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牛强在省城停留两天,办完了离婚手续,就把司机打发回局里了。他不想让司
机看到自己那张沮丧的脸。
牛强自己开车在高速公路上飞奔,车疯了,他也疯了。他透过车前挡玻璃,看
到了一个倾盆大雨的世界,他停下车,探出头往外一看,秋阳高照,碧天一洗,他
用手抹一下脸,泪水从手指间流淌……
牛强的头脑好像是“东边日出西边雨”的天,一半乌云翻滚天昏地暗,一半却
是万里无云月朗风清。他想起了欧燕那句话——你如果具备了娶我的条件,就来彩
车花娇接我。奇怪,她怎么有先见之明呢?哎,这个痴情的丫头,足足等我两年了,
我这次就要把她接来,不,和她约定好,再过几天,我用十辆彩车接她入洞房,把
她调到引三局,再买上一套房子,再——嘀嘀,手机响了,牛强一看是欧燕的号。
声音就像春雷般响起来了:欧燕啊,我正赶往银河水库,我要去接你,我已经具备
娶你的条件了!欧燕——牛强还想往下说,可那边的动静不对劲,只听欧燕有气无
力地说,牛局啊,我在省城哈尔滨,在省医院对过的满汉楼704房间等你,有重
要事情,请你快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牛强急忙掉转车头,快速开往哈市。
省医院对过的满汉楼704房间里,欧燕斜靠在沙发上,面色苍白,眼睛红肿。牛
强懵懵懂懂地进了屋,一股热浪扑向欧燕,可欧燕却冷若冰霜。牛强惊诧:你怎么
了?欧燕声音沙哑地说:牛局,我过去对你的承诺不能兑现了。牛强嗷的一声:为
什么?欧燕清了清嗓子,她的喉咙里仿佛堵满了什么,说话异常艰难,缓缓地却是
清楚地说:我已经订婚了,是我的一名大学同学,你不要等我了。我方才收到我姐
夫的电话,我知道你已具备了娶我的条件,可是,是我对不起你。欧燕一边说一边
滚下了泪水。可牛强鄙视她,心想,鳄鱼的眼泪!牛强想大发雷霆,想狠狠地训斥,
可是,嗓子突然失声,什么也说不出,只有两眼喷出的火,灼烧着欧燕。
牛强赶回引三局,一下子摔在床上,不一会,枕巾已如水洗一般。他睁开眼睛,
巡视屋内,觉得这个世界虚假!狰狞!他忽然有一种窒息之感。
大约过了十几天时间,牛强正坐在办公室看文件。嘀铃铃!办公桌上的电话急
速地响了。他不接,电话不停地响,他烦躁地问,哪位?电话那边说:我是省医院
观察室504病房,请你快些过来,欧燕病危,她要和你说几句话。牛强的头仿佛
泼下一盆冷水,浑身一激灵,怎么回事?他喊来王遥,一同奔往省医院。
牛强和王遥走进欧燕的病房,一股不祥的气氛扑过来,几个大夫忙着抢救,还
有十几个人围在床边哭叫着,有一个老太太趴到欧燕的身上哭得死去活来。有人对
牛强说:这是欧燕的母亲。牛强走到床前一看,欧燕已经闭上了眼睛,牛强俯下身,
拉住欧燕的手,趴在欧燕耳边,急急地说:欧燕,欧燕!一位权威模样的大夫说,
病人已经不行了。说完,转身要走,这时,欧燕却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到牛强,
欧燕的眼睛闪出一束光亮,苍白的脸上艰难地漾出了一丝笑意,嚅动着嘴角想要说
什么,但终没说出来,眼里却含了一颗浑浊的泪,那泪在眼里颤抖着游走着,瞬间
便从眼角溢出,顺着面颊滚落下来。牛强伸出手轻轻地擦拭,说:欧燕呀,坚强些,
你一定会好起来。欧燕的眼睛真的一亮,声音远远地说:谢谢——你——谢——话
音未落,欧燕的头便歪在了一边,那只刚伸向牛强的手也垂落下去。牛强看到,欧
燕的脸上带着不甘,挂着一丝苦笑,走了。
护士告诉牛强,欧燕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封给牛局的信。牛强嗖的一下子把信
拿过来,站到病房走廊里急速地看下去。信上写道——牛强哥,让我叫你一声哥吧
——我深爱的人,我走了。我是带着遗憾走的。别人爱你像团火,你举目可见,可
我爱你却似一湖水,深邃厚重但外表风平浪静。我太傻了,我要说的话和《红楼梦
》里晴雯临死前说的话一样——若知今日,何必当初。该给的没给也是傻呀!我根
本没订婚,那不叫欺骗,那是无奈的谎言,因为,我不能用短命的青春去占有你。
牛强啊,两年了,我在七百三十多天里苦苦地等着你,每天都是望眼欲穿哪!终于
熬到了这一天,你来了,我却走了。都说好人一生平安,唉,那只是一厢情愿哪!
牛强哥呀,我就剩下一个老母亲了,她为我的婚姻大事哭过多少次了,她老人家永
远也看不到我给她领回一个好女婿了,我欠我母亲的,今生今世还不清了。现在,
老天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只想和你说,如果真的有来生,我拼上一命也要和你做
夫妻。欧燕绝笔。
信是欧燕上次和牛强见面前写的。
看完信,牛强一下子昏倒在地,王遥和几个人好容易把他抬到病床上,不一会
儿,牛强苏醒过来了,可他的泪干了,嗓子哑了,便直挺挺地呆坐在那里,像一座
没有灵魂的泥塑。
离婚和失去欧燕的双重打击,使牛强一下子病倒了,每天高烧三十九度。王遥
和班子成员火速把他送进了大安市第一医院。
领导住了院,医院便涌来了滚滚人潮。真可谓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局领导,
分局领导,中层干部还有部分职工接连不断前来探病看望。嘘寒问暖之后每个人都
往枕头底下塞一摞子东西,无论牛强如何推辞,他们以为说不要是假。因为,当下,
当官的潜规则是,要想快富,勤提干部;要想发财,住院一待。果不其然,牛强住
院十几天就收到三十八万多元。这一天,尤晶和她丈夫邱权来看牛强。一番寒暄之
后,邱权伏下身子把脸递上去,无限深情地说:牛局,保重啊!引三局二千多人的
命运都在你身上哪!你来引三之后,我们才有了希望啊。临走时,拿出两个厚厚的
信封,撕撕把把地硬摁在床上了。然后他脸对着尤晶说:尤晶啊,医院咱们熟悉,
你常来照顾照顾牛局。邱权明白,时下有一套嗑儿,总统出国带老婆——国际规则
;看领导带老婆——事好办话好说。
第二天晚上,尤晶来了,带来了她亲自煲的鸡汤,还有一些水果。把东西放下
之后,尤晶脸对着牛强坐下来,热辣辣的目光便像扫描仪一样,在牛强的脸上瞄来
瞄去。牛强感到,仿佛有一双温柔的手在脸上抚摸,不一会,脸热了,连心都热了。
牛强故意绷了一下脸,问,尤晶,别人可能不了解我,你们为什么还给我拿钱?尤
晶稍微顿了一下,马上答道,他代表他自己不代表我。牛强用怪异的眼光看了她一
眼,微微晃了一下头,满脸的狐疑,满脸的若有所思。可尤晶却说了一句让牛强愣
了半天的话:牛局,我若是感谢你不会拿钱。那,那你拿啥呀?牛强不在意地问。
尤晶低下头,眼光却向上直射着牛强的脸,说:我拿心。尤晶说得轻声细语。她知
道,牛强已经离婚,他这块风景优美的高地,稍一怠慢就有被别人占领的危险,她
要第一个冲上去,把胜利的红旗牢牢地插上山头。牛强听明白了,这是一个直白的
情感信号,发信号的人,早已名花有主,他若是伸手接住尤晶抛过来的招婿彩球,
就成了第三者,和朱臣一样卑鄙。牛强的身子紧了一下,脑袋忽地一涨,可他马上
深吸一口气,让冷静压住激颤,词不达意地说:随便坐,随便坐。尤晶哈哈笑了说
:我本来就坐着呢。牛强尴尬地唔唔两声。尤晶像一个已爬到半山腰的攀登者,不
到顶峰决不停步,她直直腰挺挺胸,好像为自己壮胆似的,突然说:牛局,我向领
导汇报一个情况。牛强问,汇报啥呀还一本正经的?尤晶把脸扭到一边,又是小声
地说,我快离婚了。牛强一怔,紧接着,他的心里隆隆地震响了一声春雷,晴空万
里的春雷,红日高照的春雷,一声春雷绽开了他的心花怒放。他的心在笑,嘴却之
乎者也的不知说什么好了,是啊,说什么好呢,牛强只是钝钝地笑,那笑,有点傻
傻的。尤晶看到牛强一脸的阳光灿烂,心里暗暗高兴,忙说:牛局,过几天等你有
时间,我想当面请教,我到底该怎么办,你帮我出出主意。牛强一听,忙说,好,
好。牛强知道,那不单单是给她出主意,而是首先给自己出好主意。尤晶一看,今
天已达到目的,可以收兵了。便转换话题——从挎包里拿出来一本刊物和几张报纸,
恭恭敬敬地递到牛强的手上说:牛局,这是我最近发表的几篇散文,请领导赐教。
牛强说,别那么客气。牛强看了一段,想放下,可是竟然放不下,结果一口气读完
了《看水》那篇散文。笑着说,很好,很好!心里却说,真是才女呀!看完了两篇
文章,牛强的目光停在纸上,心却飞了。大学毕业后,他在勾画着事业蓝图的同时,
鼓胀的青春为他插上了梦幻的翅膀,是啊,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男子不钟情啊,
他要找一个淑女一个才女,不仅是红袖添香,更是诗文酬唱。牛强想到这里,瞟了
尤晶一眼,猛然间想起了一句诗,恨不相逢未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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