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天我空手而归,厂长埋怨我,你呀,都什么岁数了,还这么见不得女人,被
短命的许胖子耍了。厂长埋怨得对,但他不是性情中人,不知道阿朱是怎样的一个
女人。她的气质,她的风韵,让我心动。特别是那句“同是天涯灌酒人”的话更让
我倾倒。对啊,她为了钱,代别人灌酒;我为了钱,被别人灌酒。虽然身份不同,
却命运相同,没受过良好的教育,不可能如此一针见血地套用古诗的。她为什么会
沦落为陪酒女,真费人猜想。从此以后,我心里一直牵挂着他。
转眼到了金秋季节,厂长同镇里一行人去了南方。临行,他关照,百生公司那
笔款子有着落了,不过要扣除给镇里的上缴款。倘使许百生来电话,你去同他结一
结。我也听说,外商果然看中了许百生那片土地,不过不是合资,而是租赁,还买
下了那批厂房,上电子项目。服装厂原有的工人,年轻有文化的培训后在电子厂上
岗,年纪大没文化的下岗或由镇里安排。许百生在街道借了两间房子负责处理服装
厂遗留问题。不久,许百生来电话,叫我去结账。
许百生还是那么乐呵呵的,见了我就说:“周大哥,人家说无官一身轻,现在
我是无官无债浑身轻!咱哥俩许久不见,待会儿得好好叙一叙。”我又气又好笑地
说:“还像上回那样,把我灌醉,让我空手而归?”许百生听了,笑得把刚喝的茶
喷了出来,连连摇头说:“你还在记恨我?上次我实在没有办法,才出此下招。再
说,把人灌醉了躲债,不是我的发明;为讨债被人灌醉,也不是你的专利。”我想
想也是,说:“结账吧。”许百生翻开账本,在计算器上点点戳戳了一会,说:
“还剩九万八千元,我去叫会计打汇票。”我说:“慢,你算错了吧?抵镇政府上
缴款是二十五万,该付我十五万才对。”许百生告诉我,这次去南方考察,你厂要
负担镇里两个人的费用,每人两万六,一共五万二。镇长有明细在此,叫我代扣。
我拿过表格看了,还有点不放心,立刻拨打手机向远在南方的厂长汇报。厂长在手
机里嘀咕了一句“吃大户”,说,你先拿了九万八再说。
我收了汇票,同许百生喝茶聊天,刚才他说要和我叙一叙,使我又想起了阿朱,
就问:“今天还是去杨柳岸?”许百生对我诡谲一笑:“怎么,你还惦记着那个阿
朱?”我被许百生问到点子上,就老实说:“那个阿朱真有点意思,我想再会会她。”
“我没有猜错吧,你看上了她?”“看你说的,我即使有这个贼胆,哪来这么多钞
票?不过,自古红颜多薄命,凭我的感觉,像阿朱那样的人,背后一定有不少吊人
胃口的故事。”许百生一拍大腿说:“真被你说中了!就为这,她已经离开杨柳岸
了。”我感到失望,也有点好奇:“哦,发生了什么事?”笑口常开的许百生却变
得神色黯然,叹了口气,说:“可惜,可惜呵……”
接着,许百生告诉我,事情要从杨柳岸老板荀渔夫妇说起。你也知道,荀渔一
手好书画,而且精于理财,是个左右逢源的帅哥。可是他老婆,就是坐在柜台里的
那个丑女人。因为她长得矮,所以杨柳岸大堂的柜台比别人家的矮一截,就是这个
缘故。人说郎才女貌,可这对夫妻绝对是月下老人乱点了鸳鸯谱。这也事出有因,
1968年,荀渔和矮女人(那时是矮姑娘)是同班高中生,两人插队在一个生产
队。荀渔成份不好,家境贫寒;矮姑娘老爸老妈都是当权派,虽然被靠了边,但工
资照拿,条件好。所以,荀渔没少得到矮姑娘的帮助。特别是有什么风吹草动,黑
五类子女受到歧视或者伤害时,矮姑娘就挺身而出护着荀渔,荀渔十分感激,觉得
她人虽丑了点,良心却好,日子一长,两人就那个了。后来,拨乱反正,矮女人的
爹娘官复原职,就率先把他俩调回了城。荀渔开这么气派的酒楼,没有老丈人是办
不成的。如今,他俩都四十出头了,荀渔事业有成,更显得帅气、风流;可是,矮
女人应上了“女过四十一个疤”的话,变得越来越胖,越来越丑了。
荀渔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虽然妻子是个丑八怪,但他洁身自律,从不在外面拈
花惹草。酒楼里那么多美眉,常在背地里向荀渔暗送秋波,荀渔也不动声色,一笑
了之。可是,矮女人还是不放心,平时对荀渔盯得很紧,要是荀渔夜深而归,她总
要问个刨根见底,甚至脱下荀渔的短裤验证。所以,酒楼里的小姐们对她噤若寒蝉,
嗲劲只敢对客人发。虽然外界传着“俊夫难伴拙妇眠”的流言,他们夫妻倒也相安
无事。后来,阿朱到了杨柳岸,矮女人变得焦躁不安了。阿朱是荀渔从城里一家最
有名的酒楼挖来的,这一点,矮女人就起了疑心,人家放着城里头号酒楼不干,却
心甘情愿跟你荀渔跑到乡下小镇来?其中岂不是有猫腻?而且,阿朱不像店里那些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骚货,她清丽端庄,亭亭玉立,特别她的那双眼睛,似有说不
清道不明的忧郁和伤感,男人见了她,都会刻骨铭心。就说你周大哥吧,都好几个
月了,不还惦着她?
我在许百生胖脸上刮了一下,说:“去你的,快说下去!”
许百生咧嘴一笑:“装什么正经,这一点你就不及人家荀渔了,他动了真情,
就敢真爱!阿朱为什么会来杨柳岸?果然被矮女人猜中。那次市里几家大餐饮服务
业的头头在城里那家大酒楼聚会,荀渔的杨柳岸在乡镇本排不上号,因为名气响,
生意火爆,也被邀请了。晚上,东道主设宴,阿朱等人到场陪酒。阿朱听说荀渔就
是杨柳岸老板,而且丹青书法在市里小有名气,有一种文人的风度,觉得他是商界
另类,就刮目相看,殷勤劝酒。荀渔也为阿朱不同于一般三陪女的气质心悸、激动,
两人相见恨晚,借着酒意,动了真情。在座的都是风月场中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东道主很慷慨,为了玉成他俩,放阿朱跟荀渔跑了。据说,当夜他俩就住进了城里
的宾馆……”
“在杨柳岸,荀渔碍着矮女人,不敢明目张胆同阿朱好,半夜后,宾客散尽,
他俩或者打的去城里共度良宵,或者在舞厅的包厢里合欢片刻,两人你贪我爱,谁
也放不下谁。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酒楼里的美女们都知道老板同阿朱有这一
手,因为矮女人平时对她们刻薄,反而幸灾乐祸,甘愿为他俩守秘密。但是,夫妻
痛痒相连,矮女人渐渐觉得不对劲。尽管荀渔在她身上做功十足,但精力大不如从
前,时间一长,矮女人终于发现,丈夫同阿朱的事在杨柳岸只瞒着她一人。矮女人
恨得咬牙切齿,但她很鬼,知道不拿住把柄赶不走阿朱,就暗中盯梢。一天半夜过
后,荀渔和阿朱在包厢里沙发上幽会,矮女人手拿拖把冲进去,狠狠地一拖把,打
在了荀渔的腰脊上。”
我吃了一惊:“这矮女人也太狠毒了,男人的腰打不得的啊!”
许百生说:“矮女人当然也懂,她本来想打阿朱,却让荀渔给挡了。荀渔当场
蹲下,直不起来。阿朱逃到了顶层阁楼上——那些小姐都住那儿。矮女人追上阁楼,
把阿朱的被头、皮箱扔到了马路上,吼叫着要阿朱马上滚。就这样,阿朱走了。矮
女人回到包厢,荀渔还蹲在那儿。你说得对,男人的腰是碰不得的,何况在紧要关
头挨了一拖把?从此落下了阳痿的毛病,听说他夫妻俩到处求医问药,不知好了没
有。”
我很为荀渔惋惜,但更关心阿朱,问:“后来可有阿朱消息?”
许百生摇摇头。
我又问:“阿朱真姓名叫什么?”
许百生讪笑道:“你打听这干什么?别说我,就是杨柳岸她的小姐妹都不知道。”
我蔫了,兴趣全无,站起来说:“我走了。”
许百生扮了个鬼脸,奇怪地问:“怎么,不去杨柳岸了?”
“想起那矮女人就恶心。”说完,我离开了许百生的办公室。
我没有回水泥厂,找了一家小饭店独酌。几杯酒落肚,我越想越觉得阿朱是个
可怜甚至有点神秘的女人,她真姓名叫啥?哪儿人?现在去了哪儿?这一连串的问
题搅得我欲罢不能。蓦地,我想荀渔一定知道,何不找他问去?荀渔同我有过交往,
因为都爱好文艺,相互十分敬慕。我找出名片,拨打了他的手机。荀渔听说我要找
他谈阿朱的情况,他沉吟了好一会,才回答:“好吧,我们去碧螺茶坞见。”
碧螺茶坞,我去过,是城里有名的仿古茶室,主营太湖洞庭山碧螺春,坐落在
夜总会林立的闹市区,建筑造型像个巨大的青螺,室内红木家具精雕细刻,服务小
姐一式青布包头浅蓝色印花衣裤,让人感觉到浓浓的吴地风情。我打的到了那儿,
荀渔已在等我了。他把我领进一间叫“湍崖”的单间,叫服务小姐上两壶明前茶。
我说不,一壶雨前。他奇怪地对我看了一眼,我笑了笑说:“我不是怕多花你钱,
我喝惯了雨前,它浓酽解渴,况且我已喝了不少酒。”他点点头,对服务小姐说:
“就一壶雨前吧。”
不一会,走进一个服务小姐,她一手托着个腰子式描金楠木盘,把盘里四个青
花瓷盆放到桌子上,瓷盆里装的是开心果、瓜子和太湖农家腌制的脆话梅、熏青豆。
她对我俩微微一笑,退了出去。之后,那个送茶的小姐走了进来,她也一手托着个
描金楠木盘,不过是圆形的。盘子里放着两把紫砂茶壶和两只乳白色略带透明的小
茶盅,还有两包中华烟。她依次把这些放到我和荀渔面前,一边细声说:“先生的
雨前,荀老板的明前。”显然,荀渔是这儿的常客,小姐对他很熟,要为他斟茶。
荀渔摇摇手,说:“我们自己来。”小姐知趣地退了出去。“
荀渔比我小十来岁,年届不惑,可是还那么秀气白净,光洁的前额上不见一丝
皱纹,再加事业有成出手大方,难怪美女见了他都会动心。我们喝着茶,抽着烟,
谈了一会文艺创作上感兴趣的话题,他时不时叫我多吃些太湖脆梅,说:“这梅子
酸溜溜甜津津的,最解酒。”之后,我们切入了正题。我说了对阿朱的好奇、同情
之外,也流露出对她的爱慕之意。荀渔却一点也不介意,反而说:“周大哥,阿朱
也常说起你。”“哦,她说我什么了?”“她说你虽然也在企业里混,但同许百生
他们不是一路人,他们会掏糨糊,是滑头,你直率认真,是书呆子,所以混不过他
们。”我听了心中一阵惋叹,想不到同阿朱只见过一次面,她就看透了我!我说:
“阿朱聪慧过人,你曾经拥有她,是你的福分,现在还联系吗?”荀渔摇摇头,苦
笑说:“春风一度,天涯各别,哪儿找她去?”
接着,荀渔说了阿朱的身世。
阿朱真名叫赖可珍,四川广元渡马村人。渡马村是个川陕交界的偏远山村,地
处嘉陵江上游。嘉陵江江流清澈,村里人用此水蒸酒,这酒清冽甘醇,很好上口,
当时有“有钱喝酒到凤翔,无钱一醉渡马村”的说法,意思是渡马村的土老烧不比
陕西凤翔镇的名酒西凤差。所以,村里好多人家酿酒卖酒,成了一项副业收入。赖
可珍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是个独生女。她家有个小作坊,几代人都以酿酒为
业,粮食紧张以后,他爷娘上山采野果掺杂粮酿酒,岂知这酒清香四溢,别有一番
风味。赖可珍聪明伶俐,深得父母宠爱,从牙牙学语时就开始喝酒,长大后变得一
天不吃饭还可以,一天不喝酒就憋得慌。十七岁那年,她在广元城读高中,爷娘上
山采野果,在嘉陵江驾舟回家时,突遭狂风暴雨,小船被山洪冲没,夫妻双双沉入
江底,赖可珍成了孤女。当时,她情窦初开,正和一个男同学谈恋爱。男同学叫邢
志浩,从小没了父母,全靠爷爷抚育长大。爷爷是个悬壶济世的老中医,见赖可珍
孑然一身,发了恻隐之心,收留了她。三年后,赖可珍和邢志浩高中毕业,赖可珍
仅以两分之差与大学擦肩而过。邢志浩的成绩却相差甚远,自知读大学无望,从此
一蹶不振。老中医见赖可珍聪明能干,在广元这个边缘山城会埋没了她,有意让她
带邢志浩到东南沿海发达地区谋发展。老中医知道孙儿从小被溺爱,游手好闲惯了,
就叮嘱赖可珍,倘使志浩能发愤图强,做出点成绩来,你俩就回来完婚。他若不成
器,你就作为我的孙女儿,我为你另择佳婿。赖可珍被老中医至情至理的话感动得
泪流满脸,她说:“爷爷,可珍没有你收留,别说读完高中,就是生存也难啊。”
为了报答老中医这份至爱深情,她执意要同邢志浩完婚后再离家。并说,这样,在
外面我可以名正言顺帮助他、管束他,一定要做出点成绩来,报答你老人家。老中
医十分赞赏赖可珍的烈性,吁唏良久,颔首同意,择日为他俩办了婚事。临行,老
中医给了赖可珍一笔钱,并郑重叮咛,不管好歹,志浩交给你了。老中医让她同邢
志浩来到这儿找一个经销川中药材的老朋友。那位经销商就安排邢志浩销售药材,
知道赖可珍出身渡马村酿酒之家,把她转介绍给一个泸州老窖经销商,当推销员,
出入城中各大酒楼,兜售泸州老窖系列产品。两人不费周折谋到了职业,就在城郊
结合部租了两间小平房,生活还算安定。赖可珍牢记老中医的期望,帮人作佣,不
是长久之计,即使在酒业,也要创出属于自己的天地,现在初来乍到,她只能蓄势
待发。可是,邢志浩却满足现状,不思进取。夜来同床共枕,赖可珍语重心长,同
邢志浩切磋发展之计。邢志浩反而笑她,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现在不是很好?
赖可珍又气又恼,说他“此间乐,不思蜀”,是抱不上树的刘阿斗。想不到的是,
邢志浩后来的情况比安于现状更糟。城郊结合部,治安条件差,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他渐渐交上了一些不务正业的朋友,酗酒赌博,经常彻夜不归。囊中空了,就向赖
可珍伸手,弄得两人维持生活也捉襟见肘,别说发展了。老中医给的一笔钱,赖可
珍掌握着,邢志浩几次三番要,赖可珍咬紧牙关不给。赖可珍见邢志浩越来不像个
人样,只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百般劝阻,甚至长跪恳求。邢志浩当面认错,保
证悔过,可是,一转身又故态复萌。赖可珍恨铁不成钢,决心要改变现状,搬到城
里去住,远离这鱼龙混杂的地方,但是要赚大把大把钱。
赖可珍赚大钱的机会终于来了。一天晚上,她在城里最大的那家酒楼推销名酒
系列,走进一个雅间,见一桌衣着时尚的男人刚落座,她拿出一瓶最新款式的酒向
他们介绍。有人示意她把酒给一个裤腰带束在小肚子下面的胖子看。赖可珍明白,
胖子是花钱的主。可是,胖子不看她的酒,却目不转睛地看她的面孔。众人奇怪地
问:“老总,她把酒说得花好桃好,你不看酒看她人干什么?”胖子说:“你们看,
她像谁?”众人都摇头。胖子指着赖可珍说:“她的身材,她的面孔,特别是她的
眼神,活脱脱地像从电视剧《天龙八部》中走出来的阿朱!”大家被他这么一说,
恍然大悟,都说像,真像!胖子来了兴趣,说:“就叫你阿朱吧。听说推销酒的美
女都能喝,不知你行不行?”赖可珍心中暗笑,神态矜持说:“还可以吧。”胖子
见赖可珍说得轻描淡写,就有意吓唬她:“这儿喝酒有讲究,啤酒论打,一打十二
瓶;黄酒论坛,一坛五斤,像你手中的白酒么,一喝就得一瓶!你敢不敢?”赖可
珍看着桌上的大龙虾、炸蛇块等珍贵菜肴,知道这是个财大气粗的主,就反将他一
军:“老总,我喝了这瓶酒,你买多少?”胖子一怔,这是高度白酒啊,就是男子
也得掂量掂量,她竟口出狂言,莫不是在吹牛卖俏?就说:“好,你喝了这瓶酒,
我买你两箱(一箱六瓶)。”他又转向众人,“你们每人也带一箱回去。”赖可珍
看了看人数,心中一激灵,哇,今天可以做笔大生意了!但她生怕被耍了,说:
“老总,十多箱酒不是小数,你可不能反悔噢。”胖子此时却真有点反悔,他反悔
的不是花那么多钱,而是怕赖可珍喝出了事招麻烦,就顺水推舟说:“好,叫这儿
的老板来做见证。”
不一会,酒楼老板走进雅间,有些发急地对赖可珍说:“赖可珍,你要钱不要
命了?他是我们城里有名的老总,也是这儿的大股东,买你几箱酒小菜一碟,可你
灌下这瓶烈酒,出了事谁担责任?”赖可珍这才明白胖子叫来老板做见证的真正用
意,坦然一笑说:“老板,你放心,出了事与谁也无关。”说罢,她动手旋瓶盖。
胖子叫一声慢,从赖可珍带来的原装箱中拿出一瓶酒,叫赖可珍换上。赖可珍明白,
胖子怕她作弊呢,这胖子看似大大咧咧,节骨眼上却鬼精得很!不过,这样也好,
说明他是认真的。她拆开精致的包装,旋开瓶盖,倒了满满两杯,依次干了,面不
改色地对大家微笑着。
满桌的人惊讶了,都跷起大拇指叫好。胖子饶有兴致地对赖可珍说:“你推销
酒一天能赚几个子?你应该当酒星才有出路。名字么,赖可珍三个字叫不响,就叫
阿朱,酒星阿朱。”他又对酒店老板说,“要是她肯,就在这里上岗,你看行不行?”
老板连声说好,转脸对赖可珍说:“你一直嫌卖酒赚不到钱,现在老总给了你一条
生财之道,同不同意?”赖可珍出入酒肆,知道陪酒女郎钞票好赚,但她看不惯那
些酒苍蝇全靠色相讨好客人的行为。她赖可珍若当陪酒,就是要以酒胜人!于是,
她谦恭地对胖子一笑:“多谢老总关照。”老板问胖子:“今天就开始?”胖子说
:“来日方长,今天么,就算了。你把我许下的酒,叫几个小姐搬到车上,她刚才
喝的一瓶也记在我账上。”
就这样,赖可珍用阿朱这个名字在那家酒楼当了陪酒女郎。阿朱酒量过人,恪
守行规,在陪酒女郎中号称“千杯不醉”,请她陪酒的应接不暇,遇上爱花俏的款
爷,掷个千儿八百也是常有的事,赖可珍真的赚大钱了!
赖可珍正在筹划城中租房时,邢志浩却出事了。起先,邢志浩因为赌博输了钱,
挪用销货款,被药材商炒了鱿鱼。邢志浩无所事事,就日夜滥赌。但赖可珍不可能
用含辛茹苦赚来的钱给他去赌博。后来,邢志浩穷极生变,参与了一次抢劫案。因
为他是情节较轻的从犯,只判了一年六个月的徒刑。赖可珍痛彻心肺,觉得自己没
有把邢志浩管好,对不起爷爷老中医。她去探监时要邢志浩对爷爷封锁消息,希望
他吃一堑长一智,从此洗心革面。邢志浩却冷冷地回答,你管好自己吧,你以为我
还有脸把这儿发生的丑事告诉爷爷?赖可珍听了几乎当场昏厥,自从她当了陪酒女
郎后,邢志浩对自己的态度变了,变得冷漠、妒恨,赖可珍劝他别再赌了,他竟然
瞪着眼吼叫,我输的是爷爷的钱,不是那些不明不白的钱!显然,陪酒女的生涯引
起了他的猜疑,赖可珍再三表白,陪酒就是陪酒,她决不会做出对不起爷爷的事。
可是,邢志浩双手掩耳,就是不信。现在,到这地步了,他还耿耿于怀不反省自己。
赖可珍伤心地数落他,邢志浩,你只知道赌,赌!什么时候为我俩的生活操过心?
还嫌陪酒低贱,你不配!告诉你,我已看准了一条创业之路,为了积累资本才去陪
酒,即使你入狱了,我也不灰心,希望一年半后我们夫妻同心协力干一番事业。你
倒好,到这地步了,还恶语伤人。你以为我希罕你?我是为了爷爷,他白发苍苍风
烛之年不能受此刺激,我要对得起他的养育之恩啊!赖可珍哭得泪流满面……
听到这里,我感慨万千,阿朱太善良、太纯真了,为了老中医,她忍受屈辱涌
泉相报,不肯抛弃这个又臭又硬的邢志浩。我沉默良久,忽然又想,她怎么会同荀
渔好上了呢?就怪怪一笑,说:“荀渔,你言过其实了吧,既然这样,她同你的事
怎么解释?”荀渔摇摇头说:“亏你还是个弄笔杆子的人,情爱是需要缘分和机遇
的。那时,她遇到了难以摆脱的麻烦,想离开那家酒楼,找一个不妨碍她赚钱的避
风港。”我想起了风月场中的美女常有的境遇,就问她能忍受款爷们的纠缠?荀渔
说:“有这种情况,但她能把握,算不了什么。主要的是律师送来了一份邢志浩提
出同她离婚的协议书,要她签字。她很伤心,想不到邢志浩还是那么固执,看贱了
自己。但为了老中医,她不肯签,就萌生了换个环境,让律师找不到她的念头。就
在她彷徨苦恼情绪最低落的时候,我们相遇了。你知道,我为报答妻子一家的恩惠,
不忍身近二色。但是,身不近,不等于心不想。阿朱太动人了,特别是她的气质,
是我梦寐以求的情人啊。好上以后,我竟然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放纵了自己。阿朱也
是这样的感觉,她说,想她的男人太多太多了,她从没有动过心,可是,见了我,
却控制不住自己。不过,阿朱是个心志高洁的女人,在这段蜜月般的日子里,我当
我的酒楼老板,她干她的陪酒生涯,而且,从不肯在我手里多拿一分钱,这使我对
她爱得更加疯狂。说到这里,荀渔的眼睛湿润了,内疚地说,是我的荒唐,让她的
心灵又一次受到了伤害……”
我说:“荀渔啊荀渔,你俩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应该是天作之合的一对,为了
报恩却断送了自己的快乐和幸福,真傻啊!”
荀渔落下了清泪。
我问:“知道她去了哪儿吗?荀渔说,不知道。不过,她曾经对我说过,在酒
业上她会开拓出一块属于自己的天地,我追问她具体情况,她就是缄口不言。我心
里明白,她怕我知道了会帮助她,她的自尊心是极强的。她离开这里,估计是去实
现自己的理想了。我想,以她的聪明,一定会成功的。”
阿朱像断了线的风筝,我走出碧螺茶坞,失魂落魄地望着过江之鲫似的人流痴
痴发呆。荀渔拍了一下我肩头,说:“老哥,发什么愣?搭我车回去吧。”我回过
神来,望着潇洒风流的荀渔,自惭形秽,暗暗笑着自己,人家才般配呢,你不要自
作多情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