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来了,灰浆罐车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把目光投向公路远方,先看到一
条长长的翻滚的烟尘,那是汽车轮子碾压地面扬起的尘土,烟尘前端是个黑点,那
是灰浆罐车。
大马,准备好,上脚手架把灰浆管子。班长向我下达了命令。
我不把!我坐着没动,看着班长,顶了回去。
大家把目光刷地一下都集中在我脸上。这些目光里带着责备和批评,更多的是
吃惊——工作上不服从分配!我一下炸了,一蹿站起来就骂,看他妈的啥看!不认
识啊,谁有种谁上去把呀!我这气是对昨天班长批评我的反抗。
今天咋的啦,大马?班长并没生气。
咋也不咋的,今天我就是不把。我还是气呼呼对班长说。
把灰浆管子是个力气活,有劲的只要稳住管口,把灰浆浇注到模型板里就行了,
每车也就是个把小时的活,车走了就可以歇着。对力气大的人来说,算是件俏活,
但体弱的人就把不住管口,因为灰浆从罐车里出来是带着高压的,比消防车水龙头
的压还高,如果开阀门的人使坏,忽大忽小,管子在不均匀的高压作用下,就猛劲
地来回摆动,力气小的人稳不住管口,就会从脚手架上甩下来,轻者摔疼,重者可
能断胳膊断腿、出公伤事故。
罐车拖着滚滚烟尘停在基础坑旁,二百毫米粗的胶管已经垂吊在脚手架上,只
等有人上去把管子就开始浇注。我猜此时班长心里肯定非常着急,在韩国人面前这
道浇注工序接续不上出了空当,不但班长挨训,队长也要受到韩国人的责骂。
班长走到我面前,脸上写满了乞求和扭曲难看的笑容,拽住我一只胳膊说,大
马,别生气了,快上去吧,你看这回来的是韩国的那个抛面(班长),一会儿这王
八蛋该骂人了。
我早就看到那个抛面了,他最不是东西,仗着身高力大,又是韩国人,专门欺
负劳工。那天我从食堂打饭回来,他正追打一个越南劳工,后面拥着一帮人看热闹。
我躲闪不及,被抛面撞个趔趄,饭菜全都打翻在地,碗也打碎了,引起一片哄笑。
气得我真想抓住他,教训他一顿,可又一想,他不是冲我来的,撞打饭碗也不是故
意的,更何况他是韩国人,忍了吧。我看到他追赶上越南人,一脚踹趴下,骑到身
上两只拳头雨点般打了下来,越南人用手抱头,打滚喊叫,直到那个抛面打累了,
越南人才趁机爬起来,双膝跪地,捣蒜般地磕头求饶,抛面才算罢休。
今天由这个抛面掌管阀门,他非使坏不可,就更坚定了我不干的决心。于是我
对班长说,你咋说我今个儿也不干,谁愿干谁干。我的意思是你找熊志辉去啊,他
也有一身的力气。说着我就瞟了熊志辉一眼。这小子扭着脸,两眼悠闲地看着茫茫
无际的大漠,没事人似的,好像在他面前啥事也没有发生,就是发生了也与他无关。
班长看我真不干,真的转过脸对熊志辉说,大熊,你帮帮忙吧,把这台戏唱下
来,咱中国人不能在韩国人面前丢脸哪。
老半天熊志辉才收回目光,转过脸看着班长笑笑说,班长,我可没那个能耐,
我干不了。
这小子说话就带刺,把管子这活以前都是我干,他说他没那个能耐干不了,这
不是在嘲笑我吗!我一股火蹿上来,但又一想他没点我名,也就不好发作。
你这大力士在咱班也是数一数二的,咋干不了?快上去吧。班长笑着,又是奉
承又是哀求。
我可排不上第一号,叫自认为第一大力士的人去干吧。熊志辉边说边扫我一眼。
这分明是对我来了,你不干拉倒,干吗扯东拽西的,我的火再也压不住了,正
要站起来叫他说个明白,这时汽车上那个韩国抛面叽哩哇啦骂人了。跟车的中国朝
鲜族劳工金明对我们班长说,你们怎么搞的,还不上来人把管子,抛面急了,他要
把车开回去。
开回去那还了得!一车灰浆就要浪费掉,韩国人会把工费、料费、机械使用费
等等,都加进去,高出几十倍来,叫你赔偿损失,说不定还要反映到国内,那事情
可就闹大了。
班长气得没办法,骂了句:他妈的,回去再说!就甩掉上衣光着膀子往脚手架
上爬。我想要是那个抛面不使坏,班长也许能行,否则班长肯定会掉下来。但我仍
不打算上去,等班长干不了时我再上,要叫班长知道知道,这活没我马智超谁也干
不了,以后就别拿豆包不当干粮!
班长刚爬上一步架,孙聪军突然站起来跑过去,抓住班长的一条腿,叫班长下
来,他要上去。我心里一阵冷笑,就你这小鸡巴个儿,也敢上去把管子!真是蚍蜉
撼树,自不量力。瞧热闹吧!我心里一阵幸灾乐祸。
小孙,你不行,还是我来。班长在上面扭着身子低着头,俯视着孙聪军说。
我心里笑了:猴子不行,你班长也不行!等你们都不行了,我再上。
俺中!操着一口河南腔的孙聪军,扯着嗓子朝班长喊。硬是把班长拽了下来。
孙聪军倒是挺灵巧,仗着身体轻,两三下就爬上去了。只见他双脚站稳,两手
把住管口,一扬头朝韩国抛面说,来吧!
抛面轻蔑地看他笑笑,嘴里不知哇啦句啥话,右手就扳动了开关,那松垮垮、
软瘫瘫的胶管,立即被灰浆冲涨起来,舞动得像条巨蟒。带着高压的灰浆,瞬间从
管口呼啸喷出。管口剧烈地抖动着,孙聪军两脚站立不稳,身体左右摇晃起来,大
家为他捏一把汗,我心里却很得意,盼着他被管子甩下来,那时我再上去,才显我
英雄本色。孙聪军把着剧烈抖动的管口,左一摇右一晃,一股灰浆向我们偏射过来,
亏我躲得快,没有喷着脸,却喷了一裤子。大家像群惊恐的野兔,连蹦带跳地躲闪
开去。我看到孙聪军脸上一笑,像昨天和我打架时笑得一样。这下又激起我满腔怒
火,我指着他大声骂道,孙猴子!你小子把不了就别充大尾巴狼,往他妈哪儿喷!
他乜斜我一眼没说话,那眼神里没有一点服软或者抱歉的意思,分明又是对我
不屑一顾。我怒气冲冲地朝他骂道,你他妈的别美,干完活再和你算账!
班长很不满意地看我一眼;熊志辉扭过脸去偷着乐。这个王八蛋,我心里骂了
一句。韩国那个抛面看到孙聪军摇摇晃晃力不从心的样子,又看到喷了我一身灰浆,
便哈哈大笑起来。他那幸灾乐祸的笑声和得意的笑容,如同往火炉里浇泼上汽油,
一向不大发脾气的班长,砰然激起满腔怒火,他忘记了队长的训导,忘记了自己的
劳工身份,跳起来指着那个抛面骂道:我×你妈!你这不是故意调理人吗?
抛面是听不懂中国话的,站在抛面身旁的金明只是笑,也不翻译。他知道翻译
后的后果,我们是饶不了他的。那个抛面还是得意地哈哈笑着,仍是忽大忽小地扭
动着开关,孙聪军就左一晃右一晃地把着管口。班长气红了眼,看样子他是豁出去
了,气汹汹地朝汽车奔过去。大家紧张地看着,一场后果严重的事态就要发生了。
这时脚手架上的孙聪军猛喊一声,班长!别理他,看他还能流出多少坏水!
大家抬头看孙聪军,只见他两脚挪动一下,双肩抖了抖,深吸一口气,脸憋得
通红,当他把气呼出以后,就瞪着两眼朝那个抛面喊道,来吧小子!老子今儿个陪
你好好玩玩!
抛面可能从孙聪军的表情上猜出他讲话的意思了,轻蔑地看了孙聪军一眼,突
然把阀门开大,胶管立即膨胀得又粗又硬,受高压的灰浆如同憋足的洪水冲出刚刚
启开的闸门那样,咆哮着,翻滚着,发出哧哧刺耳的使人战栗的怪叫声,从管口汹
涌地喷射出来。
大家提心吊胆地看着孙聪军。奇怪!孙聪军一动不动,如同一块巨石,稳如泰
山。直径二百毫米粗的胶管在他手里,就像一个花匠拿着自来水管,在那里悠闲惬
意地浇花一样,远近左右任意喷洒。大家一时看呆了,我不由得叹服起来,这瘦拉
嘎叽的孙猴子,还真有点绝劲。
韩国那个抛面也惊奇了,可能在他调理人的经历中,还没遇到一个像孙聪军这
样稳如泰山的人。但他觉得自己的损招还没用完,只见他变着样地扭动阀门,一会
大开,又猛然关死,再骤然满开。四米多长的管身就左右上下猛烈地甩摆着,但在
孙聪军手里的管口,却纹丝不动,如同掐住一条大活鱼的双鳃,尽管鱼身鱼尾激烈
地摆动,鱼头却动弹不得。孙聪军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强者对弱者不屑一顾的微笑。
奇怪的是,此时我看到那种微笑,不但没有反感,反而觉得痛快。他不时地扬起头
来,带着那种微笑看看抛面,好像在说:你还有多少损招,都拿出来吧。
灰浆很快浇注完毕,孙聪军把胶管轻轻放好,双手互相拍拍,弹掉手上的灰浆,
直腰挺胸远眺,目光收回时又斜扫了一眼抛面,抛面正在灰心无奈地收缠胶管。孙
聪军扭身一步跨到脚手架边缘,往地面看一眼。班长急忙喊道,小孙!别跳,摔着。
然而已晚,只见孙聪军一个纵身从三米多高的架子上,轻捷如燕地跳了下来。
我心里一惊:这小子可真有两下子!大家围拢上去,七嘴八舌赞扬起来。熊志
辉问他,看你像个瘦猴似的,哪来的那么大劲,管子把得真好。
孙聪军笑笑说,好啥,掌握住它的规律就中了。
啥规律?熊志辉问。
俺也说不清,随着它的劲来呗。
随着劲来?真他妈的胡说八道。我在人群后边嘀咕一句。别人没把过管子不知
道,我可清楚,尤其是今天,韩国那个抛面明显使坏,管子那样激烈地抖动,而孙
聪军却那样轻松自如!去他妈的随着劲来吧,别唬人了,这小子肯定有啥窍门,能
使出一股子绝劲。
我一直在想他使的是啥绝劲,也忘了喷我一身灰浆的事。
天果然是日头高照,晴空万里,那不云不雾的浓重氤氲,早不知飘散到哪里去
了。
从这以后,孙聪军承担了把管子的任务,班长再也用不着求爷爷告奶奶地找这
个请那个了。我轻松多了,按说应该高兴,可是每次浇灌混凝土时,不但高兴不起
来,反而心里有股被抛弃的滋味,耳边就响起了那句话:没有你这鸡蛋,照样能做
槽子糕。
孙聪军的绝劲始终疑惑困扰着我,咋也想不出他那么瘦小的个子怎么会有那大
的劲?他见了我还是那样地笑,我认真地看着他,觉得这种笑不是我原来想象的那
种对我不屑一顾,而是一种大度友善的微笑。
那天我直接问他,他还是那句话:随着管子的劲来。我说你在唬人,我不是没
把过。他笑笑不说话。可我越是不明白,就越想弄明白,成了一块心病。
机会终于来了,那天班长来了兴致,和几个人扳手腕,比谁的手劲大。班长连
扳倒三个,我便把手伸过去。别说,班长的手劲还真不小,和我坚持了几秒钟,最
终还是败下阵来。班长说,还是大马有劲。一种胜利得意感又涌上心头,我抬头扫
视一下大家,那意思是还有不服的吗?上来比试比试!就在这时孙聪军从外面进来,
大家就撺掇着他和我扳。他忙摇头说,不中,不中,俺不中。可我已把他的手握住
了,心想这回要真刀真枪地领教你到底有多大劲。开始他只是挺着劲,承受着我的
力量,不主动进攻。当我用出百分之九十的劲时,他仍能挺着不动,别人不知道,
我心里清楚,能挺住我这么大劲的人不多,看来这小子真是有点绝劲。于是我再加
劲,使出了最大的力气,只见他的手颤动了一下往后稍微倒了倒,又挺住一动不动
了。我再用力也没有了,但我此时占着上风,就是我的手稍微压着他的手,这样又
坚持了几秒钟,他的手终于倒下去了。大家鼓掌齐声叫喊:还是大马有劲!但我心
里知道,孙聪军比我有劲得多,我使出百分之百的力量时,他的手已经往后倒了,
一般情况下,只要一倒就会彻底垮下去,但他还能挺住,是在被动不利的情况下挺
住,这说明他还有劲。在相持中我一点劲再也加不上了,然而他的手却倒下去了,
这说明他没有使出百分之百的力量,是有意让着我。
孙聪军的绝劲还是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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