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2006年,我退休。正巧碰上空巢老屋拆迁,儿子用来置换大面积商住房,
把他们住的杏苑新村九十多平米二室一厅让给了我老夫妻俩。刚安顿好新家,女儿
坐月子了,我们喜添外孙,着实乐了一阵子。可是,女儿从医院回家,大人婴儿须
人伺候,她小夫妻工薪一族,雇保姆是奢望,妻子就成了他们可利用的资源。老妻
已退休多年,总是嫌我无事忙,即使双休日也不能像像样样在家中陪她一天,现在
盼到我退休了,她却要离开我去女儿家了,不免抱怨:“人说老了,百事可了,其
实不对,欠儿女的债就是还不了!”我调侃她:“好啊,让女儿雇保姆,工资我和
你分摊。”妻子“呸”了一声:“你才几个养老金?头轻!”我领的是社保养老金,
她享受教师退休待遇,比我高出一倍还转个弯。我明白,她不是舍不得钞票,而是
舍不得女儿和外孙,让保姆伺候,哪有她当娘的贴心、滋润?
妻子临行叮嘱,买菜烧饭只好你自己动手了,擦窗除尘,就叫钟点工,省得爬
高登上的,跌伤了因小失大。
妻子走后,我独来独往,自在多了,写写报屁股文章,访友品茗,或打打小麻
将,优哉游哉,生活倒也蛮惬意充实。过了些日子,窗户、地板上蒙上了一层灰尘,
我打电话给小区家政服务公司,要一个钟点工。不多会,钟点工来了,是个女的。
我正在写稿,戴着老光眼镜,看不清她的模样,她也没有多说话,就按我的吩咐擦
窗户拖地板,抹桌椅揩饰物,最后去卫生间冲刷了一会,说:“先生,你看看,可
以了吧?”我脱下眼镜,四顾一下说:“行。”又看了看挂钟,才一个半小时,算
两小时吧。钟点工说:“先生,你大方,不像有的人家,一个半小时就算一个半小
时,谢了。”当我面对面付她钞票时,看清了她的面孔,不禁失声惊呼:“阿朱,
怎么会是你!”
她脸上升起了红晕,说:“周大哥,我一进门就发觉是你,可是不好意思叫你。”
我奇怪地问:“你不是同荀渔在青云镇吗,怎么来这儿了?”她低下头支吾:“荀
渔,他,他……”她好像很伤心,没有说下去。
昔日艳光照人的美女,才四十光景,怎么会憔悴得有点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
她一定经历了一场难以想象的痛苦和磨难。我让她坐了,沏上了一杯茶,问:“荀
渔他怎么啦?”她终于说:“他没啦。”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荀渔年纪轻轻,
风华正茂,怎么就没啦?阿朱抽抽噎噎哭了,说:“都怪我,不该留住那个大恶人。”
大恶人是谁?她咬牙切齿说:“那个老中医!”我蒙了,邢志浩的爷爷,有恩于她,
怎么成了大恶人了?她摇摇头:“你不知道,他杀人不用刀啊。”之后,阿朱讲了
她和荀渔在青云镇发生的事。
青云镇,地处京沪高速和大运河交汇点,交通发达,是个开发得早的新兴城镇,
人口激增,商业繁荣,成了淘金者们的首选之地。荀渔带了阿朱母子也来到青云镇,
找朋友落脚。朋友告诉他,这儿有句顺口溜,叫“穷时割草种稻,富了割稻种草”。
意思是,现在田野见不到稻田了,竖起了一群群高楼大厦,公园里、马路边甚至家
前屋后,都种上了草坪和花木,说明这里的人富裕了,追求环境美。近来,室内装
潢又掀起了挂名人字画热,以显示房屋主人的高雅。这位朋友对荀渔说,有的人胸
无点墨,也挂了不少名人字画,我看过,可以说百分之百是赝品。就点拨荀渔,你
懂书画艺术,何不开个这样的专卖店?这建议很合荀渔的口味,他们就在青云镇闹
中取静地段租了一幢小楼,楼上住人,楼下作店面。这生意不像酒楼那样大进大出,
但本小利大,荀渔又是个诚信之人,从不以伪当真蒙人坑人,有时货源不足,他自
己涂上几笔,收些润笔。所以门庭若市,生意兴隆,一家三口的小日子过得很滋润。
美中不足的是,荀渔挨了矮女人一拖把后,落下的病根还不见好。阿朱宽慰他,我
爱的是你这个人,只要我俩长相厮守,我就知足了。可是荀渔不甘心,暗中寻医求
药钞票花了好多,也只好一阵歹一阵的,不能断根。
就在这当口,老中医到了青云镇。阿朱对老中医一直怀着愧疚之心,她同邢志
浩离婚后,曾写信给老中医,委婉地告知了事情经过,并请他来参加她和荀渔的婚
礼。老中医没有来却寄来了一封信,信中一点也没责难阿朱的意思,只埋怨孙儿邢
志浩做事犯混,咎由自取,并恨声连连。这更使阿朱过意不去,觉得他是个通情达
理的善良老人。这次老中医是去监狱探望孙儿后顺道来青云镇的,他见荀渔夫妻俩
的书画店人气很旺,不像别家门可罗雀,感叹说:“可珍,我早就说过你聪明能干,
志浩就没有这福气。”阿朱听了百感交集,说:“爷爷,怪我没有管好志浩,今世
做不成你的孙儿媳,就真做你的孙女儿吧。”老中医说:“不了,不了。你还能叫
我一声爷爷,我心就暖和了。”荀渔见老中医慈祥、宽厚,也很感动,就掏心窝地
款待了他。席间,老中医说起书画十分在行,古人的碑帖,师承变格和书苑掌故,
都能说出个一、二、三。说到兴致浓时还取笔挥写对方大字,果然劲遒醒目。荀渔
连连喝彩,以为老中医是个书家。老中医说:“不,中医这一行,生来同笔墨有缘。
从前,中医开方子,都用毛笔,字的好歹,是给病家的一种感觉,决不能马虎。我
从小练笔,弱冠悬壶,至今五十余载,墨水说不上染黑一池,一大缸还是绰绰有余
的了。就像‘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一样,时间长了,我熟能生巧,
略知一些皮毛而已,哪能称什么家?凡成家成名者,须独辟蹊径,自成风骨才可。”
老中医一番宏论,听得荀渔和阿朱十分入神。阿朱想,自己不懂书画,荀渔常
为缺少一个在行的帮手犯愁,爷爷书法出众,学识渊博,何不挽留他帮忙打理店务?
这一来,也可以让他在这儿颐养天年,了却自己报恩的心愿。她撒娇地对老中医说
:“爷爷,你别走了,留下来帮帮荀渔吧。”荀渔也有同感,说:“可珍一直叨念,
受爷爷大恩,无法报答,你就留下,让她尽尽孝道吧。”其实,老中医此来就有这
个打算,刚才故意卖弄书艺,让荀渔夫妻钻进圈套,现在果然奏效,但他佯装为难,
说:“广元有我的老巢,撇不下啊。”阿朱和荀渔再三相求,他才说:“盛情难却,
先住一阵再说吧。”
就这样,老中医留下了。他对人和蔼可亲,顾客来买书画热情接待,有时还写
几个榜书送给来者,荀渔书画店的人气更旺了。后来,街坊邻居知道他还是个老中
医,就有人请他搭个脉开个方什么的,吃了都说感觉很好。荀渔常为自己的病根忧
心忡忡,几次想求教老中医,但都话到嘴边缩回去了。岂知老中医对荀渔和阿朱的
事早已了解清楚,但荀渔不说,他不便造次。有一天,老中医发现荀渔在服一种常
见的壮阳药,觉得机会来了。他故意语重心长地说:“荀渔,看你平时老实本分,
怎么吃起这东西了,是不是在外面拈花惹草?你要对得起可珍啊。”荀渔见老中医
误会了自己,才将难言之隐和盘托出。老中医装作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他
又对壮阳药看了一阵,说:“你的病是受惊吓所致,吃这药没有用,中医讲究治标
先治本,我来想想办法。”老中医琢磨良久,开了一个方子,自己去药店买了药,
研细焙制成不少药丸,交给荀渔,说:“你睡前服一丸,也许会立竿见影。不过,
此事不能告诉别人,包括可珍。”荀渔对此当然会守口如瓶。
荀渔睡前服了药丸,果然像老中医所说,只觉得浑身血脉贲张,下体发热,产
生了他多年不见的亢奋。他迫不及待地上床同阿朱那个。阿朱觉得他俩重温旧情后,
荀渔从未这样伟岸酣畅过,惊喜说:“哥,今天出现奇迹啦?”荀渔欲罢不能,说
:“才从朋友那儿弄来了一种新药。”从此以后,荀渔几乎天天服药上床,阿朱虽
然被他折腾得不堪承受,但心中还是高兴的,丈夫的病已根治了。但是,日子一长,
荀渔的脾气变得暴烈粗鲁,甚至拉着阿朱白昼宣淫。阿朱担心地劝他,听说有些烈
性药长期吃了会走火入魔,你适可而止吧。荀渔也觉得不对劲,就问老中医,老中
医莞尔一笑,那你就停呗。
不料,这药像毒品一样,吃了会上瘾。才停两三天,荀渔便整日无精打采,做
什么事都心不在焉,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人也明显瘦了。荀渔只得继续吃。就这
样,吃吃停停,停停吃吃;荀渔的精神也时起时落,反反复复。一天夜间,荀渔面
红耳赤,头上身上出现了豆粒疱疹,神志进入癫狂状态。阿朱着急了,追问药丸的
来历,荀渔才告诉了她。阿朱在老中医家生活多年,知道老中医精通药石,家藏一
种秘方,专治房事不济的男性病,但他见好就收,说长服会出现偏胜,招来麻烦。
也有的病家只顾眼前快活,硬是服过了头,出现怪症,老中医给了解药,才太平无
事。现在,荀渔的药既然是老中医给的,只要找他讨解药就会无事,夫妻俩稍稍安
心。次日一早,却不见老中医影踪,阿朱以为他去散步或晨练了。等到日上三竿,
还不见他回来。阿朱慌了,在老中医的卧房中发现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字
:我走了!老中医突然走了,夫妻俩跌入了万丈深渊……阿朱只得陪荀渔去医院诊
治,找了不少医院,都说中毒太深,病入膏肓,吃尽解毒药,都无济于事。半年后,
荀渔终因回天无力,撒手西去。
我愤恨地说:“这个老怪物,太歹毒了!他给的到底是什么药?”
阿朱告诉我,荀渔死后,他的朋友义愤填膺,帮助她把老中医告上了法庭。法
庭化验了荀渔吃剩的药丸,取证属实,把他从广元押来受审。据他供述,这药丸原
是明代宰相张居正服用的秘方,给荀渔配制时,他在原有的烈性壮阳药外又增加了
鸦片和微量砒霜,所以吃了上瘾,中毒迅速。
张居正,我在野史上看到,他妻妾众多,为了恣意淫欲,常服用一种叫腽肭脐
(海狗肾)的媚药。这种药,性燥烈,服了遍体发热,即使数九严寒,也是如此。
大冷天风雪交加,张居正上朝却光头薄袍,十分精神。当时他是首辅,权倾朝野,
其他官员只得效仿。这可冻坏了文武百官,他们一个个缩颈耸肩,浑身发抖。皇帝
是张居正的学生,只得隐忍,成了万历年间一大趣闻。后来,张居正因为长期服药,
满头生疮,毒发而卒。张居正尚且如此,何况荀渔服的还加了毒品?
老中医为什么害荀渔呢?
阿朱说,据老中医供述,他害荀渔,更是为了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他那次
去探监是接到了狱方通知,邢志浩在狱中自杀了。他从此断子绝孙,把一腔怨恨迁
到她和荀渔身上。他到青云镇前,先去城里找经销药材的朋友,药材商把阿朱当酒
星时和荀渔的那段绯闻添油加醋告诉了他。他是怀着复仇的心来找她和荀渔的,但
他伪装得很好。
我呆呆地望着阿朱,吁嘘长叹。阿朱看了看挂钟,站起来说:“周大哥,我得
去另一家了。”她走到门口,我突然喊住她:“以后你每隔五天,不,三天,也是
这个时候来搞清洁。”她回过头来怪怪地看了我一眼:“每隔三天?”“对,三天。”
我知道,三天,太频繁了,哪来这么多灰尘?是同情她,还是想多看看她,我说不
清楚。
后来阿朱就按时来我家做钟点工,她断断续续告诉我,为荀渔治病耗尽了他俩
的积蓄,连房租也付不起。荀渔死后,书画店就关了门,她带了儿子离开青云镇,
到这儿找荀渔的叔叔。荀渔的叔叔把她母子俩安顿在杏苑小区旁边的两间平房里,
并介绍阿朱去家政服务公司当钟点工,已有好多年了。母子俩寄人篱下的生活是苦
涩、辛酸的,刚来时,阿朱还年轻,常有不肖之徒骚扰她。有人劝阿朱,找个人家
吧。可是阿朱咬紧牙关说,不。我去过她住的那两间窄小简陋的小屋,但收拾得窗
明几净,房中挂着放大了的她和荀渔的结婚照,还有几幅荀渔生前写的条幅。我明
白,阿朱心里装的只有荀渔,别人是无法替代的。
日子长了,她见尘埃不多就帮我洗衣洗菜什么的,我过意不去,她说:“你付
两小时工钱,我就得做两小时工,洗衣洗菜也在家政服务范围。”有时,干了两小
时,她没有回家,就陪我闲聊,或翻翻我的书稿,评头论足一番,有些说法还相当
有见地。我才想起,她是高中生呢,而且经受了那么多煎熬、坎坷。在同阿朱相处
时,我很开心,仿佛觅到了知音,有一种红袖添香的感觉。阿朱也有这样的感觉,
她说,周大哥,在你这儿,我才找到了自己,可以无拘无束做事,敞开心扉说话。
说真的,阿朱的容颜、神情比我刚见到她时好多了,又现了当年风情。
有一天,阿朱干活结束了,我问:“你现在还喝酒吗?”她反问:“我能不喝
吗?”我高兴了:“好,我们今天就一醉方休!”(她儿子在学校吃饭,中午不回
家。)她揶揄我:“一醉方休?你醉还是我醉?”
我想起了第一次她陪我喝酒的情景,心有余悸,但嘴却硬:“士别三日,刮目
相看,不信,咱试试!”
酒是当年她送我二箱中的一箱高度葫芦仙,多年来,我一直珍藏着,舍不得喝。
她很感慨,说:“周大哥,真难为你了。见了这酒,我恍若隔世。”
其实,阿朱的酒量大不如前,两人吃了一瓶多,都不能再喝了。她面色潮红,
汗渍渍的,觉得有些燥热,搔了搔脖子,说要回去冲个凉。我借着酒意拉住她,你
哪儿去冲凉?就这儿吧。
她轻轻推开我的手,对我含情脉脉一笑,扭头向卫生间走去。
阿朱的笑,让我的心悸动了一下,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
才进门,阿朱又半开了门,披着浴巾,微露三点式内衣,对我尴尬地指指身上
的浴巾。我猛省:她没有替换的衣服呢。真要命,我这儿没有青年女装,只能用妻
子的给她将就,就到房中拿出一套还算时髦的衣服交给了她。
好一会,阿朱浴罢,欲走还止地站到了我面前。
浴后的阿朱,香气袭人,风情万种。我用火辣辣的眼睛盯着她,她不敢接住我
的目光,沉下头说:“哥,你失态了,我好害怕。”
我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上前紧紧抱住她,说:“阿朱,
你知道么,这么多年来,我心里一直装着你。”阿朱喃喃地说:“我知道,我知道。”
她终于瘫软了,任我把她抱进了房。
阿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她的眼睛像一泓碧水,深邃忧伤;她修长的大腿,
性感迷人。她如饥如渴的癫狂,缠绵婉转的呻吟,无不令我跌宕消魂。她告诉我,
自从荀渔死后,她不让别的男人再碰她,多少个孤独寂寞的长夜她都熬过来了,为
我却破了例。说完,她伤心地哭了。过了一会,她又破涕一笑:“哥,那次陪你喝
酒,我就觉得你是好人,想不到世道轮回,让我又遇见你。”我说:“我也是这样,
如今如愿以偿,我们可以长相厮守了。”可是,她却说:“不,就这么一回。”
“就这么一回”,我以为阿朱是嘴上说说的。过了三天,阿朱没有来我家做钟
点工,我怅然若失地在小区里溜达,走过家政服务公司门口,一位阿姨喊住了我,
说:“赖可珍有一包东西让我亲手交给你。”她生怕我不知道,又添了一句,“就
是那个钟点工。”
我接过包裹,里面是浆洗过后我妻子那套衣服,衣服里还夹着一封信,信上只
寥寥数语:哥,你是有家室的人,我害怕重蹈同荀渔在杨柳岸的覆辙,只能选择回
避,我走了。
我着急地问那位阿姨:“她去哪儿啦?”
阿姨摇摇头:“不知道,昨天才搬走的。”
我用拳头猛捶自己的胸口,声嘶力竭地狂呼:“阿朱,你好笨,我情愿没有家,
也要同你在一起啊!”当然,这只是我心灵的呼喊,阿姨怪怪地看了我一眼,关上
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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