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王遥服了,对牛强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位两道浓眉一双豹子眼的四十多岁的粗壮汉子,有股子草莽的豪气,人送绰
号“王大侠”。据说前年,引三局盖了一栋家属楼,一把手得了大头,一位郝姓的
主管副局长得了小头,基建科长得了零头,就连一个施工员还让施工队给买了一套
沙发一张床。开党委会时,二把手王遥因为工程验收问题和郎二兆吵起来了,郎二
兆居高临下地指着二把手王遥的鼻子说,我撤了你!王遥啪地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地
蹦出一句更吓人的话,你敢撤了我,我能把你送监狱去!郎二兆软了,首先开火的
大炮顿然哑了。近二年多来,郎二兆的威信一落千丈,连党委会都不敢开,按群众
的话说,轰麻雀都不飞了。郎二兆大部分时间是今天喝明天泡三天两头定机票(出
国旅游)。厅长冉友为了保护郎二兆,把他调到水利厅任副厅级纪检组长,一时间
全省水利系统大哗。人们说,选一名搞腐败的人管腐败,内行,对口,高!郎二兆
调走前,六七个人从办公室追到家往回要买官没兑现的钱,王遥为他准备的欢送酒
宴也没敢吃,一边谦恭地说廉政,廉政,别浪费,一边慌不择路地跑了。郎二兆离
开引三后,路过也不敢回来,只偷偷地给武甜甜打个电话。牛强从郎二兆的龌龊中,
感到一股巨大的悲哀。他,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思索……
牛强来了之后,王遥睁大了眼睛观察他,也给他设过关布过卡,看他到底在财
关情场上,是过关斩妖,还是中箭落马。从牛强摆脱宋白,赶走武甜甜,退回钱款,
拒绝麦岁,为辛仁安排工作等一系列事件中,王遥眼睛忽地一亮,认准了牛强是个
难得的明君。宁给好汉牵马提镫,不给懒汉当祖宗,他,真心实意地要给牛强当个
好搭档,甚至好兄弟。王遥的夫人去世一年多了,孩子小,在姥姥家哄着,平时,
他就在局机关食堂吃,吃烦了,加之心情不好,就常到外边吃喝了。
这些日子,王遥知道牛强遭受的打击太大,心情不好,经常来办公室劝牛强想
开点,并常拉他去吃夜宵。
这天晚上,牛强正坐在写字台前,望着欧燕的遗书抽闷烟,王遥又来了。他上
前一把将牛强的手拽起来,一脸认真地说:走啊,我陪你散散心去。你呀,活得太
累了!兄弟(王遥比牛强大一岁),凭你的条件找啥样的没有?走!喝点革命小酒,
乐呵乐呵。
两个人进了喜来乐烧烤,一抬头却看到了尤晶一个人在喝闷酒。两个人走到尤
晶身边,歪着头看着。尤晶始终低着头,可能是从眼睛的余光里,看到了身旁两个
男人的肚子,才猛地抬起头来。尤晶笑了,可笑得很艰难,眼角还留着泪渍。牛强
说,尤晶,咱们在一起吃吧。尤晶一听,正在犹豫,只听嗨的一声,两个艳丽的女
人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那位小纪上前搂住王遥,宋白也直奔牛强而来,很亲昵的
样子。尤晶一看,脸刷下子白了,慌乱地说:我,我走了,你们吃吧。尤晶三步两
步蹿出门外,牛强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尤晶的背影,突然,牛强也蹭地撵了出去:尤
晶,尤晶——牛强一边追一边喊。尤晶已跑得无影无踪。牛强重新坐回来。他的脸
像下了一层霜,没了生机没了温度。宋白说,牛局,那个漂亮女子是你的——老铁
吧?牛强说,别瞎说,人家是有夫之妇。哈哈哈哈……宋白笑得前仰后合地说,什
么年代了,谁是谁的?现在,有版权物权产权人权,唯独爱的权永远掌握在自己手
里——想爱谁就爱谁。王遥正在想着什么,少顷,他深深地点了一下头,兀自说道
:唉,尤晶也不容易,她和邱权分居半年了,他们自己还保密呢,其实很多人都知
道。牛强听了,内心一动。
心绪不佳,饭菜寡味,几个人悻悻地回家了。
牛强步行回到局里,快到办公楼时,借着天上的一轮圆月,他看到丁香苑有个
人影,所谓丁香苑就是在引三局院内大约二千平米的园林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丁
香树。苑内有亭台水榭,曲径回廊,还有小巧玲珑的喷泉瀑布,沉默寡言的石桌石
凳。他慢慢地走过去,一看,是尤晶。牛强看到她的脸上挂着一串串的泪,就问,
你怎么了?尤晶不回答,抽抽噎噎地。牛强又问了两遍,尤晶还是不说话,扭着脸
撅着嘴,月影泼洒下来,勾勒出一幅忧伤的仕女图,朦胧中透着一股神秘,让人看
了禁不住生出怜香惜玉之情。牛强喏喏地说,唉,方才,方才那两个女的是王遥的
朋友,我,我不熟悉,你——话说到这,牛强自感失言,急忙刹车,低头沉思,我
怎么说这样话呀?
初冬的夜,死寂而清冷,凛冽的寒风,在丁香树的空隙中穿梭呼啸。牛强看到
尤晶的身子一颤,说,天太冷别感冒,回去吧,说着就去伸手拉她。尤晶顺势一转
身,四目相对,牛强看到了一张梨花带雨的笑脸。没等牛强张开双臂,尤晶就把牛
强紧紧地抱住了。牛强身子一晃,也顺势一下把尤晶揽在怀里,两个人身子滚烫,
呼呼地喘着粗气,冥冥之中,好似前世约定,好像这一天终于等到了他们,又好像
他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们不说话,来不及说话,说什么都苍白,说什么都多余,
几近疯狂的热吻,让两个人颤栗不止,骨软心酥,喜极而泣……
尤晶每天都用手机和牛强通话。她对牛强说,她的家没有氧气,她几乎喘不过
气来,她真想一下子飞到他的身旁。她告诉牛强,她的心情可用一句诗来比喻,尤
晶说,我说上半句你接下半句,恨无双翅——牛强马上接——比翼齐飞。尤晶乐得
直喊,说,你真有才!你太有才了!她用诗和牛强对话,她说,爱是一座山,牛强
接——扎根天地间,尤晶说,狂风吹不动,牛强接——神仙亦枉然。她说,牛强啊,
在天愿作比翼鸟,牛强说,在地愿作连理枝。她说,牛强啊,你就是前生今世我要
寻找的那个人,上帝怜悯我,眷顾我,把你送到我身旁,你是我一生的情一生的爱
一生的福。尤晶说着说着,声音没了,不一会,手机里就传来了抽抽嗒嗒的声音。
牛强赶紧问,你怎么哭了?尤晶却咯咯咯地笑了,说,我是太高兴了。除了通话,
尤晶每天最少一首诗送给牛强,诗写得俏丽,温婉,缠绵,牛强每每看得泪眼婆娑。
一天,尤晶打手机告诉牛强,经过三次谈判,邱权终于同意离婚了。他明天去
南京大学函授学习,一个月回来后办离婚手续。邱权要求尤晶再和他做一个月的合
法妻子,别无他求。尤晶答应他了。牛强听了只是一门心思的高兴。
邱权临走前,来看牛强。他给牛强拿来两瓶十几年前的茅台酒,说,你一个人
在这食宿都不方便,我告诉尤晶了,让她经常炒点好菜给你送来。牛局,等我学习
回来,一定好好干,决不辜负你的期望。我知道你已经把我列入后备,你放心吧,
你是我一辈子的恩人,大恩不言谢,我用一生来报答,我走了。邱权紧紧握着牛强
的手,眼里泪光闪闪的。
邱权走后,尤晶把孩子送到姥姥家,晚上九点多,悄悄地来到牛强办公室,两
个人唠啊唠啊,好像滔滔三江水无尽无休。牛强的心总也亮堂不起来,好像有一种
无形的压力,满脸的焦躁不安。尤晶问:你怎么不高兴啊?牛强幽幽地说:咱俩一
旦……唉,舆论一定很大呀!人们会说,我是因为你离的婚,你是因为我离的婚。
牛强说完,深深地呼出一声长叹,听起来像天边隐隐滚来的闷雷。尤晶有点激动地
说:你没来之前,我俩已经分居半年了,你和黄叶离婚,也不是你的问题。尤晶说
着,张开双臂搂着牛强的脖子,一边亲着一边说:不管遇到多大困难,我就是跟定
你了,你别以为我看中的是你的官位,你明天下去当工人我也跟定你了,不要管别
人说什么。牛强啊,只要我俩在一起,相爱一生,我,死而无憾啊!尤晶说着说着,
眼眶里便泌出了晶莹的液体。她,扬眉凝睇,无限深情地对牛强说:你知道吗,我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你就是我今生今世要寻找的那个人哪!可我又一想,你
有家,今生无缘了!现在好了,你独身一人,我马上离婚,咱俩结婚无可非议。尤
晶说完,定定地看着牛强。牛强仿佛刚从混沌中清醒过来,用力地点了点头。稍顿,
牛强突然歪着头神秘兮兮地看着尤晶问:尤晶,我问你一个事,我刚转来去大元分
局检查工作时,你给我拿的那套衣服那么合身,真的是你爸爸的吗?尤晶调皮地翻
着眼皮,情意绵绵地看着牛强,然后伏到牛强的耳边声音细细地说,有些事只能意
会不能言传,说完,咯咯咯咯地笑起来了,那笑声,甜滋滋脆生生的,像一股清泉
水,潺潺地流到了牛强的心田上。
尤晶想住下,她说:牛强,我不走了,今晚,今晚我想和你在一起,好吗?可
牛强说:尤晶,我要把你大大方方地娶过来,我们要有个隆重而温馨的洞房花烛夜,
美好的爱情不可慢待,更不可亵渎,尤晶,你说对吗?尤晶满脸的娇羞与幸福,满
脸的星光灿烂。牛强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尤晶一下子扑到牛强怀里,两个
人就激情四射地吻在了一起。
牛强送尤晶出来,不经意地往丁香苑看了一眼,伏在尤晶耳边说:我看丁香苑
好像蹲个人。尤晶说:你别自己吓唬自己,谁能五更半夜蹲在这,特务哇!
丁香苑里确实蹲着个人,只是听见说话声——缩头躲在了丁香丛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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