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现在想起来表姐觉得自己挺傻,肖非这样的人干吗要认识他呢?认识也罢了,
干吗还跟他交往下去?
那一天她和肖非去了镇上唯一一家大排档。那里人真多,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来
吃饭了。人多就话多,所以每个人说话都像打架一样。大排档里放着“找哇找,找
朋友”那支歌谣,是一个男人用摇滚调子唱的,表姐觉得听起来怪里怪气的,一点
不比孩子们唱的好听。里面的人好像真就是找朋友来的,她注意看了一下,基本都
是成双成对。有的男人把姑娘抱在怀里,有的姑娘就坐在男人的大腿上。表姐想,
现在的世界真是大变模样了,人人都喊叫着保护隐私,人人又都生怕别人不知道自
己的生活,都迫不及待地展览自己的生活。肖非领着她转来转去,终于在靠近洗手
间那儿找到了一个座位。他们还没坐定,一股尿骚味就逼上来。就是这样的环境表
姐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人家主动邀请,她觉得不能不礼貌,摆小姐架子,所以忍着
刺鼻的尿臊坚持坐在那里。表姐甚至被自己的坚持感动了。她偷偷看了看肖非——
她不敢直接看他,一来是怕他难堪,二来是怕自己难堪。肖非皱了一下眉头,拉起
表姐就走。表姐早就不愿意闻这尿臊了,马上站起来跟着他走了。表姐以为肖非会
领她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吃饭,可是他在前面走啊走的,表姐就像个傻子一样地跟在
后面走啊走的。多少次她都想偷偷溜走,脚却像不听使唤似的,不知不觉就到了菜
市场,那是挨着县政府的一个菜市场。后来肖非就买了肉啊菜啊什么的,买完一样
就递给表姐,让她拎着,再买下一样,又跟别的菜贩们讨价还价。表姐和他的样子,
就好像是多年的朋友,又好像是许多年的夫妻。表姐明白了,肖非一定是要自己做
着吃。至于在哪儿做,她就不知道了,他甚至没有问问表姐同不同意,就自作主张
了。跟在肖非后面,表姐心里为他能这么做觉得挺高兴,挺自然。
表姐跟着肖非到了他的家。他把房门打开,房子是两室的房子,条件不算好也
不算坏,两个屋子放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能叫出名字的就是一台电脑。在屋子
里表姐没看到别人。表姐问肖非,你家怎么没人啊?他说,怎么没人,我不是人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像好人?肖非告诉表姐,这不是我家。这是我姐姐的房子,她到
深圳看我姐夫去了。他这么一说,表姐心里忽悠跳了一下,觉得今天好像要出点事
情。表姐真的这么想了,但还是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没有
动。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从来没有过。肖非说,你看电视吧,没意思看
影碟也行,影碟可是带色儿的啊。表姐当然明白影碟带色儿是什么意思,以前她和
师范的同学也偷偷看过,所以表姐就打开了电视机,选了一个搞笑的频道,硬着头
皮看,结果就看不下去了,就换了一个频道,屏幕上一下子就出现了男女性交的镜
头。表姐吓了一跳,赶紧又换了个频道,一边看一边想心事。她在想这一切是不是
肖非事先安排好的,他怎么知道一定能碰到她呢?他不知道。她今天没有课呀?而
且下午她可以不来,通常她在周五的下午就不来了,今天下午她莫名其妙的就来了,
而且就让他碰上了她。坐在那里,表姐就那样自己给自己找着台阶下,自己给自己
来点轻松气氛。始终也不给自己挑明——这一切都是肖非精心设计好了的。
肖非上了厨房,跟着就听到那边叮叮当当的,表姐隔着窗上的玻璃一看,肖非
扎着一条脏围裙,吹着“找朋友”的口哨,叮叮当当地切什么。也不知道是怎么回
事,她觉得他那样子很有意思,很耐看,而且莫名其妙地就被感动了。可是只隔了
一会儿,肖非突然冲进屋子,问她,你会做排骨吗?表姐说,做排骨?会吧。其实
她从来就没做过排骨,不光是排骨,表姐连做饭也不是很在行。他们家不是舅舅就
是舅妈做饭,而她很少进厨房。肖非说,你要是能做,你就做。表姐说,我做排骨,
你干什么?肖非说,我打游戏呀。去,你做的排骨一定好吃。他这样一说,表姐就
听话地去了厨房,做起了什么排骨。肖非呢,也就真的坐下来玩起了游戏。表姐自
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那么听话,人家要玩游戏也就真的玩起了游戏。人家让她做排
骨,自己就去做了排骨。表姐把饭菜端到桌子上,然后就和肖非坐下来。他递了一
双筷子给表姐,她也就递了一双筷子给他,肖非不接,忽然叫了一声,呀,忘了一
件事情。表姐说,什么事情?肖非说,你想想。表姐说,我不知道。他长叹了一声,
说,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可惜缺了点什么。他这么一说,表姐心里已经猜
出缺了点什么,就说,我知道缺什么。他说,你说。表姐说,你说。肖非说,咱俩
一起说。还没等他们发出声音,他们彼此就看到了对方的口型。表姐和肖非都笑出
声来。肖非说,李娅,你真的要喝酒吗?表姐说,什么真的假的,我不会喝酒。你
不是让我猜吗?肖非说,李娅,你看着。他站起来,两手高高举起,突然地一交叉,
手里一下子就出现了一瓶酒,放到桌子上一看,还是一瓶红酒。表姐虽然知道这是
他早就准备好了的,还是让他感染得有了情绪。
结果表姐的排骨真就做得挺好吃。吃饭时肖非不止一次地夸她,一盘子排骨全
都让他吃光了。吃饭的时候表姐说,你是干什么的呀,你胆子怎么这么大,怎么就
敢请我吃饭,你不怕我拒绝你吗?肖非说,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请吃饭凭啥不吃?
只有傻子才不吃。你说我胆子大,难道你胆子不大吗?问我是干什么的?我呀,是
变魔术的。表姐说,你不是骗我吧?肖非说,我们喝的酒不就是我变出来的吗?表
姐说,那是你事先准备好了,拿来骗我的。肖非说,那好,你看我再给你变一个。
表姐说,真的呀,你真会变吗?我最喜欢魔术了。肖非说,你看着。他把两手举起
来,飞快地晃着,表姐让他晃得眼花,还没来得及细看,肖非忽然把手对着她,说,
不许动,举起手来!他手里是一支枪,黑黝黝的枪筒就对着她。表姐吓得捂住嘴,
她没想到肖非会变出一支手枪。看表姐吓那样子,肖非哈哈大笑,表姐仔细一看,
原来肖非手中拿的是一把玩具枪。表姐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是怎么变出来的?
肖非得意地说,吃饭的本事,这个不能告诉你。表姐说,什么吃饭的本事?骗人的
本事。肖非说,魔术就是骗人,谁都知道魔术是骗人的,可是没有谁不愿意被骗上
一把。说吧,还有什么要问?表姐没说话。其实她心里还是那个问题,就是她刚一
进屋子就想到的——今天的一切都是他精心设计的,她应该揭穿他。肖非说,你不
问我就告诉你吧。表姐说,告诉我什么?肖非说,我在办出国。我要去厄瓜多尔。
表姐说,什么口令啊?肖非说,不是口令,是国家。表姐问,厄瓜多尔是哪里?肖
非说,在南美洲。地球那边。表姐问,真的呀?肖非说,当然是真的。肖非又说,
我也问你一个问题,行吗?表姐说,问吧。肖非说,你怎么敢跟我到这里来?表姐
说,有什么不敢?肖非说,总有个理由吧?表姐说,理由?不知道——可能是因为
你跟着孩子们唱了歌吧?
吃完了饭,表姐站起来要收拾桌子,肖非一边点了一支烟说放那里吧一边又玩
起了游戏机。表姐说可我干什么呀,我又不会玩游戏机。肖非说,那你就看我玩吧。
表姐就在他身后坐下来,一边看他玩游戏,一边想着什么时候离开。肖非身上有一
股表姐不熟悉的男人味,他的气味不屈不挠地冲进了她的鼻子。在表姐前面坐着的
肖非好像感觉到了一样,没回头就把表姐的一只手抓住了,用另一只手抚摸她。表
姐想把手抽回来,心里这样想着,手还是放在他的手里没动。表姐听见自己问他,
你今天去哪儿啦?肖非说,闲着没事瞎转,三转两转转到了师范学校。再想转回来,
有点走不动了,上车就碰上了你。表姐说,你转到师范干什么呢?肖非说,那还用
问,师范女孩子多,没准就碰上一个跟我好的。看看,不就把你碰上了吗?表姐说,
你别不要脸吧,谁答应跟你好啦?我还不怎么认识你,凭什么跟你好?表姐这样说
话的时候,肖非忽然转过身子——这之前他一直是背对着表姐,一下子抱住她,他
说,怎么才算认识?一百年还是一千年?边说边用劲抱她,不过他并没干别的,没
吻她,就是使劲地抱着她。一开始表姐有点反感,也不是反感,是没有精神准备,
也不是没有精神准备,表姐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抱自己,表姐甚至还在心里说了一
句你到底露馅了。表姐想,只要他放开她,她马上就会给肖非一个耳光。但是渐渐
地表姐觉得有就把打耳光的事情忘记了,不知不觉就和肖非接吻了。表姐这是第一
次和男人接吻,现在她也承认,肖非是个很会接吻的人。他先是用他的舌头一点一
点地舔她,后来就用他的舌头顶开了她的嘴,她的嘴不听话地让他顶开了,此后他
就长驱直入,舌头在她嘴里搅开了。他不住地用他的舌头捉她的舌头,她怎么躲也
躲不了。肖非和她吻了好长时间,表姐说不清心里是不是有了那样的欲望,但是她
知道肖非一定还要做些什么,果然她听见他似在问她,李娅,你还要什么?她像回
答了一句不知道,又好像说了你是个骗子。肖非却不说话了,他俯在表姐身上,看
了她好一会儿,把她抱上了床。
肖非真会骗人。现在表姐也承认,那是她最傻的一次。不知道为什么,肖非要
她时,她也想要他,而且非常强烈。她没想她和他这么快就发生这样的事,会不会
有正常的结果,表姐一点没想那些。他不管不顾地扒她衣服,她没有任何推拒让他
脱掉了衣服,表姐发现自己像一个不知廉耻的疯子。她对肖非说,肖非你是个骗子。
肖非说,你愿意上当受骗。肖非用了很大的力气抱表姐,表姐想起了孙小丽说的女
儿是小家伙,老公是大家伙,想起了她说的性。表姐和肖非做爱了,一开始,表姐
还咬着嘴唇,在心里抵制肖非,但是肖非攻势凌厉,表姐终于像受伤一样长声嘶叫
起来。肖非趴在表姐耳边说,李娅——表姐感受着那种愉快的疼痛,骂他,骗子—
—表姐越骂,肖非的攻势越猛烈,表姐的反击更激烈。她和他都像哑人一样语焉不
详地喊叫着。肖非说,李娅——李娅——表姐说,——让我死吧——我要死了肖非。
整整一个下午,表姐和肖非都是在床上度过的,他们只想着做爱,也就不停地做爱,
他们自己都吃惊竟然这样不知餍足。肖非问表姐,你为什么跟我来?表姐说,不是
告诉你了么?因为你跟孩子们唱了歌。后来,表姐咬着肖非的耳朵说,你是个骗子,
我是个傻子,是你把我骗来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