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尤晶嫁给邱权是有点违心和勉强的。
1988年,尤晶在省水利学院毕业,分配到引三管理局大元分局工作。是邱
权到大元分局工作时看上她的。起初,尤晶一点也没看好他,只让介绍人传过去两
个宇——不行!可是,邱权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他知道尤分局长是她父亲,就把
最光彩的一面在他面前展露,他给自己定了三条,一是勤奋,每天晚上都挑灯苦读。
二是勤快,他住的屋本该分局勤杂人员打扫,可等勤杂人员一来,屋内已干干净净。
三是显露才华,在尤晶父亲面前,时不时地就谈起时事政论、企业管理、文学艺术
甚至为人之道为官之道,他经常说的一句话是,生无大志不丈夫等等。一来二去,
尤大田就看好了这个年青人。尤大田对女儿说,嫁鸡门前转,嫁凤飞上天,决定女
人命运的是男人。尤大田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开导,一劝劝半宿,足足劝了半年
多。女人是水,虽然心是冰的,一遇到热就容易化。从小就唯父母之命是从的尤晶,
最终还是绷着半阴半晴的脸,一把鼻涕一把泪水地上了接亲的彩车。
邱权结婚了,是他自己选的日子——九月五日,他说,九五之尊,帝王之位,
将来必有好运!邱权整天抿着嘴乐,家务活几乎全部承包,男人的呵护是女人的定
心丸,尤晶那颗原本浮躁的心也就稳定下来了。结婚不到半年,邱权不干活了,一
回到家就仰在沙发上,吞云吐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笆。尤晶问他想啥呢?他的
眼珠依然没动,慢悠悠地说,想大事。啥大事?你不懂。仅仅两年多,邱权就提为
副处长(正科级),到了1993年春,邱权就坐上了工程处处长(副处级)的宝
座。
尤晶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头几年还行,渐渐的,就有了七年之痒,觉得生活
中少了点什么。结婚头一二年,两个人的云雨之情还算浓烈,可到了第三个年头,
由于邱权站在引三眼望全局,把革命的种子撒到了人民群众的沃土上,回家就交不
上公粮,物件就有点不争气,就像不景气的市场——疲软。尤晶忍着,不敢和别人
说,连自己的父母都不敢说,怕人耻笑。可成年累月地忍着,尤晶的心里就胀满了
忧怨,精神被煎熬着,尤其到了晚上,更是饥饿难忍。尤晶几次想跳出苦海,但父
亲像一堵墙阻挡着她,可能是命中有运吧,在几率极小的情况下尤晶怀孕了!19
94年末,一个小公子呱呱坠地了!女人有了孩子就拴住了肠子,尤晶把所有的心
思都放在了小公子身上了。可是,时间一长,尤晶那缺少温度的被窝里,又发出了
长吁短叹。到了1994年末,就像凉锅贴不住大饼子——两个人终于分居了——
是那种一个屋檐两个居室的分,叫做隐性分居,外人是不知道的。尤晶想,离婚好
办,面子重要,女人的颜面更重要。
牛强来到引三管理局后,内冷(隐性分居)的邱权猛增了“外热”的力度,热
心、热情、热切地往牛强身上贴。
邱权又打发尤晶来医院给牛强送补品来了,其实,尤晶内心更愿意来,牛强像
一块超强的磁铁吸引着她。尤晶落落大方地把补品放在床头柜上,冲牛强嫣然一笑
说:老辛太太——又要来找你。牛强说:又什么事?尤晶又是一笑,故意慢吞吞地
说:来给你磕头。老太太说,一分钱不花,辛仁的工作就安排了,世上哪有这样的
好事啊!她要来磕头感恩!牛强笑了:这地方怎么净实行磕头哇!尤晶说:不都是
这样,将来我感谢你时,到教堂去行对拜礼,给你九十度大鞠躬,好吗?牛强居然
点了一下头,之后,有点自嘲地笑了,心想,上教堂对拜、鞠躬,那不是……哎呀,
我太蠢了,人家一设套我就钻,可这样的上当牛强没感到有多大痛苦,反倒觉得有
点骨肉酥酥软软的。尤晶和牛强聊了很长时间,从历史聊到文学,从社会聊到企业
发展,让牛强吃惊的是,两人的观点竟然一脉相通!牛强的目光在尤晶的脸上杵了
一下,又杵了一下,尤晶从牛强的眼睛里接到了一丝暖意,心就怦地跳了一下,眼
睛倏地亮起来,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地,像窗外天幕上闪烁的星星。牛强从尤晶的
眼睛里,分明看到了一片迷蒙的丝丝缕缕的情雾,牛强已经读懂了那片情雾。但,
他惶然收敛了笑容,那脸,就像一抹蓝天瞬间罩上了两片云彩。静默了片刻,牛强
让尤晶早点回去,尤晶却低下头幽幽地说:牛局,你别撵我,回到家我都快憋屈死
了,只有在你的身边,我的心里才能亮堂点。尤晶的声音悲悲切切的,牛强的目光
慢慢地移过来,他清晰地看到尤晶的脸,倏地阴暗下来,就像一片雨天的乌云,马
上要滴下水来。牛强不敢多看,怯怯地滑走了目光……
尤晶可能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脸上的肌肉很快舒展开,小声说:对不起。又
笑着站起来,麻利地削了一个苹果递到牛强的手上,又浸泡了一条冷水毛巾,往牛
强的头上冷敷,牛强支撑着起来说:不用,不用,这么晚了,你回去吧。可尤晶却
伸手去摁他,让他躺下。两个人正在厮扯,武甜甜进屋了。武甜甜一看,就乐了。
说:哎呀,厮巴啥呀,病人就得听护理的。说完,把手里的一兜水果放在了旁边的
茶几上,然后,那滴溜溜的眼睛,便到牛强的脸上睃了一把,又到尤晶的脸上睃了
一把,抿了抿嘴角,意味深长地哑然一笑……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牛强说:你们回去吧,太晚了,我也要休息一会儿。武
甜甜站起来爽快地说:我先走了,你们唠吧。尤晶一看,也站起身和武甜甜一起走
了。走到医院走廊,武甜甜用手把尤晶搂过来,嘴贴到尤晶耳朵根,神神秘秘地说
:尤晶,你看牛局多有派,哪个女人看了都得动心,你说呢?说完便哈哈哈哈大笑
起来,可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尤晶的脸。尤晶一时慌乱,脸忽地红了,支吾着说:看
你说的,看你说的。忽然一激灵,随机应变地说,哎呀,是你看好牛局了吧?武甜
甜却大方地承认,是啊,我看好了,不一定哪天,我就把他拿下,哈哈哈哈……
牛强准备出院了,他正在整理核对收钱退还清单,只剩邱权一个人没退了。他
本想退给尤晶,又一想还是当面交还给邱权好。恰巧这时,邱权进来了,他脸上撒
满阳光,一片暖色一片虔诚地递到牛强眼前。牛强说:正好你来了,就剩你送的钱
没拿回去了。邱权不接,满脸涨红唾液纷飞地说:这仅是一点小意思,将来我要重
谢你的时候就不是这一点点了。牛强心里一悚。最后,牛强费了不少口舌,才把钱
塞进邱权的口袋里。
牛强出院回到引三局,刚想倒在床上休息,却发现桌子上放着一封信。看字迹
像尤晶的字体。原来,尤晶已深深地爱上了牛强,近些天来,她的爱像决堤的水喷
薄而泄,尤晶终于经不住煎熬,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地倒给了牛强。她不好
意思当面说,用了三个晚上,终于写成了十几页的情书,她在信中说:牛局,我对
你的爱犹如洪水漫流,我自己已经管不住自己了,我不想破坏你的家庭,又不敢做
第三者,可我却刻骨铭心地爱你,你说怎么办哪?火辣辣的情话,让牛强看了烫眼,
想起烫心,但牛强把信锁在了抽屉里,也把自己那颗悬浮不安的心锁在了无人知晓
的深处。他觉得自己已站在了悬崖上,只要向前一步,就会跌入万丈深渊。几个女
人的爱恨情仇,让他的脑袋僵硬麻木,他心乱如麻,拿东忘西,恍如一个痴呆的耄
耋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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