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引三局炸锅了——约有几十人联名给省委组织部写信,还有以个人名义写的。
可是,听说省委派人到水利厅了解情况后,就没动静了。
邱权上任后接连召开了两次会议,撸胳膊挽袖子前仰后合地讲得唾液横飞,一
会讲引三局前途大好,一会又心虚地敲山震虎,讲得主席台上四海翻腾云水怒,可
会场大厅却秋风萧瑟日暮西山。散会了,人们从会议室门口鱼贯而出,他们不看天
上的太阳,大多都往脚下瞅,看脸上的表情,像刚开完追悼会似的。晚上,引三局
的职工回到家,几乎百分之百地喝了酒,随便推开谁家的门,都会撞出一堆叹息声,
人们把不满和愤怒,就着酒菜,一口一口地恨恨地咀嚼着,咀嚼着。有一名职工聚
了几个朋友,借着酒劲,说:引三局刚好了几年,牛强又走了,上来个邱小个子,
引三又快完了。又有人附和道:咱们上省委上访告状,把小个子干掉!激愤的豪言
壮语说完了,可大多数人的屁股还都粘在椅子上,站起来几个人又坐下了。有一个
人说:唉,咱们一闹,闹不成再让邱权知道,以后还有咱好果子吃吗?一句话把大
伙的劲一下子说没了。唉,能开支能养家糊口就行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呀!胳膊拧
不过大腿呀……这些天,人们的谩骂声叹息声,像一阵狂风刮过,开始时,震得引
三局的楼堂宅屋簌簌作响,过了一阵,风势减弱了,又过了一阵,像一个分手的朋
友上路,一切就渐行渐远了。引三局大院还是那个大院,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
还是那个月亮,爹还是爹呀娘还是娘……是啊,这年月,死心眼的人少了,不招灾
不惹祸的人多了。
邱权腆着啤酒肚,站在了牛强面前,脸上虚浮了一层钝笑,那笑就像云彩遮住
了日头,有点发阴。他说:牛局,我把分局长都找上来,好——好(发薅音)送送
你。听起来是好话,可就像好饭菜放时间长了——有点馊味。牛强不去品咂那馊味,
大度地笑了,说:免了,等我彻底走了,那时再送吧。
走出引三局大院,牛强对王遥说:我还有个人事,到大同分局看看欧燕的母亲
……就从大同直接回省厅了。王遥不假思索地说,我要奉陪到底,上路吧。
欧燕的母亲今年六十岁,本来身体挺好的,可自从老姑娘欧燕去世后,身体一
下子就垮下来了。前些天欧燕姐夫姐姐来接她,老太太说啥也不去,她和欧燕在这
个屋子里住了二十多年了,她要和她的小女儿厮守一辈子。牛强在欧燕去世后已来
过两次,第一次来时,牛强对欧燕妈说:我和欧燕虽然没结婚但已经订婚了(这实
际是善意的谎言),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妈,我替欧燕为您养老送终。牛强站在
地上给欧燕妈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王遥陪牛强进屋后,牛强上前拉住欧燕妈的手,亲亲热热地问寒问暖,临走时
留给老太太八百元钱。老太太哭得声嘶力竭地说:牛局长啊,世上到哪找你这样的
好人哪,别说不是我的亲姑爷,就是我的亲姑爷,这时候也离我远远的了,你是好
人哪,好人哪,可我的小燕没那个命啊!牛强和王遥一边往出走一边擦着眼泪,两
个人的心都酸酸的。牛强坚持去看看欧燕的墓地,王遥说:好,应该。
站在欧燕坟墓前,牛强的泪水纷飞,哭得特别伤心,一边哭一边问王遥说:王
遥哇,人的一生,为什么丢掉和错过的往往都是最珍贵的?王遥愕然地看着牛强,
他明白牛强说话的意思。
两个人跑了一整天,找个小酒馆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从大同分局到省城还要
三个多小时,不想再折腾了,就近找个旅店住下了。实在是太累太乏了,王遥的头
一挨枕头就打起了呼噜。牛强睡不着,他想起了尤晶,离开引三局时,本想找尤晶
见一面,但他还是忍住了。他想起了“出事”之后尤晶受的罪,想起了尤晶那张憔
悴的脸,那双失神的眼睛,还有那响在耳边嘤嘤的哭泣,一股浩然之气冲入头顶,
牛强觉得尤晶正身陷水深火热之中,他要伸出“世界革命”的双手,把自己心爱的
人解放出来,一边想一边又多了些许的使命感和神圣感。
要走了,离尤晶远了,牛强内心一阵悲凉,他摸起手机拨通了尤晶的号,可犹
豫了一下又按了放弃键,他怕尤晶不方便。不一会,尤晶的电话来了。牛强问:说
话方便吗?尤晶说方便。牛强说:尤晶啊,我要走了,来不及和你见面了。尤晶说
:我也不能送你了,自己保重吧。尤晶的声音有一种病后的虚弱。那,邱权还发疯
吗?尤晶有点吭吭哧哧地说:不,不了。牛强拔高了声音说:尤晶,邱权还不同意
离婚吗?尤晶说:他过去说同意完全是假的,他根本不同意离婚。牛强紧接着问:
那,那你的态度呢?尤晶那边唏嘘着支吾着抽抽噎噎的好像哭了,牛强的声音一下
子硬朗起来:尤晶,你要能离婚,我等你,尽管受了这么多磨难,我仍然真心爱你。
手机那边又没了动静,牛强有点着急地说:尤晶,我说话你听到了吗?手机里传来
丝丝拉拉的声音,不一会,终于传来了尤晶惨然无力的说话声:牛强啊,我真心地
爱过你,真的,我没骗你。牛强抢过话说:这我知道,我问你现在我们怎么办?尤
晶又没了声音,牛强喂喂地喊。不一会,尤晶才有气无力地说:我爸又来好几次了,
他坚决不让我离。邱权和以前也不一样了,唉,他回来了,我撂了……牛强喂喂地
喊,手机里传来了嗡嗡的声音。
其实,邱权说离婚是设的套儿,他现在还离不开尤晶。尤晶的一举一动一颦一
笑,包括尤晶那光滑的身子氤氲开来的香味,都让他挠心蚀骨,魂魄纷飞。邱权认
为,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另一半是权力,缺了一样,男人就矮了半截。你牛强的老
婆跟别人跑了,又来琢磨我媳妇,你们想钻到一个被窝热乎去,想得美!权力场上
我赢了,情场上我也要你丢盔卸甲!哼!
每一天每一顿,邱权都系好围裙,下厨做饭炒菜。尤晶要自己干,邱权就把她
扶到沙发上或干脆把她抱起来轻轻地放到床上,脸对脸地对她说:老婆,我对不起
你,我要天天赎罪,直到你原谅我为止。这时,邱权的脸上便断断续续地滚下两滴
泪珠,一边抽嗒一边抓着尤晶的手说:老婆,我要是和别人乱搞你不恨我吗?你要
不恨我,你就有外心了;我恨你,因为我爱你呀!你知道吗!哇——哇——邱权真
的哭了,涕泪双流,撕心裂肺的,把脸伏在尤晶的胸腹上,还一拱一拱的。突然,
邱权的两腿一弯,“扑登”,给尤晶跪下了,接着,就啪啪地抽起自己的嘴巴子,
一边抽一边哭喊:邱权啊,你不是人哪,你怎么打自己最疼爱的老婆呀!你不是人
哪,你不是人哪!邱权一边抽一边从眸缝中斜睨着尤晶,他看到,尤晶已是满面泪
痕,接着,又伸出了双手,牢牢地攥住了邱权那双猛抽自己嘴巴子的手。须臾,屋
内磅礴的气势仿佛消弭了,只飘荡着一高一低一粗一细的混声哭泣……
晚上,邱权又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又把尤晶搀扶过来,给她洗脚搓脚。
然后,又把她放到床上,为她疗伤,为她按摩,一边抚慰着尤晶一边嘟嘟囔囔地骂
自己,眼泪又叭嗒叭嗒地溅到了尤晶的脸上手上和嘴角上。有时,邱权和孩子一起
哄尤晶,告诉孩子,你去亲你妈,我给你妈按摩,于是,孩子嫩嫩的小嘴就贴到了
妈妈的脸蛋上,邱权的两只大手,就在尤晶的肩上胳膊上大腿上捏来掐来,大手移
到了肚腹平原地带,又战战兢兢地爬上了两座山顶,在那儿流连一会,又顺着山坡,
越过平原,直奔水草湿地。尤晶愠怒地推开了那只鬼鬼祟祟的大手,可脸上仿佛隐
隐地绽出了一丝笑容……
尤大田几乎三天两头就来一趟,像当年的工作队进村,屁股没挨凳子就让尤晶
汇报,听完马上就作指示。尤晶的思想稍有波动,尤大田就及时拨正或严厉批判,
他说:女人最大的毛病是轻信,你知道牛强是真心爱你吗?听说他身边也有不少女
人,有人说引三局的武甜甜还有死去的欧燕都和他不清楚,据说市歌舞团的一个女
的和他也不利索,水利厅有人说牛强犯桃花运,走到哪都有美女围着。唉,现在当
官的有几个好人哪!尤大田自知说走了嘴,又说:当然,也不都是这样,比如邱权,
我看就真心对你好。尤晶紧皱眉头,双唇紧拢,勾着头,深深地思索着,半晌,抬
起头,怔怔地看着尤大田,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尤大田的目光在尤晶的脸上一扫,
就读懂了女儿的心,他从女儿那游移不定和惴惴不安的眼睛里,就知道了革命尚未
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再烧上一把火,就会看到胜利的曙光了。他不厌其烦地劝说
尤晶;你记住爸的话,和邱权好好过日子,凭邱权的心计,他的前途将来不次于牛
强。尤晶听了这句话,仍不出声,只是眼珠来来回回地转来转去……
邱权红了,家也火了。就像一条原本冷清的街道,因为新添了一处好风景,蓦
然间就变成了人的海洋。一到晚上,汇报的求情的送礼的投石问路的增进感情的,
一个接一个一伙接一伙。人们知道,邱权和牛强的口味爱好不同,所以,上有好者,
下必甚焉。尤晶脸上挂着得体的亲切,用不断转换的笑容接待不同身份的人,她在
迎往送来的忙碌中,含英咀华一种新的生活韵味。尤晶过去是平视或仰视着别人,
现在却一下子变成了小太阳,顷刻间,周围便冒出了数不清的向日葵,围着她亲近
她奉承她,尤晶的脸就像三月的梨花,一夜之间,就绽出了春光明媚,漾出了一波
一波的笑影。有一天开大会,邱权坐在主席台上慷慨激昂的作着报告,阳光透过玻
璃窗落在邱权的背后,给邱权勾勒出了一个斑斓的剪影。不知为什么,尤晶突然觉
得那个剪影比以前好看多了,她揉了揉眼睛再看,是,是比以前精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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