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明天就要去尼尔基水库工地了,牛强想利用下午去看看老同学——医大二院的
妇科主任、博士导邹捷。
牛强刚步入医大二院大门,却迎头碰上了奚小芹。奚小芹正挎着一位胖嘟嘟的
中年男子,身子像粘在一起似的使劲贴着,歪着头扬着脸缠缠绵绵地奉送着笑脸与
魅力(后来听王遥说奚小芹是来打胎的)。牛强用眼睛的余光扫一眼,想起来了,
那男人姓吴叫吴贵,是大安市委副秘书长。去年,大安市干旱缺水,在市水利局长
陪同下,曾经到引三局请调三千万方农田供水。传闻此公荷尔蒙过剩,常闹些绯闻
轶事,一些人便给他改了名叫“吴三桂”,据说,吴三桂身边有好几个“陈圆圆”。
牛强刚想扭脸躲过去,可奚小芹没看见他,只顾往前走,一下子撞了个满怀。
牛强刚想说几句道歉的话,可奚小芹的脸由春天变成了冬天,由晴天变成了阴天,
仅仅用眼皮撩他一下,像不认识似的,从身边走过。
牛强惊愕,这是奚小芹吗?又一沉吟,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奚小芹。
医院走廊里挤满了人,邹捷正在出门诊,牛强来到妇科诊室门口,门口也堆满
了人。他的脚刚迈进一步就僵住了,原来邱权的表妹麦岁正在看病,麦岁背向门口,
看不到牛强。只听邹捷说:没啥大病,你怀孕了。麦岁一下子没了声音,片刻,突
然呜呜地哭了,嘴里叨叨咕咕地说,那咋办哪,那咋办哪?邹捷说咋办你自己拿主
意,如果不想要就赶快做掉,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再晚有危险。邹捷没看见牛强,
四五个患者围住了他。牛强赶紧悄悄地退出来,医院走廊里仿佛用人砌的墙,牛强
好不容易从人墙的缝隙中挤出来,用手一摸已满头大汗,心想,经济发达了,污染
源多了,得病的人也多了,要想自己保持身心健康真得经常查查病啊。
牛强到尼尔基水库工地上任了,工地离嫩江边不远。牛强漫步在嫩江边,俯瞰
滔滔江水,浑黄的波涛以雷霆万钧之势,滚滚而来,遇到岩石或暗礁,轰鸣一声,
那大团大团的波浪,便粉身碎骨浪花四溅,可江水无惧,眨眼间又相携相聚,遂成
更大气势,浩浩荡荡,大江东去也。牛强看着看着,内心便如江水一样涌动起来,
他想,人,应如江水,碎而不散,败而不馁,忘掉挫折,一直向前。
离开引三局,牛强和尤晶通过几次话,每次尤晶都说得唯唯诺诺,含混不清,
牛强不知尤晶到底在犹豫什么。这些天来,牛强时常失眠,精神恍惚,站不稳坐不
安,活了几十年,他平生第一次品咂了思念一个人的心痛与无奈。他奇怪,这半路
冲过来的爱,竟让他这个以稳健著称的人,走火入魔般地疯狂起来了,他甚至在上
一次通话中大声呼叫:尤晶,你到底爱不爱我?尤晶,难道你自己说过的话你忘了
吗?牛强的心,在滚滚的爱火中被煎烤着。他停下脚步,伫立江边,又一次拨通了
尤晶的电话,尤晶吗?电话里传来了尤晶的声音,牛强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躁,问尤
晶:咱俩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原本伶牙俐齿的尤晶,和上两次一样,像得了
中风,话语不清,舌头打滚,说:牛局,我真的爱你,真的!可是,可是,牛局呀,
我,我对不起你,你以后别打电话了,让他知道又得出事。我不能,我,凭你的条
件,你找一个比我强的吧,牛强啊,我……牛强的手机里传来了尤晶那悲悲切切的
哭泣……不一会,有门铃声开门声寒暄声,是尤晶家来客人了。牛强把耳朵紧贴在
手机上,使劲喂喂地喊,使劲地听,听了半天,只听到了天地间死一样的沉寂。这
时,一团弥漫天地间的灰土夹着沙石刷下子打在了牛强的脸上——沙尘暴来了。浊
风黑浪,遮天蔽日。牛强的心里也刮起了沙尘暴。锥心透骨悲恸欲绝的沙尘暴。
一晃,秋天到了,这是水利施工的黄金季节,有近万人施工的尼尔基水利工地,
彩旗招展,机声隆隆,一派繁忙。尼尔基属特大型水利枢纽工程,是国家重点工程,
集供水灌溉发电于一体,跨东北四省区,由水利部直管,水利部张副部长每隔一两
个月就亲临工地一次,每次来都对牛强的工作大加赞赏,并把牛强找来谈了几次话,
有一次竟然问起他的身体家庭以及今后工作打算,牛强一一回答,根本没想别的。
可过些天,他回厅里办事,厅长何长兴(冉友已到省政协)告诉他,水利部有意要
调他任水利部工管司司长。又告诉他说,省委组织部周部长上几天也找过我,了解
你的情况,听话音好像省农业厅长已经到届,想让你接任,但他没说细。
北方的十月,正是拼命抢工期的时候,牛强已经好多天没睡个囫囵觉了,这一
天,他正坐在工地一个土墩上打盹,忽然有人扒拉他,他睁开发红的眼睛一看,一
下子就蹦起来了,王遥来了。晚上,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唠,王遥向他报告的第一
件事,是他和小纪下个月结婚。牛强说,好,好,随之又说,哎呀,搞文艺的不把
握呀!王遥说:我内查外调二年多了,挺好的,你放心吧。牛强又笑着说喝喜酒别
忘了我呀!王遥说:把别人都忘了也忘不了你呀!
王遥说的第二件事却让牛强吃了一惊,怎么,尤晶离婚了?原来,邱权和尤晶
虚假地维持了半年多。后来,从水利大专分来一名女大学生,叫许月,这女孩子长
着修长的身材,羊脂玉般的洁净,顶花带刺般的清新,邱权隔几天就找她谈话,给
她买名牌服装买皮鞋手表买新潮饰品。一开始,那女孩厌恶地看着他,一再说我已
经有对象了,可这年头有一句不要脸的名言——有对象不要紧,我们可以平等竞争
嘛!自古以来,烈女怕“缠郎”,一来二去,邱权就和许月上了床……眼看那女孩
子要发福显身,邱权便和尤晶摊了牌。尤晶大闹了一场,但也无济于事。邱权结婚
那天,尤晶服药自杀,经抢救才捡了条命。这些天来,引三局是一面旧人哭,一面
新人笑,几家高楼美酒,几家苦雨凄风。
还有一桩连带的花案,更是让人啼笑皆非呀。王遥故意卖了一下关子,看了一
眼牛强,笑而不语。牛强说:还能有啥事啊?王遥这才说:邱权春风得了意,得了
意就忘了形,吃了面包还想吃蛋糕,一来二去又和奚小芹搞上了,他答应把奚小芹
的丈夫调到局机关总务处。可是,和奚小芹提上裤子就光顾和那位大学生许月热乎
了,答应奚小芹的事愣是没给办。奚小芹说了一句世界名言,天底下没有不要钱的
晚饭!于是,就跑到省纪检委把邱权告了,告的是强奸。你猜猜是谁陪奚小芹去的?
王遥又卖了一下关子,牛强问:谁?是武甜甜。牛强惊叹:啊?王遥接着说:前几
天两个人还打得头破血流,没过一天,两个人扳脖子搂腰,亲密战友了!现在,省
纪检委和公安局的人正在引三局调查取证呢。牛强听了这些话,有点发冷,身子突
然晃了一下。
王遥正像说评词那样津津有味地白话着,牛强的手机响了,看了半天才想起来,
是尤晶的号。尤晶对牛强说:牛强啊,时间让我认识了一切,我和邱权离婚了,明
天我想去工地看你,有些事咱们见面再谈。牛强哑然,目定唇翕,呆坐良久。过了
一会,牛强终于从蒙昧中复苏过来,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刚喂了一声,手一抖,
手机掉在了地上。牛强颤着手捡起来,使劲地攥着,生怕手机跑了似的。一股硬硬
的江风忽地刮过,驱走了牛强脸上的温柔之气,王遥又看到了一张铁浇钢铸的冷脸。
牛强的声音也蓦地铿锵了许多,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尤晶,你不要来了,你的情
况我都知道了。尤晶问:牛强啊,你还爱我吗?牛强说:尤晶,现在我才知道,爱
情与婚姻,不能简单地用爱与不爱来诠释。我曾经爱你爱得死去活来,可是,咱们
都是学水的,有一句名言说,一个人不能第二次进入同一条河流,情似流水,流过
去的再也回不来了。尤晶,珍重吧。牛强一口气说完,像一个运动员在跑道上,害
怕一停下就到不了终点。牛强使劲地扣上手机,又使劲地摁了摁,像泯灭一件不堪
回首的往事。王遥怯怯地盯着牛强,像在看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战。
牛强深深地埋下头,半天才抬起头来。王遥看到,牛强那绷紧的脸,肌肉一下
子就松塌下来,他紧抿着双唇,像在极力控制自己,紧接着,面部一抽一抽地跳动
几下,如江水般浑浊的泪,便唰唰地流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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