亲我,不就是表示喜欢我吗!或许你也跟我一样
意识到了只有这最后的一次机会了,太激动了,太莽撞了。我当时怎么能动手打你
呢!我傻愣愣地站在雪地里。天完全黑下来了,风呜呜地吹响路边的树梢,四周白
茫茫一片。我知道自己又错了。我老是犯错。我真是太傻了。但我不敢回卫生所了,
你肯定不会原谅我的。我就那么在风雪里站了好久,直到我眼神不好的父亲磕磕碰
碰找过来,我才回家。我就撒了谎,说我迷路了。那一夜,我自己躲在被窝里流了
一夜泪。我流着泪掐那只打过你的手,还咬那只手,直到那只手变得又青又紫。后
来我又用那只手摩挲自己的脸,不管怎么说,它实实在在贴过你的脸,我把那只手
贴在脸上,就当是我的脸跟你的脸贴在一起了。我就那么手贴在脸上迷迷糊糊睡过
去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我竟发起了高烧……那场高烧持续了三天,
烧退后我又去了卫生所——我还怀着一线希望。那天我从窗户里看到你抱住了一个
姑娘就亲,那个姑娘当然不再是我,她是大凤。看来还是迟了,我知道大凤在文艺
宣传队那会儿就追你,你去看我,每次你走后不久她都找借口走开。那一巴掌肯定
让你彻底失望了,你终于接受了大凤。你跟大凤结婚后,我嫁了黄茂才。黄茂才的
脚瘸不瘸的我还不在乎,就连他喝醉酒打我折磨我,我都不当回事了。因为黄茂才
接替你当了赤脚医生,那支体温计插在了他的上衣口袋里,起码这一点他跟你以前
是一样的。更主要的是我有理由去卫生所了,虽然你已经不在卫生所,但我呆在卫
生所里能够想象你那天傍晚亲我的情景。黄茂才死了后,我父母的右派问题平反了,
回省城了。其实我也能回城的,连工作都替我安排好了,可是我放不下你。如水啊,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啦,好像着了魔,就是放不下你。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留在村里,
我想我总算做对了一回吧!
说了一大堆话,郝文红有些累了,就停下来闭上眼大喘,杨如水却听得脑门子
上直冒汗。歇了一阵子,郝文红睁开了眼望着杨如水说,如水啊?我现在要你回答
我的问题了。杨如水忙说,哎。郝文红说道,我问你,当年你天天往文艺宣传队的
化装室里跑,是不是去看我!杨如水说,可不是嘛,我一天见不着你就像丢了魂似
的。你倒好,没心没肺的,板着脸连理也不理我。大凤倒是热黏皮,老是撵在我屁
股后头要跟我谈。你说我跟她有啥谈的!我哪能看上大凤呀,我嫌她的腿太短,跳
起舞来像小毛驴尥蹶子似的。听了杨如水的话,郝文红就吃吃地笑,苍白的脸上竟
泛起了红晕。在窗外偷听的大凤气得跺了一下脚,杨如水听见有动静,说咦,外面
啥咚的一家伙!郝文红不经意地说,可能是猪拱圈拱掉了一块砖吧,别理那畜生?
她又问,那我问你杨如水,那个落雪的傍晚你见了我抱住就亲,你是怎么想的!杨
如水说,我口才不好,恐怕表达不出来,就用身体把想说的话给表达啦。郝文红似
乎呆了一会儿,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屋顶,半天才扭回脸来,说你知道吗!当年插在
你上衣口袋里的体温计,我至今还收藏着哩。说罢郝文红从枕头底下摸索出来,果
然是那一支,铅皮外套呈三棱形,颜色是天蓝的?在脸上贴了贴,郝文红双手捧着
递给了杨如水,说你留着吧,留个念想。好了,现在我只有一个要求了,你能答应
我吗!杨如水就拍着胸脯大包大揽说,啥要求,你尽管说吧?郝文红的眼睛湿润了,
说再亲我一回。杨如水说,亲……哪儿!郝文红说,嘴。杨如水浑身的血液突然之
间就奔流起来了,他不知所措地摸着裤缝子在屋里转了一圈,嘴上嘟哝说这合适吗!
这恐怕不合适吧!郝文红不说话了,她躺在炕上安详地闭上了眼,微张着嘴静候着。
杨如水转了一圈后停住脚,心一横就俯下了身子……大凤轻手轻脚溜进屋里来,一
把推开杨如水,代替男人鸡啄米似的亲了一下郝文红的嘴唇。闭着眼睛的郝文红哪
里知道已经偷桃换李了,轻声说,如水,谢谢你。两颗晶莹的泪珠就从眼角流了下
来……
出了里屋,大凤连连啐了几口,大叫道,杨如水,日你个亲娘,要不是为了不
让你再占一回便宜,我哪会跟个死人亲嘴?门口的黄大和黄二听到了,急忙跑进来
伸长脖子就问,我娘她咋了!大凤没好气地说,你娘上西天啦?兄弟俩听了,号啕
大哭着冲进里屋去。杨如水一出院门,大凤就冲着他跳脚,嚯?魂都让人给勾去啦,
杨如水,你今天要跟我说清楚,你心里到底是有我还是有那个狐狸精!杨如水胆怯
地说,这还用问嘛,当然有你。大凤伸手去揪杨如水的耳朵,说那你咋还跟她一唱
一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你这不是成心拔我的毛吗?杨如水就趔着身子躲闪,说
你看你这人,咋动不动就揪人的耳朵!真糟糕,反正她就要死了,捡那些好听的话
说还不是哄她高兴嘛。大凤想想说,这还差不多。但她随后又提出了一个疑问,郝
文红这个女人也真是邪门了,人家占了她的便宜,她反倒要谢人家,溪水边上洗黄
连——何(河)苦。杨如水这时也觉得奇怪,说就是哩,三十多年啦,她还藏着一
支破体温计有啥用!大凤一见体温计又来气了,就劈手夺了过来,说这不明摆着的
嘛,她肯定是这里头出了毛病?说着就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杨如水的脑袋。杨如
水怕她再揪自己的耳朵,就急忙往后躲闪。
回到家里,杨如水和大凤出于好奇,争抢着要打开体温计的塑料外套看个究竟,
却怎么使劲也弄不开。仔细瞅瞅,才看清有用火烧烤的痕迹,原来是有意焊住的。
他们不死心,想了各种办法,找来了一把锤子才终于把外套敲开了。就见里面竟然
是空的,根本就没有什么体温计,什么也没有。杨如水一见就伤心地哭了,眼泪顺
着指头缝直往下淌,郝文红,说好了要给我留个念想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给我留
了一个空的啊!说起来我够冤枉的了,就为了我眼神不好占过你一回便宜,结果害
得我提心吊胆的,真糟糕,将一针盘尼西林打到了牛头的猪肉里去,丢了赤脚医生
的差事。郝文红,我可跟你挑明了讲,亲你头一回的是我,最后一回的你可赖不上
我。生前你已经折磨了我许多年,死后还想缠住我不放,那可办不到?大凤也跟着
哭了,她呜呜地哭着比杨如水还伤心。杨如水抹了一把泪水,就问她,你哭啥!大
凤边抽泣边回答,我哭我的男人,操,这小子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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