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年我表姐李娅二十岁。那一年,她从幼师毕业分到镇一小当了音乐教员。小
学音乐课不算重要,音乐老师却是一个让学生瞩目的角色。谁都知道,小学生们最
喜欢的课,除了体育,就是唱歌了。所以这么多年来,我表姐就一直当音乐老师。
表姐喜欢当音乐老师,一旦她领着学生唱起歌来,就把什么都忘了。不过那一天,
她却有些精神不集中,她领孩子们唱找啊找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时,把好几句歌
词都唱错了。孩子们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表姐,看得她直脸红。表姐知道,这么出错
是因为一会儿在学校门前的约会,就是因为想着一会儿的约会她才走神儿了。
放学铃响以后,表姐本想拖后一些出来,想想,还是觉得让人家等着不礼貌,
就一起和同事们结伴儿出了学校。学校门前有很多人,而且多数是大人。一到放学
的时候,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跑到这里来了,门前总是堵得水泄不通。这些人都是来
接他们的儿子或是女儿来的,也有的是接孙子或外孙。一出校门,表姐就看见了对
面的孙小丽和一个高个子男人,孙小丽也一眼就找到了她。表姐耳中钻进孙小丽尖
尖的叫声,她装着没听见,仍然低着头和同事们结伴走,表姐脸发烧了。那个男人
个子很高,所以站在人堆里很抢眼,就像包米地里的一株红高粱。表姐知道不光自
己看见了那个男人,同事们也都看见了他。所以她在马路这边就有意磨磨蹭蹭,孙
小丽却拉着高个子男人挤了过来,而且明显让人看出是向表姐这边挤过来的。表姐
明白自己磨蹭不下去了,就没理找理地抢白孙小丽,谁让你们过来的呀?一边说,
一边抢在头里走了。孙小丽刚要发火,留意到身前身后的一帮老师,咬了咬嘴唇,
就像吃了一枚酸果一样把嘴边的话。因了回去。表姐在心里偷着笑:孙小丽一定在
想,李娅怎么变得这么不讲理了呀。表姐还知道,就是小丽这么想了,也不敢说出
来,她只能和高个子男人,一左一右跟着自己过马路。
过了马路,看看人散得差不多了,孙小丽对表姐说,李娅,这位就是我说过的
陈师傅。陈师傅,她就是李娅。孙小丽这样一说,表姐晓得高个子男人就是陈家民
了。就是孙小丽不介绍,她也猜出高个是谁了。不过,她还是不敢大大方方地看这
个高个子的男人,她把眼睛虚虚地飘过去,像似看陈家民身后的什么地方,又马上
收回来。就这一眼,表姐断定,眼前这个男人是个老实人。这个叫陈家民的人穿了
一件很普通的夹克衫,很结实,也很厚道的样子。孙小丽说得不错,她还真是有些
眼力呢。前几天,她就跟舅妈吹过,说一定给表姐张罗一个好男人,说这个男人绝
对是百里挑一,李娅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好了,婶你就等着乐吧。为她这一番好吹,
舅妈特意给小丽包了一顿饺子。孙小丽自己吃了肚儿圆不算,还给她的宝贝儿子装
了一饭盒。表姐说,小丽你贪心吧。小丽说,一个好男人,还不值你一饭盒饺子吗?
舅妈说,值,怎么不值,李娅的事儿有眉目,婶给你包一百顿饺子。现在,这个值
一百顿饺子的男人就站在表姐眼前,表姐却不知道怎么说话好了。陈家民也一样,
脸红得发紫,像抹了什么油彩。
到底还是孙小丽,人家早就看出眉眼高低了。孙小丽说,陈师傅啊,我还要接
我家小宝,李娅可就交给你啦,好好歹歹你可不能给我弄丢了,去吧,去请人家喝
喝茶吧。孙小丽这边一说,那边陈家民就鸡啄米一样点头。看他憨憨的样子,表姐
也忍不住笑了。孙小丽一走,陈家民闷了半天,才说,你要去哪里呀。到了现在,
表姐才正经看了他一眼,表姐说,孙小丽不是让你请我喝茶吗?陈家民说,这么热
的天,喝什么茶呀?表姐看他认真的样子,说,那你说怎么办?陈家民的鼻尖沁出
了汗珠,他说,是啊,不喝茶去哪里呢?他好像发了愁。后来,他说,要不,咱们
还是去喝茶吧。结果他还是带表姐去喝了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镇上人又开始泡在茶馆里喝茶了。老辈人都说,这是青
云镇人的老习惯。很多人一起床,到茅房里撒泡尿,早早就泡在茶馆里,从早上泡
到夜里。青云镇一条青阳路,大大小小有十几家茶馆。表姐听舅舅讲过一个笑话,
说是一个男人早起就去茶馆喝茶。喝到午间,女人派了小孩子叫他,说家里失火了。
他问小孩子,家里什么地方失火了?小孩子说灶间失火了。男人骂道,什么大不了
的事情?灶间要烧吃的烧喝的,能没有火么?小孩子让爹一骂,发了一会愣,回家
了。过了一个时辰,小孩子又跑来了,告诉父亲灶间烧没了,妈喊他回去救火。男
人不耐烦地说,什么事?灶间烧没了,不会到上屋去吗?连壶茶也喝不消停。小孩
子转身往家跑,半路上让母亲拉住了。母子一起上了茶馆。男人说,怎么又来了,
这么快烧到了上屋?女人说,上屋也烧没了,全都烧没了。男人奇怪地说,这么快?
还不到半壶茶工夫?
陈家民领表姐去了一家,一看,满员。又去了另一家,一看,还是满员。找到
第三家,才看到了空座位。陈家民问表姐喝什么茶,这是坐下来以后表姐听到的第
一句话。到茶馆就非得喝茶吗?表姐心里虽然有些好笑,一想,他可能就是这样憨
直,就说,随便吧。表姐把话说得很轻,她不想给他压力,她看出他很紧张,他的
神气是一副非常在乎表姐的神气。表姐猜陈家民可能是第一次接触女人,或者是第
一次以这样的关系接触女人,所以才显得这样紧张,这样在乎。事前,孙小丽早就
给表姐介绍过了,她说陈家民是个没处过女朋友的男人。表姐说,他已经三十好几
了,为什么没有女朋友呢?孙小丽说,李娅你不觉得这话问得没水平吗?这个世界
啥样的事情没有?你李娅也二十好几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男朋友啊?人家要是这
样问你,你怎样回答呀?表姐说我——把话刚开了个头就说不下去了。表姐知道跟
孙小丽不会说出什么结果来。好在孙小丽是最好的朋友,比较了解自己。正因为这
样,表姐就更加无话可说。
据孙小丽介绍,陈家民是唐山地震的孤儿,他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孤儿院供他
上了小学,中学,最后上了一所电气专科学校。毕业就分在了孙小丽的那一间工厂,
那是镇上效益最好的一间国营工厂。从技术员做起,陈家民现在已经是工程师了。
孙小丽说,你说我还不了解他吗?我和他是脚前脚后进的工厂,我和陈家民一直在
一个车间干活,现在也在一个车间干活。她说李娅你说我能不了解他吗?这时候舅
妈插话说,哎呀,好你个小丽呀,放着这样好的你怎么——舅妈话还没说完,小丽
叫起了委屈:好婶哎,那时候李娅还——舅妈见表姐跟她翻白眼,才知道自己说错
了话,就给小丽道不是,小丽呀,是婶糊涂啦。舅妈说对呀,李娅就该找个老实厚
道的男人,男人老实厚道是女人的福气。
在表姐看来,陈家民正是一个很老实很厚道的男人。从他的紧张和不敢看她的
表情,表姐就知道他对自己一定是非常满意了。当初舅妈还在担心时,孙小丽就尖
声叫起来,李娅这么好看的胚子哪个男人会不满意?躲到被窝里乐吧。小丽说话就
好这样省略主语,舅妈一头雾水地问,哪个躲到被窝里乐?小丽就喜鹊一样呱呱笑
起来。表姐知道小丽和陈家民眼光都不错,不管在男人和女人眼里,自己都是一个
漂亮的女人,都是一个性感的女人。很早很早孙小丽就曾经说过,她说李娅你说连
咱们女人都夸你,男人哪个不想吞吃了你?她说李娅真是怪了,你腰那么细,乳房
怎么还那么大啊?小丽说的不是假话。很小的时候,表姐就知道自己是个好看的女
人,是个像孙小丽说的腰很细乳房又很大的女人。表姐和小丽是从小的邻居,一起
上了小学和中学。中学以后孙小丽上了现在这家车衣的工厂,表姐考上了幼儿师范,
那是镇上的最高学府。小学还没毕业,孙小丽就不止一次地跟表姐说过,她说你知
道吗李娅?表姐说知道什么?孙小丽说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大的不幸你知道吗?表姐
明知故问说为什么。孙小丽说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的不知道啊?表姐说我是真的
不知道啊。孙小丽说我告诉你吧傻丫头,不管你在哪儿,不管你是在学校还是在路
上,镇上的人们都在看你,不光是男的看你,女孩子也在看你。跟你在一起,我都
让你比没了。孙小丽说的是真话。表姐明白她是在说真话。上了中学,上了幼师以
后,表姐就知道自己比以前更好看了。以前虽然很好看,因为年龄的原因,还没有
长开,就像花骨朵一样,还没有完全打开。到了中学,特别是上了中专,就像吹气
一样,表姐突然就长开了,变得又鲜艳又丰满。走在街上,已经是人看人爱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陈家民也是个挺不错的男人。想想吧,三十二岁,没结过婚,
还是个搞技术的工程师,长得也不赖。人们不是常说吗?学会数理化,走遍全天下。
工程师都当上了,数理化能差得了吗?所以,从哪方面看,陈家民都是个不错的男
人,都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这样的人,一看就能够预知他的以后。表姐和陈家
民就这么处上了。
陈家民没有房子。所以舅妈打算结婚以后,让表姐和他在家里住。舅妈和舅舅
都是工人,生了一大堆孩子,活下来的就表姐一个。他们的房子是两居室,也不是
很宽敞。表姐有点犹豫。表姐不想和他们住在一起,表姐觉得不管怎么说,她和陈
家民都是年轻人,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过法,老年人有老年人的过法,就是亲妈,她
也觉得受拘束。舅妈却说,那么大的屋子还不够住?原来一家人七米半屋子不也活
了过来?出去租房,吃饱了撑的?舅舅自言自语说,现在,生活可是越来越好了。
表姐明白,舅舅的话是舅妈的另一个说法。现在她是一比二。表姐问陈家民,你看
呢?陈家民说,暂时单位分不到房子,租房又不划算。自己的亲爹亲妈,有什么放
不开的?他没把话说完,但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同意在舅妈家住。表姐知道,
她现在成了一比三了。陈家民这样表了态,表姐也就不好说什么了。于是那一段,
陈家民差不多天天呆在舅妈家里,收拾两居室的房子,当然重点是收拾表姐和他的
新房。陈家民是个很会干活的人,什么活儿一捅咕就会,既是知识分子,又是劳动
人民。舅妈和舅舅总夸他,有时候也帮着他干点这个,干点那个,而且时不时就交
换着眼色说,一看就踏实,李娅跟了他不会有错。
陈家民的确是个踏实的人,人人都这么看他,包括表姐自己也这么看。直到表
姐快和他结婚了,他也没有抱抱表姐或是亲亲表姐,更不要说别的。不过,陈家民
在舅妈家收拾房子时,总让舅舅和舅妈出去遛弯,说省得叮叮当当听着心烦。表姐
知道,他是愿意和她单独呆在一起。但是舅妈和舅舅出去了,陈家民还是一门心思
干活,表姐一走到他跟前,他就紧张得不敢喘气。看着他那个样子,表姐哈哈地笑
起来——人和人怎么这么不一样啊。看表姐笑,陈家民明知故问地说,你笑什么呀?
表姐说当然是笑你。你干吗把我妈我爸撵走哇?表姐以为这么逗陈家民,一定能让
他勇敢起来,可是陈家民却咬着腮帮骨,不说话了。终于有一天下午,看他干活累
得淌汗,表姐就递给了他一条毛巾。陈家民不接毛巾,忽然把表姐抱住了。那一天,
离他们结婚只有一星期了,当陈家民抱着表姐,把嘴凑到她的嘴边时,突然呻吟了
一声,身子颤抖起来,贴着表姐身体的他的下面变得湿漉漉的。表姐问他,你怎么
啦?陈家民一把推开表姐,跑进了卫生间。
表姐正和陈家民筹办婚事的时候,有一天,他俩碰上了肖非。那一天是个星期
天,表姐和陈家民去了镇上最大的国贸商都,这之前她看中了一条红色的裙子又有
些犹豫。陈家民自告奋勇陪她去买。表姐说你去不去都行。表姐所以这样说是还没
有拿定主意,她知道陈家民自告奋勇陪她去,就是要果断地买下那条裙子。他不明
白这样做表姐其实并不高兴。表姐喜欢女人买衣服时看上了又犹豫不决那种感觉,
在商店,指哪买哪儿,在她看就失去了女人的味道。所以陈家民要陪她去,表姐并
不怎么高兴。但是最后,陈家民还是陪她去了。女人就这样,做事总是又矛盾又犹
豫。结果那一天,表姐和陈家民刚刚逛到三楼,就碰上了肖非。当时表姐正在试穿
一件夏天的短裙,她刚从换衣间出来,好歹得让陈家民看看,人家毕竟是男朋友。
表姐还没有抬眼,就感觉对面有个人在看自己,不是偷偷地,而是明目张胆地甚至
是肆无忌惮地在看。凭感觉表姐觉得那是一个男人,表姐知道,那不是陈家民。陈
家民不那样看她,陈家民总是躲着她的眼睛。表姐抬起头——那家伙是肖非。他还
是那个老样子。肖非不会没看到等在一边的陈家民,他不管不顾地对表姐说,你跑
到哪里去了李娅?想不到你还是这么漂亮。
表姐的心咚咚跳起来。这个不要脸的家伙,还敢说我跑哪里去了?他也有脸说。
表姐把手伸进陈家民的臂弯,说,走。陈家民不解地看着她,说,人家跟你说话呢。
肖非装出一副才看到陈家民的样子,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说,介绍一下吧,这位
是——表姐说,他是我男朋友。又对陈家民说他是——肖非突然打断表姐的话,说,
我是她的前任男朋友。陈家民很吃惊地看着表姐。表姐对肖非说,你说的对,但是
现在,我和你没有关系了。肖非说,那可要看我了。他打了个响指,走了。
此后表姐毫不犹豫地看着陈家民掏钱买下了那条红色的裙子。
有一天表姐说,陈家民,你是不是想听听我和肖非的故事?陈家民看着表姐发
愣。表姐说,陈家民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你想听。表姐说我这就从头到尾地告诉
你。肖非的确是我的男朋友。但是你可能也看出来了,我们早就分手了。
表姐认识肖非的时候已经从师范毕业了,已经在学校当了两年老师。本来她可
以留校,可是幼儿师范在另一个镇上,到家里一次来来往往要好几个小时。而且学
生都是女的,老师也没几个不是女的,呆在学校就好像关了禁闭一样,所以她就自
愿到镇一小当了老师,在一小教音乐。小学音乐课是个很轻闲的工作,在镇上,一
个年轻女人做这样的工作应该算比较体面了。再加上表姐长得很好,所以在她当小
学老师这几年里,追求表姐和给她介绍男朋友的特别多。一点不夸大,真的,差不
多天天都有。每天表姐下了班,就有男孩子堵在学校门前,让她非常骄傲又哭笑不
得。有时候那些男孩子手里还拿着挺好看的鲜花或者什么好吃的东西。这样的情形
差不多持续了五年。五年了,男人们像走马灯一样来来去去,表姐没有看中一个。
后来,不光舅妈,连表姐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像话了。想想也是,不就是一个小学的
老师吗?不就是长得还算过得去吗?现在街上好看的女人还少吗?闭着眼睛抓两把,
就能抓住一个美女,有什么了不起呢?可是那时候她就那么固执,谁的话也不听,
直到有一天她碰上了那个坏家伙——肖非。
表姐是在镇一小认识肖非的,也不能说认识,是碰上了这个家伙。因为表姐是
教唱歌的,六一儿童节前,校长就让表姐排一个儿童的小节目,表姐就在一二年级
选了五十名小学生,在《五十年金曲大家唱》里选了三支歌,搞了一个儿歌联唱。
三支歌是《丢手绢》、《找朋友》和《让我们荡起双桨》,表姐知道孩子们都爱唱
这三支歌,表姐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最爱唱这三支歌。因为是课余时间排练,所以表
姐每天放学后就多留五十名小学生一个小时。这样,你看吧,每到放晚学后,练歌
的那间教室就被人围个水泄不通。校长和副校长怎么赶也赶不走。家长们纷纷说,
我们都是学生的家长,我们看看自己孩子唱歌,能有什么影响呢?我们来接孩子,
顺便听他们唱歌,他们会更来劲儿。还能让我们回到家再赶回来接孩子吗?家长们
这样一说,校长和副校长也没了办法。征求表姐的意见,表姐说,他们说的也有道
理,就让他们看吧。家长们确实说的有道理,小学生们一看自己的爸爸妈妈、爷爷
奶奶、姥姥姥爷围在门口看,唱得更起劲了,所以表姐教得就非常顺利。最后那一
天,也是快要结束的时候,表姐为了调动气氛,一边打拍子,一边对家长们说,大
家和孩子们一起唱吧。可是一开始,却没有一个家长跟着唱。表姐知道这三支儿歌
家长们没几个不会唱,又说,如果会唱,大家一起唱吧。再一次重新开始的时候,
五十个童声里多了一个男声。表姐顺着声音看过去,那是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
男人,或者比自己稍大些,表姐看见那个男人很认真的唱着,甚至自己给自己打着
拍子,表姐听出来,他的声音非常好。当唱第二支歌的时候,就有一些家长参加进
来,到第三支《让我们荡起双桨》时,所有家长差不多都唱了起来。那一天的排练
不仅异常顺利,而且效果也出奇的好。家长们把孩子接走了,表姐发现第一个唱歌
的男人没走。表姐说,你不是来接孩子的吗?那人说,我不是来接孩子的,我是被
歌声吸引过来的,这三支歌选得真好。表姐很感谢地说,你唱得也很好。表姐和肖
非就这么认识了。
第二次碰上这个家伙。是在客车站。那一天,表姐去看孙小丽。小丽已经结婚
了,而且刚刚生了女儿。在回来的车上,表姐一直在想小丽。在小丽家那几个小时,
她们谈的主要是小丽的女儿和表姐的事情。小丽非常惊奇表姐到现在还没有男朋友。
男人出去倒脏水时,小丽悄悄跟表姐耳语,李娅结婚吧结婚吧,你真是不知道结婚
有多好。她脸上泛出幸福的波光。表姐说我知道我知道,就凭这个小家伙,你能不
好吗?结婚能不好吗?小丽说不光是小家伙,还有大家伙呢。表姐问哪个大家伙?
小丽说出去倒水那个大家伙。表姐说,明白了明白了,不就是男人吗?不就是性吗?
小丽说,对呀,是性。她说李娅你不知道,那事儿真好。小丽一边说一边把眼睛迷
起来,完全是一副陶醉的样子,为她女儿,老公,还有那个——她说的性。表姐在
车上一直在想小丽的样子,想着她说性时那种陶醉的样子。表姐觉得小丽有点夸张
了,她说的那些,表姐不是很了解,也不是一点不了解,真的有那么神奇吗?表姐
没想到这样一胡思乱想把车坐过了头,直到下了车,她才发现坐到了终点。表姐一
下车,就有一个人对她说,看看,坐过头了吧?表姐惊奇地说,哎呀,是你!肖非
说,不认识我啦?我在车上就看见了你。表姐说,怎么会不认识呢?肖非说,走,
吃饭去……
表姐对陈家民说,我这么讲下去连自己都有点不耐烦了。你可能也听不耐烦了。
算了,不说了。陈家民问,后来呢?表姐说,后来当然是分手了。要不怎么会认识
你呢?陈家民说,那——表姐说,那什么,我都告诉你了,你要有话你就说吧。陈
家民说,我没什么要说的。到做饭的时候了,我去做饭吧。表姐说,一会儿我妈做
吧。她就快回来了。陈家民还是去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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