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桂兰很漂亮。在汪清西北那一带,人们说起美女,往往都拿王桂兰做比方:
有王桂兰白净么,有王桂兰光亮么,有王桂兰样式么。甚至有人说,这女子嫁给猎
人王炮,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瞎了。说这话的是汪清数一数二的大地主陈有财。
陈有财说这话时是1917年夏天的一个午后。那时,屯头的山杏花闹得正烈,红
得像火,白得像云,灿烂得如满天云霞;树林里蝴蝶飞上飞下,翩翩起舞;花丛间
蜜蜂钻来钻去,匆匆忙碌。陈有财正领着几个人赏花吟诗,见王桂兰打从官道上走
过,高高挑挑的,袅袅婷婷的,忽然说了这番话,一脸色笑,两边嘴唇流着涎水,
桃花眼眯眯着,一直看着王桂兰肩头转过杏花林。
他说这话的九十年后,2007年,我看到了王桂兰的相片,她和她的第二任
丈夫刘万奎照的。因时代久远,我无法看清王桂兰的面目,但只须把她同刘万奎的
其他三个夫人稍做比较,我就断定她是一个美人了。那阵的刘万奎是宁安县保安大
队队长,刚把土匪花蝴蝶收编到自己的保安大队,同时,也把花蝴蝶收编到自己的
怀里,成为自己的太太。花蝴蝶就是王桂兰。花蝴蝶是王桂兰拉起绺子后的报号。
王桂兰过去是好人家的闺女,在她没出阁前;王桂兰也是个好媳妇,在嫁给猎人王
炮之后;她又操持家务,又跟着丈夫打猎,人说人夸奖,人说人羡慕。王桂兰当土
匪,是被逼的,就像人们常说的逼上梁山。说到王桂兰当土匪的故事,还得从大地
主陈有财设计想霸占她开始。
那一天天将蒙蒙亮,王炮(大号叫王永刚)睁开眼睛,就推王桂兰,让她起来,
收拾饭菜,好赶早上山顶趟子(捕获小动物的一种方法)。王桂兰翻过身来,瞥了
一眼窗外,一只胳膊搭在王炮胸上,白白的,瓷瓷的,像羊脂玉,说,今儿个就别
去了。王炮不解,就问,为啥?王桂兰迟疑片刻,说,也不为着啥,我就是不想让
你去。王炮笑了,拍拍王桂兰的丰臀,说,你这是咋的了。王桂兰脸上像结了一层
冰霜,冷冷的,说,也不咋的,我就是不想让你去。听妻子这么说,王炮内心奇怪,
就扳过王桂兰的肩头,说,你心里有话瞒着我吧?听了王炮的话,王桂兰的眼圈就
泪水盈盈了。王炮心咯噔一跳,连忙掀开被子坐起来,问,你这人今儿个是咋的了,
往常你也是个咯嘣溜脆的人,什么时候学会扭扭捏捏了?王桂兰弹去了眼角的一滴
水珠,说,这几天陈有财总上咱家来,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夜儿个(昨天)他想亲
我,被我推开了。他就说我敬酒不吃吃罚酒,不会有好果子吃的。我想跟你上山,
又怕他造害咱家;我不跟你上山,又怕他再找麻烦。王炮听了这话,胸膛就呼呼地
响,像一扇旧风匣。他扫了一眼挂在西墙上的双筒猎枪,安慰桂兰,说,别怕,你
就在家看家,他要是敢对你动手动脚的,我回来就崩了他狗娘养的。王桂兰慌忙捂
住了王炮的嘴,说,你别说起话来有天没日头的,人家财大气粗,咱惹不起还能躲
得起。依我看,这几天你也就不要上山了,呆在家里,隔三差五的,看看没什么动
静了,再上山也不迟。王炮听了,觉得妻子说的有道理,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
胸中憋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背对着王桂兰。王桂兰暗中抹抹泪,不敢把陈有
财闯进屋来,曾将她放倒在炕上扒掉她裤子的事告诉王炮。
两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谁也不同谁说话。土屋陷入了沉寂。有一只蛐蛐叫
着,一阵紧,一阵松;一阵高,一阵低,叫得人心也乱乱的。久了,王炮耐不住这
份沉闷,转过身来,想同王桂兰说点什么。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乱纷纷
地,似乎是奔他们家的草房而来。王炮吃了一惊,忽地从被窝里坐起来,伸手抓墙
上的猎枪。王桂兰见了,连忙拉过了王炮的右手,说,你拿枪干什么?人家要是真
来找麻烦,你一支枪能顶什么用。说罢,硬将王炮手中的枪夺下来,塞进了被窝,
两眼瞄着窗外,惊恐得脸色苍白,心怦怦乱跳,如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地悬
着。
这时候,已有人敲门了,一声比一声响,乱糟糟地,震得窗格子一个劲地摇动。
王炮看看王桂兰,下了炕,迟疑到门前,刚拉开门闩,就有几个人闯进来。为
首的正是陈有财。王炮刚想问干什么,不料就蹿上几个人把他围起来,按膀子的按
膀子,抓胳膊的抓胳膊,还有一人就用一条粗绳捆他。王炮一边挣扎,一边问,大
天白日的,你们想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陈有财就笑,不阴不阳,眯缝着一双
小眼睛,说,干什么?你问谁?问问你自己吧。王炮就一梗脖子,说,问我?问我
什么?我偷你了,还是抢你了?陈有财说,真是不打自招啊。我问你,你为什么偷
我的老牛?王炮一立眉毛,喊,谁偷你的老牛了?陈有财说,人赃俱获,你还有什
么可说的。说罢,就吆喝人将王炮拥出屋子。王炮果然就看到一头老牛倒在院子里
的甬道上,脖梗处有大摊血,甬道上也流着一线血,哩哩啦啦地,从大门外爬了进
来,像一条大蚯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气,直打人的鼻子。王炮似乎明白了,
便冲着陈有财说,你这是栽赃陷害。陈有财就说,栽不栽赃陷不陷害的,你也跟我
说不着,有能耐到县衙门大堂说去。说罢,就一挥手,让手下的人拥着王炮朝门外
走去。没想到,却被从屋里跑出来的王桂兰拦住了去路。她因为穿衣服,晚出来半
步,也只是系上了一个衣扣绊,露出小半部上胸。
见王桂兰拦人不让走,陈有财两眼就向王桂兰胸上叨,一双手也乱在王桂兰胸
上用力,像是无心,其实有意,推推搡搡的。王桂兰一手捂着裸露的胸口,一手扒
拉着陈有财的手,口里大呼大叫。转眼之时,左邻右舍纷纷跑进了王桂兰家院子。
有人劝阻,有人帮腔,更有人手持猎枪,拉动得大拴哗哗响。王桂兰居住的靠山屯
四周是山,打猎的比种地的多。
陈有财见人越聚越多,情知大事不妙,便从怀中掏出盒子炮,朝天放了一枪,
趁人群乱营之际,吩咐手下人赶快冲出人围,带人进县。王桂兰见了,也跟了出去。
她的后边跟着几个猎户,都是王家的至亲好友。王炮回头就喊,你们想干什么?你
们同官家对抗不是造反吗?听我的话,你们都回去。我就不信到衙门里讲不出理去。
王桂兰不听,还是要跟了去。这时候,王先生就拦在了她的面前,说,永刚媳妇,
听我一句话,你就别跟去了,留一个人在家,将来有什么事也好照应。王先生是靠
山屯的教书先生,个头居中,眉目清秀,平常时节教书,有闲时候也上山打猎,虽
然只有二十多岁,却是一个能文能武的人。在村里,大人小孩都称他村学究,说他
足智多谋,像梁山泊里的吴用。
听了王先生的话,又有几个人围了上来,男男女女的,都来劝,让王桂兰听王
先生的,并将王桂兰推进了草房,按坐在炕沿上。坐在炕上的王桂兰此时也醒过腔
来,问王先生,你说这事怎么办?王先生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托起下巴,沉吟
片刻,说,看来这事也只有我和小五子去了。王桂兰的眼圈就湿了,哽咽着说:那
就拜托老哥了。小五子是王永刚的表弟,枪法准,人聪明,胆子又大,平日里跟王
永刚好得像亲兄弟似的。
傍晚时候,王先生和小五子回来了,一个嗓子沙哑了,一个眼圈红肿了。原来,
王永刚被抓到县衙门去之后,不服软,竟在大堂上骂县知事贪赃枉法,结果被乱棍
打死了。王桂兰听了王先生的讲述,大叫了一声,当时就昏倒在地。
埋葬了丈夫,王桂兰要上告到省。王先生就说,你这不是犯糊涂么,天下乌鸦
一般黑,现在这年头,你想告陈有财,得有多少钱能告明白,何况中间又牵连上了
县知事,自古以来,只有官逼民反的理,没有民告官的道啊。王桂兰听了,耷拉下
头去,乱发就蒙住了大半拉脸,好半天,才抬起头,扬颈,问,那你说我该咋办?
王先生就说,听我的话,把这两间草房卖了,回娘家去,隔个三年两载的,再寻个
人家,这一辈子,也就过去了。王桂兰摇摇头,说,我不想回娘家,我想报仇。他
不让我过好日子,我也不让他得安生。王先生听了这话,浑身立马起了鸡皮疙瘩。
他了解王桂兰,平常时候,也不多说话,但一旦话说了,就会走到底,十个老牛也
拉不回头。稳了好一会神儿,他才说,报仇,你一个女人家能报什么仇?王桂兰的
白脸涨得血红,丹凤眼里迸出了一线凶光,说,我想杀了陈有财那老狗。王先生摇
摇头,说,杀了陈有财以后呢?王桂兰想也没想,说,再杀了那狗县官。杀了那县
官以后呢?王桂兰说,上山,拉杆子,杀富济贫,活一天赚两个晌。王先生就知道
王桂兰已然深思熟虑了。他站起身来,踱着方步,来来回回,耷拉着脑袋,好一会
儿,才抬头说,要说你们两口子,这么些年,净帮衬人家了,全屯大多数人都得到
了你们的好处。眼巴着你们家遭了这么天大的事,但凡有点良心,也不会坐以旁观。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说拉杆子、起绺子,这可不是小事,闹不好,是要祸灭九
族的。王桂兰说,你们要帮我,我感激你们;你们不帮我,我自个也要干。王先生
沉吟不语,用一双布鞋底蹭土地,来来回回。王桂兰就瞅着他也不吭声。最终,王
先生跺了一下脚,狠狠地说,要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我想,眼巴前,我们也不
妨上山,将来有机会了,再走张大帅、吴大舌头(吴俊升)的道儿,他们不也都是
土匪出身吗。他扫了一眼王桂兰,又说,这事你先别声张,我去找几个对心思的人,
明天上午到你家,咱们好好商量商量,然后再拿出主意,你看如何?王桂兰说,人
也不要太多,免得走漏消息,除了你们五个拜把子兄弟,再找上小五子,也就够了。
王先生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说罢,就走出了草房。
第二天上午,先后六个人走进了王炮家。王桂兰见该来的都来了,突然间从炕
上下来,跪在地上,就给众人叩头。众人慌忙站立,王先生上前扶起王桂兰,让她
坐在炕头,而后说,众哥们儿,大家都是永刚的至亲好友,永刚家摊的事大家也都
清楚了。今儿个永刚嫂子找大家来,是想求大家掏腾出个办法。小五子张口就说,
平日里我没少得我王哥周济,现在他家有难了,我做兄弟的不帮一手,还叫人揍了
吗。你们愿意咋办咋办,我是铁了一条心跟嫂子走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眼皮
子要眨巴一眨巴,都是他妈的小闺女养的。听了小五子的话,赖启发也握起了拳头,
说,我们和王炮是磕头弟兄,现在老大没了,我们都听嫂子的,还是小五子那句话,
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嫂子开口,我们没说的。赖启发是王炮六个磕头弟兄的老二,
他一表态,王先生一表态,其他三人也纷纷点头。王先生见大家都认可了这件事,
便让王桂兰说话。王桂兰也没客套,就将自己想杀陈有财,杀狗县官,然后再拉杆
子的事向大家明说了。大家听了,点头的点头,拍胸脯的拍胸脯,跺脚的跺脚。王
桂兰的眼睛里就有泪水溢出,说,陈有财做下了这伤天害理的事,都是为了我。我
的想法是,他这两天一准会来我家,占我的便宜。我求两个兄弟这几天住在我家,
听到他敲门的声音,就猫在门后,一边一个。他进屋时,一齐下手,把他结果了。
而后,再派人上县城送信,就说出了命案,逗那狗官出来,咱们在半路再打死他,
然后,就上大石垃子山,占山为王,能成大事更好,不能成大事,痛快一天是一天,
也比这样窝窝囊囊活着强。大家听了,纷纷赞同。
果然不出王桂兰所料,王炮刚走的第五天,陈有财便带上管家章三来到了靠山
屯,迫不及待地走到王炮家院前。他让章三守在大门外,自己就朝院里走去,大模
大样,满脸流着欢喜,嘴里哼着小曲:大闺女你咋不梳头啊,梳头没有桂花油啊;
大闺女你咋不洗脸啊,洗脸没有胰子碱啊;大闺女你咋不叠被啊,晚上还得睡啊…
…在王桂兰家门前,他左瞄一眼,右溜一眼,见并无外人,便敲响了板门。开始的
时候,他还怕王桂兰不给开门,自己要费些工夫,或者就破门而入。不料,他手刚
一到,门竟开了,吱呀一声,两扇板门洞开出一条大缝。他胸膛就跳得狂,猫腰就
朝屋里钻。谁知,人刚一进屋门,忽地从门两边冲出两个人来。他正发愣工夫,两
把刀子已从两边捅进了他的两胁。他只来得及喊了一声,人便倒在了地上,像条死
猪。暗夜里,喊声分外的清晰,响亮。守在大门外的章三听见声响,情知大事不妙,
也不敢进屋看,撒丫子就朝村外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一条腿,拖了一路的狗叫。
那县知事听了陈家来人报案,哪敢怠慢,立马带着一队人马、十几个人,急匆
匆出了城。走到半路,知事的右眼莫名地跳了起来。左眼跳财,右眼跳祸。他心里
这么想,禁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于是,他推说又想起了省里交代的一件要差,
便打道回府,把抓人大事全推给了保安队长。那队长只道是独自立功的时候到了,
便把胸脯拍得山响,没想到,刚走到分水岭,只听一声枪响,他就落下马来,倒在
了地上。他从地上撑起半拉身子,想喊开枪,可眼见得那些随从竟也纷纷落下马来,
一个接一个,哭爹喊娘。这时,他才想到,他是中了王桂兰一伙的埋伏。他还想起,
王桂兰这一村人,猎人出身的多,虽说不上百发百中,也是十拿九稳。不过事到如
今,他想什么也都晚三春了。他翘起头来,朝天上看了一眼,骂一声狗娘养的县知
事,便耷下脑袋没了气。
凤城里来的人都倒在地上了,王桂兰几个人从小山上下来,打扫战场。他们翻
遍了每一个死人,也没有找到县知事。王桂兰的脸上就阴云一片,知道那鬼头并没
有来。王先生明白她的心事,就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笔账先记着,隔三差
五,找个机会咱们再清算。王桂兰听了,点点头,心却闷闷不乐。王先生见了,便
劝王桂兰上马,而后,又招呼众人,骑马挎枪,按照原来计划,朝大石垃子山方向
跑去。
队伍经过王永刚坟头时,日头已经偏西了,王桂兰勒住了马头。大家明白她是
想祭奠自己的亡夫,纷纷陪王桂兰下马,跪在王炮坟前。王桂兰一扑到坟头上,哭
声就起了。哭一气,唠叨一气;唠叨一气,哭一气。旁边的人不知她唠叨的什么,
只是陪她落泪。过了好一会儿,王桂兰才从坟头边站起来,看看几个同伙,说,都
是为了我,连累得兄弟们有家不能归。王先生说,事情到了如今这步田地,你也就
别说这些话了。我看,我们既然拉起了杆子,也该选个大当家的。王桂兰点点头,
说,你经得多见得广,又识文纂字的,我看这大柜也非你莫属了。王先生摇头,说,
绺子是嫂子拉起来的,这大当家的也理应由嫂子来当。另外,我的想法,我们也应
该报个号,便于今后在江湖上闯荡。王桂兰点头,说,既然如此,你就想想,咱们
报个什么号好。这时候,正好有一对花蝴蝶在大家头上飞来飞去,像化了蝶的梁山
伯与祝英台。王先生眼睛一亮,说,有了,有了。咱们的绺子就叫花蝴蝶吧。这一
方面是因为咱们大当家的是女的,人也漂亮;另一方面,也响亮,好记。众人听了,
一齐呼喊,而后,又纷纷跪在地上,给王桂兰磕头。
此后不长时间,在长白山一带,口口相传,说是又起了一绺马贼,报号花蝴蝶,
枪红管亮(土匪黑话,人多枪准),有一百多个人,一百多条枪,一百多匹马,来
无踪,去无影,专杀富人官人,周济贫人百姓,替天行道,所向无敌。
花蝴蝶的声势越来越大,人马也越来越多,但花蝴蝶的心里总是有个疙瘩,那
就是没有报复县知事。
这一天,插千的(土匪中探听情报的)从汪清县城回来,说四月十八,娘娘庙
会,那县知事的太太要去还愿,带着小公子哥儿,看能不能趁机干他一把。花蝴蝶
就把几个头头找到一起,商量怎么办。翻垛的(土匪中出谋划策者、相当于参谋长)
王先生出主意,说借这个机会,先绑他个肥票,大大地敲知事一把。花蝴蝶听了直
摇头,说,不如先杀了那县知事好。王先生也摇头,说,现在乱荒地的时候,占山
为王的也多,他官府想剿也剿不过来。不过,咱们要是杀了县知事,那官府保管会
先朝咱们来,咱们可就惹大麻烦了。花蝴蝶听了,沉吟半晌,也只好点头。
四月十八这天,娘娘庙前人山人海,好像整个汪清城里的人都来赶庙会了。各
种叫卖喧嚣着声浪,各种服饰流动着色彩,给这座凋零的边城平添了一道风景,好
像是太平时节过年闹灯会般红火。
时近十点,知事太太领着七岁儿子走进了人流,前边一个保镖吆吆喝喝,后边
保镖一个大摇大摆。不料,将近庙门时,就打庙里跑出来一个大汉,穿着人缝逃窜,
后边一个青年紧跟不舍,一边追,一边喊,抓住他,抓住他,他抢了我的钱。就在
人们纷纷躲闪之际,前边的那大汉已然跑到知事太太面前,一伸手,就将太太脖子
上的金项链掠了下来。那太太伸手拉人没拉住,禁不住就破马张飞地哭喊,快抓人
啊,快抓人啊,他抢走了我的金项链。听到太太呼喊,两个保镖撒腿朝那人追去,
一前一后,匆忙之间,也忘了那太太和儿子。这时,就有一个妇女走到知县太太面
前,笑笑,帮着出主意,说,太太,你还愣在这里干啥,我给你看孩子,你快去找
大老爷,赶快抓人啊。那太太见这女子一脸笑容,穿着也齐整,不像个歹人样,一
时鬼迷心窍,也就把孩子留给这妇女,自己匆忙而去。只是才走了几步,她似乎觉
得不对劲,又返回身,却见那妇女已抱起自己的儿子,并将什么东西拍在孩子脑门
上,而后就往人群里钻。太太知道是碰见拍花的(旧社会将蒙汗药抹上人脑门,让
人昏迷)了,心知大事不妙,便朝前追去,疯疯癫癫号叫着,快抓住那个拍花的,
快抓住那个拍花的……谁知,她刚跑没几步,却又被两个青年人挡住了去路,待她
哭着喊着扒开两个人时,那抱着她儿子的妇女已不见了踪影。
得知绑回了知事的公子哥儿,花蝴蝶瓜子脸上鲜明出两片晚霞。她见那孩子两
眼流泪,顺手掴了那孩子一个耳光,说,哭,哭什么哭,再哭,姑奶奶把你扔到树
林子里喂狼。打罢,她回头吩咐秧子房掌柜的(土匪中负责看管肉票者)说,把这
小崽子关进秧子房去,先饿他一晚上。秧子房掌柜的答应了,笑呵呵地扯着那孩子
的耳朵就走出了花蝴蝶的地棚子。注视着孩子的背影,花蝴蝶眼睛竟有些湿润了。
她佯做揉眼睛,对花舌子(土匪中负责联络赎票事宜者)小五子说,麻烦你明天走
一遭,去找那狗官,想要儿子,就让他送上五十条快枪,一万发子弹,五十匹好马。
不然的话,我月底就撕票。
这天上午,正当知事家里乱做一团时,小五子走进了知事衙门。那知事见了,
立马迎了出去,说,我已等你两天了,说吧,花蝴蝶都什么条件?他说这话时,身
边立即围上了十几个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内中知事太太两只眼睛已哭成了两
条线,像是红眼耗子。
小五子并不着急。他微微一笑,说,我走了半天了,现在口渴得慌,你们总得
给我上杯茶吧。那太太听了,连忙吩咐人前去倒茶,自己则扯过一把太师椅,让小
五子坐,满脸漾笑,比哭还难看,问,我的儿子怎么样了?小五子撩了她一眼,说,
眼巴前身上的五脏六腑都全着呢。那太太就两手一合,说,你说吧,你说吧,都要
什么,就是要座金山我也给了。那县知事听了,就白了她一眼,一把将她扯到身后,
说,你说吧,都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办到的,决不打横。小五子接过仆人递过的茶,
慢慢地喝了,尔后把手中的碗递给那太太,探手从怀中取出一页纸,递给县知事,
说,这是我们大当家给你的“海叶子”(土匪黑话:信)。县知事接了,两手就不
住地颤抖。好不容易展开了,看了一遍,脸色就紫了,像风干了的茄子,说,这条
件,这条件,太苛刻了。我要是办不到怎么办?小五子站起身,做出往外走的姿态,
说,我们大当家的说了,五天之内送不到货,就炒肉票豆子(土匪折腾肉票的一种
酷刑,就是把睾丸摘出炒了做下酒物)吃。那太太听了,两腿一软,人就跪在了地
上,两手抱着县知事的大腿号啕大哭;县知事见了,眼泪也流了下来,他挥了挥手,
对小五子说,你回去对你们大当家的说吧,我按你们的条件办,但是,假如我的儿
子有个一差二错,我决不饶你们。小五子一笑,说,请大老爷放心,我们大当家的
从来都是说一不二。说罢,就朝屋外走去,不慌不忙。
转眼之间,换票的日子到了。早上,花蝴蝶走进了秧子房,那小孩子一见花蝴
蝶,两眼就露出了恐慌,像个小耗子,浑身也不住地哆嗦。花蝴蝶扫了一眼孩子花
狗腚似的小脸,打了一个唉声,说,孩子,别怪我花蝴蝶狠,都怪你那爹不干好事
啊。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个哗啷棒,递给那孩子,说,别害怕,呆一会就会看见你
娘了。说罢,返身走出了秧子房。
她刚一出门,王先生就迎了上来,说,我们该准备挪窑子了。花蝴蝶点点头,
说,我也想到这一点了。那县知事吃了这么大的亏,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说罢,又
溜了王先生一眼,脸上就有如火在烧,说,王先生,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办
个人了。王先生的脸立马就红了。他嘴唇嚅动两下,吭吭哧哧地说,我,我还不想
找。花蝴蝶就笑了,说,我是过来人了,不怕你笑话,我知道你的心,如果你不嫌
弃,我……王先生的头就耷拉下去了,像是有条绳子在往下拉,两条腿也在颤抖。
花蝴蝶笑了,又瞄了王先生一眼,说,你们这些读书人啊。王先生就说,我是想,
我是想,你是大嫂,让人知道咱俩好了,我还有啥脸见人啊。花蝴蝶听了,就一跺
脚,踅身就走,把个王先生扔在后边,立在那里,呆呆地,像一捆戳着的秫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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