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邱权当了副局长之后,脖颈挺着,肚子腆着,八字脚的四方步迈得更是有滋有
味,见了牛强也趾高气扬的。牛强本来是个很霸道的人,连憋气带窝火,一下子病
倒了。牛强住进市医院,一查,心脏和血压都有问题。班子的事情再大,也就像地
下流动的岩浆,浮在地面上的群众看不出来——太阳是红的,江水是蓝的,深水处
鱼虾在产卵,夜幕下求偶的男女在缠绵,像“信天游”中唱的——什么都没改变。
——病房里看望的人照样熙熙攘攘,医院门前照样车水马龙。
牛强躺在医院,看着满屋惨白的被褥惨白的灯光,一张张惨白的脸,内心陡地
涌起了一股酸楚。他想起了黄叶,听说黄叶离婚之后病得死去活来,又听说和朱臣
要结婚了。他咬了咬牙,忽然想了一位名人的话,往事值得回味,唯独背叛的情爱
不值得追忆。他闭上眼睛,想驱除这个念头,可是,尤晶那张带露滴雨的脸又浮在
了眼前,牛强坐起来,在一张稿纸上写“莫莫莫”“错错错”,一连写了几十遍。
写完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压在心底的晦气一下子吐出去。他累了,
脑袋有点涨痛,就慢慢地用鼻腔长长地吸气,想让自己的心平和下来。
邱权的心里装满了仇恨,每隔两天,就得折磨尤晶一次。有时尤晶不服,结果
两个人就打起了内战,直打得狼烟四起昏天黑地,但每次都是尤晶伤痕累累。邱权
看到尤晶那副可怜相,脸上浮起鄙夷的笑容,跷起二郎腿,叼起一颗烟,心里就荡
漾起一股得胜的窃喜。现在知道难受了,找你野汉子去呀,嘿,嘿嘿。每当这时,
邱权就会阴笑着,从牙缝中蹦出这句话来。有一次,尤晶忍无可忍,刚想说咱们离
婚!可嘴张了张,不知为什么,气势顿然间消弭下去,要说的话也终于咽回去,一
下子颓坐在沙发上,无言地啜泣。
邱权知道牛强的把柄在自己手里攥着,就有了底气,有一次,竟然和牛强顶了
嘴。王遥眼尖脑袋灵,看出了一点端倪,心里就犯了嘀咕。牛强是有名的牛霸王,
为什么能容忍?邱权哪来的胆量?晚上,王遥在家呆不住,惦记牛强,就推开了牛
强的办公室。一进屋,王遥睁大了眼睛,找了半天才看到,牛强被埋在了烟雾之中。
王遥走到沙发前,牛强还捏着一颗烟头,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地吸着。王遥试探地说
:牛局,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牛强不说话,依旧大口地吸着。少顷,牛强说:老
弟,走,陪我喝酒去。
两人到常去的小酒馆喝了一会酒,王遥就有点害怕,牛强那不是喝酒,简直是
往嘴里倒酒。王遥慌忙劝阻,可牛强不听,举起杯,看着王遥的眼睛,诚恳地说:
老弟,谢了。说完,把一大杯酒一口干了。王遥知道牛强的酒量,最多半斤,忙劝
:慢点,慢点。可是牛强又举起杯,又干了一大杯,王遥摁着牛强酒杯,但没摁住,
牛强又连干了两大杯。
王遥把牛强背回办公室,牛强吐了王遥一身,嘴里含含混混说着什么,王遥一
句也听不清,但那声音像哭,让人听了心疼。王遥想,牛强向来谨慎,来引三二年
多,从来没喝醉过,一个硬得像钢铁般的人,是不会轻弹眼泪的。王遥用内心那把
缜密的手术刀,解剖邱权的骄横,那其实是有点底气不足有点矫揉造作的骄横。王
遥也看到了尤晶那张原本光亮的脸,陡然间显露了苍白,连那绷紧的细皮嫩肉都显
得疲沓松懈了,尤其是尤晶看牛强眼神里的那团火,早已灰飞烟灭,剩下的只有沧
桑与无奈。
病根就在这两个人身上。王遥真的很害怕,他仿佛看到了牛强前面有一道危险
的深渊。
邱权知道牛强不敢管他,胆子越来越大,没通过党委,趁牛强外出开会,私自
把武甜甜调到了归他主管的工管处。
邱权其实不喜欢武甜甜,就像水库的水蓄多了,需要泄洪一样,纯属需要。另
外,他俩之间,还有另一层秘密。武甜甜是他的恩人。原来,牛强和尤晶的暧昧关
系是武甜甜告诉他的。起初邱权不信,武甜甜就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讲她的所见所
闻,又给他出谋划策。邱权要去外地学习的前两天,两个人在一起龌龊,武甜甜的
计划是把尤晶挤走,她来雀占鸠巢,就用话激邱权:这一个月,你老婆有人照顾了,
你安心去吧。邱权低下头,脸憋得紫青,一声不吭。
武甜甜恨牛强,她恨恨地想,哼,在我面前装他妈清白,这回让你尝尝老娘的
厉害。自此,邱权和武甜甜恋得如胶似漆,外出领着她,晚上出去潇洒领着她,武
甜甜说,我比你大两岁呢。可邱权说,我就是要尝尝你到底是什么味道,你凭什么
把郎二兆迷得颠三倒四的。武甜甜娇嗔地嚷道,你真坏!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没
有载体的媒体就是人的嘴,尤其是桃色新闻最抢眼,邱权和武甜甜的风流韵事一夜
之间,几乎家喻户晓,全局上下哄哄乱嚷骂声一片:真是怪事,自己如花似玉的老
婆不好好守着,偏偏挎一个骚乱破货,呸!
邱权深谙谋略,他要用尤晶的嘴向牛强要重礼。
有一天,邱权半夜才回来,一推门,一股呛人的酒气就灌满了整个房间。尤晶
上前去接公文包,哗!邱权大嘴一张,一股恶臭便喷在了尤晶的脸上。尤晶一边擦,
一边呕,不一会,自己也吐了。邱权却大骂一声:臭婊子!然后又晃晃荡荡地仰偎
在沙发上,点上一颗烟,开始吞云吐雾,透过烟雾,乜视着尤晶,又狠狠地骂了一
句:臭婊子!尤晶抬起了头,迎视着,狠歹歹地说:邱权,我已经受刑半年多了,
你还有没完了?邱权的一对眼珠子从左向右又从右向左骨碌碌地转了两个来回,然
后微闭着眼睛,恶狠狠地说:尤晶,我告诉你,引三局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两条
路,一,让他调走,滚出引三!二,我当一把手,他退二线。邱权用眼睛瞟了尤晶
一眼,接着说:你去找牛强谈,两条路任他选,两个月内办完,要办不到,就让他
生不如死!尤晶说,你还有没有完了?可没过几天,尤晶就像鬼使神差似的把邱权
的两条要求打电话对牛强说了,她哭着说:牛局呀,为了我,你就答应他吧!牛强
一听,一口气堵住了嗓子,什么也说不出来,啪!手机被摔在了地上。
这些天,王遥很少去饭店,也很少喝酒了,即使喝酒也不多喝,他心中有事。
他是管常务的,他的办公室在二楼,牛强在三楼,邱权和另外两名成员在四楼。过
去一下班就走人,现在,他总在院里转悠,别人一见面,他先说:啊,啊,散步,
散步,健康第一呀。可王遥散步总在大树下或背阴处,眼珠子比脚转的还快。牛强
问他:你怎么了,老在院里转悠啥呀?他笑笑说:管常务嘛,首先是看好家呀!别
让野猫野兔钻进来。牛强没多想,只淡淡地一笑。王遥一边走一边想,引三有今天
不容易呀,前任郎二兆干了八年搂了八年,把人心搂散了,把风气搞乱了,王遥自
己也要破罐破摔了。牛强来了以后,他变了。他比别人更清楚,一个单位,能有一
个有能力又正派的一把手是多么不容易!他怕,怕牛强出问题,害怕比郎二兆还郎
二兆的人上来。
王遥多少个夜晚睡不着觉,他在想一个问题,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邱权当上副局,经常以汇报工作为名往水利厅跑,和水利厅厅长冉友的关系比
以前就更近了。他知道,在当下,关系是当官的第一要务,要想关系不一般,最好
联手贪;要想关系牢,哥俩一起嫖;要想亲上加亲,想法联上姻。很快,冉友家的
门槛就被邱权踩平了,厅长的小女儿叫他哥了,他也叫小女儿妹了。冉友的夫人半
年前去世了,邱权的眼珠子叽里骨碌乱转,转来转去就转出了门道。他对厅长说:
我给你找一个保姆,年轻的,手脚利索的,千万别找那些岁数大的,埋汰还有病。
说完用眼睛盯着厅长的脸,他看到厅长的眼皮快速地跳动了几下,嘴慢慢地咧了咧。
不到十天,邱权就领来一个称得上美女的大姑娘,那是邱权的表妹叫麦岁,高高的
个头,灵动的大眼睛,丰腴的前胸,发育良好的身材。冉厅长高个,肤白,由于眼
角神经麻痹,说一句话得眨动三四下眼睛,平时举止文雅,稳健得像一座山,打眼
一看就是个大干部的料。见到这位美女后,冉厅长紧眨了几下眼睛,嘴张开了,心
想,这尤物,像是绿色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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