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转眼白露节到了。
乡下的灾情,并不影响城里的蟋蟀“开斗”,这是经久不衰的古风,无人去斥
责。桥是桥,路是路,仿佛是并无内在联系的两回事。
夜色四合,月亮升起来了,秋风一阵一阵地透出凉意。
应天求站在院墙边,用手拨开牵牛花的藤叶,喊道:“子清,吃过饭了吗?”
荣子清立刻应道:“吃过了。”
“请你过来一下,好吗?”
“好的,我就来!”
尾音未落,荣子清已经走进这边的院子了。
在客厅里,应天求的老妻为他们沏好茶,然后回到内室去了。
应天求和荣子清坐在茶几边,茶香在他们面前飘袅着。
“子清,赈灾的事办得如何了?”
“已往乡下送去了一些粮、盐、油。就是缺钱啊,如果有钱,可以多买些送去。
乡下的老人和孩子,饿得只剩下一口气了,我真的很难过。”
应天求说:“你辛苦了,喝茶,子清。明日‘开斗’了呢,我在街上转了转,
看了不少‘斗帖’,最大的斗场设在洞庭春酒楼,每场最低下注千元,据说伍胖子
那一伙人都会到那里去。”
荣子清茫然地望着应天求,心想:我又不会到那里去,真有这个闲钱,我早去
买粮食赈灾了。
应天求笑了笑:“我要送你一只上品梅花翅,这回你要领我的情,决不能给钱!
你就去洞庭春酒楼‘开斗’,因为你赢了钱,也会捐出来,是不是?”
荣子清觉得应天求的话有些离谱,即便有钱下注,他也不会到那种地方去,和
那些混账东西为伍,那才叫有辱斯文哩。
“至于下注的钱,我历年的积蓄,又让两个儿子凑了点,再把这院子抵押给钱
庄,正好有了千元之数。
“倘若你再能凑个一千两千的,则可下更大的注。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你
决不会输!这些人的钱,赢了去赈灾,合天理人道!没有比救人更大的事了,你愿
意委屈自己一下吗?”
荣子清沉默了一阵,一咬牙答应了。
应天求把荣子清引进了专养蟋蟀的一间精致屋子。那里面的地上、架子上,摆
着大大小小的蟋蟀盆,还有一坛坛的蟋蟀饲料,一盎盎的河水、井水、池塘水。应
天求从一个架子上搬下一个厚重的紫砂盆,然后轻轻地打开了盖子,在明亮的灯光
下,盆中伏着一只很健壮的蟋蟀:双翅后部分开,不叠盖,翅纹对角四叉,翅纹在
中心收束形似梅花;腿脚洁白浑长,肉细,属异虫类中的奇品,是极难捕到的。
荣子清读过许多关于蟋蟀的典籍,如《促织谱》、《斗蟋妙旨》、《饲蟋要诀
》,一见这梅花翅,惊得连嘴都合不上了。
“子清,你明日去斗场,不要说此蟋出自我这里,就说是去外地买回来的。”
“嗯。”
“斗蟋归来后,立即交我调养,不要让任何人过手。”
“好。”
“这是鼠须斗草,一逗引梅花翅,它的凶狠劲就上来了,你带上吧。还有去斗
场时,此盆要用湿毛巾包上。记住了吗?”
“记住了。”
“我和灾民都祝你场场凯旋。还有,去时一定要雇辆黄包车,这架势是要摆的。”
“谢谢。应先生。”
第二天一早,荣子清让妻子寻出那一对祖传的翡翠镯子,到当铺去当了三千元,
然后坐上黄包车,捧着用湿毛巾包着的紫砂盆,去了洞庭春酒楼。
应天求当然不会去看斗蟋,而是守在家里,心中却是慌慌的。因小儿子供职的
鞋铺,就在洞庭春酒楼旁边,便暗地吩咐他抽空去斗场看一看,有什么消息赶快来
传达。他还在神龛前面的香炉里,点了三根香插上。
上午十一点钟的时候,小儿子急冲冲回了家,告诉他爹:“荣先生的梅花翅,
连胜三场,每场下注两千元。”
“你亲眼看见的?”
“嗯,梅花翅威风哩,对手一靠近,就晕乎乎的样子,战不了两个回合,就败
下了阵。爹,是你这里出去的虫?”
“不是。少嚼舌根子。”
“爹,你放心。”
应天求叹了口气,说:“荣先生还是心怯,其实可下更大的注。”
小儿子说:“爹,我走了,铺子里还有事哩。”
“好,你快去,端人家的饭碗,处处要小心。”
到正午的时候,荣子清坐着黄包车回来了。下车后,直接进了应天求的院子。
应天求闻声出屋,说:“首战告捷,可喜可贺。蟋蟀留下,我得给它洗澡、喂
食,今天它功不可没。”
“应先生,我当时心悬着哩,生怕有什么闪失。”
“你不相信我的手艺?”
“不是。是没经历过这样的大场面。除留下明天下注的钱之外,其余的钱我下
午去买粮食,斗场下午不‘开斗’的规矩真好。明天,我会去下更大的注。”
“对,多少灾民眼巴巴望着这些粮食,你不是为一己之利,所以要心雄胆壮。”
古城斗蟋一般是十日为限,然后就收场了。梅花翅“开斗”了八个上午,共二
十四场,场场奏凯,这在古城是史无前例的。一共赢得十余万元,全买成粮食运到
乡下去了。
荣子清心想:可惜只斗十日,假如这样一直斗下去,该多好。
第八天晚上,应天求把荣子清叫到家里的养蟋屋,然后关上了门。
“子清,梅花翅斗狠了,没多少元气了,该寿终正寝了。”
荣子清一愣,说:“应先生,它好好的,怎么就会死了?斗完这十天再说吧。”
“不可!你听我的没错,岂不闻‘见好就收’的俗话?明日一早,你先到我这
里来,我有事交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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