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从那一天开始,表姐和陈家民分居了。她没回舅妈家住。舅妈也不同意她回去。
一开始,舅妈说,李娅,你是结婚的人了,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陈
家民有什么毛病啊?表姐说没毛病。舅妈说,没毛病你就给我回去住。表姐说,我
受不了陈家民口臭。舅妈和舅舅骂她小题大做,骂她吃了几天白饭就发烧,骂她是
吃饱了撑的。表姐知道还不止这些,在心里,他们认为她不守妇道,认为他们的女
儿是个破鞋。所以她不能回他们那住。表姐在郊区租了一间菜农的房子,买了一套
旧的煤气灶。她开始试着做一个独身的女人。不过她还没有跟陈家民离婚的意思,
她只是觉得,她实在是没法跟他住在一起。只要一看到他,她就会想起他紫涨的脸
皮和蛤蟆一样的眼睛。
孙小丽不知怎么找到了表姐的住处。一进屋子,她就喊起来,哎呀呀,你怎么
住这破地方呀,这是人住的地方吗?表姐说,我不是人吗?小丽不认识一样地看着
表姐,半天才说,李娅呀,你真跟那个姓肖的好了吗?表姐说,谁说的?我谁也不
跟谁好。小丽说,你不承认也没用,不跟他好你为什么搬出来?不跟他好你为什么
跟陈家民分居?表姐说,跟肖非好就得和陈家民分居?小丽说,现在就是你和我,
你跟我说实话。表姐说,我什么时候跟你不说实话。小丽说,那个小子,那个姓肖
的他很有钱吗?表姐说他没有钱。小丽似笑非笑,说,啊,那我明白了。表姐问她,
你明白什么了?她压低声音,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他——肖非在床上一定很厉
害吧?他一定很厉害。表姐让小丽说得笑起来,她说,他不算厉害。要说那事,他
还没有陈家民厉害。小丽像个外星人一样叫起来,那你图个啥?那你找他干啥?怪
不得你妈说你是吃饱了撑的,我看你也是吃饱了撑的。表姐看着小丽喊,不说话。
小丽问表姐道,李娅,你给我说,陈家民哪儿不对你心思?李娅你太傻了,你怎么
能跟陈家民离婚呢?陈家民不瞎不瘸还不赌不嫖,身体好又能赚钱,这样的男人到
哪里去找啊?表姐由着小丽喊,还是不说话。小丽又说,李娅你太傻了,没有比你
再傻的了。李娅你后悔去吧。真是想不到,现在还有你这样的人?表姐说,怎么没
有?我又不是活在古代。小丽说,你还想找什么样的?表姐说,什么样的?不知道,
反正不是陈家民这样的。小丽说,女人不找陈家民这样的,找什么样的呢?表姐说,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真的小丽,我也说不清楚。
小丽喊了一气,手忙脚乱要走。
表姐说,忙什么呀?小丽说,能不忙么?又是孩子,又是大人的。我给你说说
回去要干的活儿吧。表姐说,你愿意说就说。小丽说,我今天歇班。一会儿我去幼
儿园接小的。到家就给他们爷俩做饭。表姐问,然后呢?小丽说,能闲得着吗?大
人孩子也吃了也喝了,不得我收拾吗?收拾完了还要洗衣服。洗完了衣服就快半夜
了。表姐说,那就上床睡觉吧。小丽喊起来,睡觉?小家伙让你睡,大家伙能让你
睡么?表姐问道,还要干什么?小丽笑起来,干什么,男人能干什么?表姐笑了,
问小丽道,小丽,你——幸福吗?小丽哈哈笑起来,幸福?那个我不懂,反正我过
得挺有劲儿。
小丽走时压低了声音对表姐说,李娅,还是搬回去吧,郊区不安全,这里除了
小偷就是鸡。
表姐在郊区住了一个多月。这期间,舅妈和舅舅天天来看表姐。说看她,其实
是监视她。他们不进屋子,也进不了屋子,就是在家,表姐也把门从里面锁上。舅
妈和舅舅就像间谍一样在外面遛来遛去。一看表姐出去,他们就在后面悄悄跟着她。
看他们跟得费劲,表姐也很不忍心,所以除了上课,就索性不出去,星期天也把自
己锁在屋子里。好在她租的屋子有一扇不小的窗子,她就躺在床上看书,更多时候
是看外面的天空和天空的云彩。有时候,窗外会闪过舅妈和舅舅鬼鬼祟祟的影子,
那时候表姐就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看。后来她知道,每天都是陈家民开车送舅妈和舅
舅来,到了晚上,再把他俩接回去,每一天都像上班一样。如果不是舅舅中了风,
不知他们要监视到什么时候。
陈家民把电话打到了学校。他说,李娅,是我。表姐说,你要干什么?陈家民
说,爸中风了。表姐说,你不要骗我。陈家民说,我怎么会骗你y 我现在就在你学
校外面。表姐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了。舅舅最疼她了,这么多年,从小到大,他从来
没打过她,也很少骂过她。舅舅和舅妈差不多就是为她活着的。上了陈家民的车子,
表姐就问他,我爸严重吗?陈家民不说话。汽车稳稳地开出去了。在路上,表姐又
问他。阱家民还是一句话不说。表姐吓得哭起来。
病房里,舅舅睡着了。表姐扑过去,护士和舅妈把她拉起来。护士说,人好不
容易睡着,你不要弄醒他。在走廊里,表姐终于放声哭了起来。舅妇说,别哭了李
娅,亏了陈家民。表姐问,我爸是什么时候发病的y 舅妈说,凌晨三点。你爸只喊
了一声头痛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吓得给陈家民拨电话都不会了。陈家民要了救护
车,楼道里没法抬,防家民把你爸背下了楼,到了医院,又是陈家民把你爸背上了
急救室。亏得来得及时,脑子里血栓面积不太大,手术做得及时。舅妈告诉表姐,
现在没大事,就是嘴有点歪。表姐说,那么大年纪了,有点歪怕什么,只要身体没
事。舅妈对陈家民说,家民,李娅爸爸得你济了,将来我和他爸都要靠你了。舅妈
没说完,就抹起了眼泪。陈家民说,妈,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女婿,女婿跟儿子
不一样吗?表姐感动地看着陈家民,心里愧疚得不行。
接下来那些天,表姐一直呆在医院里。陈家民不出车时,基本上也呆在医院里。
现在表姐才明白什么叫护理病人。舅舅是个胖老头,差不多有一百八十多斤。每次
给他翻个身都要累得她满头大汗。要不是有陈家民,她一个人干脆就干不了。舅舅
病虽来得急,但发现得及时,恢复起来也就很快。加上表姐和陈家民在他身边护理
他,心情好,所以在医院呆了不到半月就出院了。出院那天,又是陈家民开了车来,
表姐和他一边一个扶着舅舅,舅妈跟在后面。上了车,舅舅和舅妈坐在后面,表姐
坐在陈家民旁边,陈家民说,爸坐好啦?舅舅说,坐好啦,走吧。声音洪亮,根本
听不出是大病初愈。上楼时,陈家民扶舅舅走在前面,舅妈有意拉表姐落在后面。
舅妈说,李娅,你知道你爸为什么得病?表姐说,为什么?舅妈说,为了你。你和
陈家民一分居,你爸就上火了。李娅呀,你别再惹你爸生气了,今天你就跟陈家民
回去。表姐没说话。舅妈说,听见没李娅?你要气死你爸呀?表姐说,我要在家护
理我爸一段。舅妈说,不用你护理,再说他也好了。表姐想起了陈家民紫涨的脸和
鼓起的眼睛,说,我不想回去。舅妈说,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是吃饱撑的呀李娅,
陈家民有什么毛病你这么闹?你到哪里找这样的男人?表姐说,妈你别喊了,上楼
吧。
把舅舅安顿好了,舅舅就撵表姐跟陈家民回去。表姐说,我哪儿也不去,我要
在家侍候你。舅舅说,我好了,用不着你侍候我。你不气我就行。走吧,你跟家民
回去吧。舅舅又向陈家民喊着,走哇你们。陈家民站起来,说,爸妈,那我们走了。
表姐流着眼泪说,爸。舅舅说,好好过日子我就是你爸。
在楼下,陈家民给表姐打开了车门。表姐回头向楼上看,三楼的窗子里,舅舅
和舅妈头挤着头看着他们。表姐上了车。陈家民把车开走了。傍晚的街上行人很少,
陈家民把车开得很快,在车里能听得到呼呼的风声。一路上,表姐还是一句话不说,
陈家民也一句话不说。表姐发现他时不时就在后视镜里偷偷看她。不到半小时,他
们就到家了。陈家民把车送进车库,又跑回来,给表姐开门——她走时把自已的那
把钥匙扔在了床上。表姐听见他喘气很粗,像她和他刚刚认识那样,,像他收拾新
房子那样。门打开了,陈家民把身子侧过去,让她先进。表姐说,我不想进去了。
陈家民说,李娅,难道这不是你的家吗?你讨厌我,难道一点不留恋自己的家吗?
表姐拿开他的手,说,你起来。陈家民说,都这时候了你还往哪里去?咱家到你那
个郊区,没有四十里,也有三十里。夜里的出租车,给少了谁也不愿意拉你。表姐
说,那我就多给。陈家民说,我知道你没有钱,你把钱给妈了,你已经没有钱了。
今晚你要不住这里,你哪也去不了。陈家民一说,表姐才想起她的确是没有钱,她
把钱都给舅妈了。现在她才明白舅妈话也没说就把钱接过去是什么意思。舅妈早就
做主把她留下来了。表姐知道自己真的无路可去了。陈家民说,李娅,你就那么讨
厌我吗?他说你放心李娅,今夜我不会碰你一指头。表姐说,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表姐把衣服放下,说,那就委屈你了,请你在沙发上睡吧。陈家民说,行,我在哪
睡都行。表姐就在陈家民的目光中上了原本是她和他的大床,在他的目光中脱了衣
服,在他那要杀死她的目光中躺下去。表姐没有鼓励他的意思,当然也没有挑逗他
的意思,陈家民说得对,既然是我家,我就好好睡上一觉。也许是在医院护理舅舅
几天没休息好,表姐这么想着,很快就睡着了。
她睡得很香,甚至还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己在一个很大很大的澡盆里洗澡,她
就在盆里一边洗,一边欣赏自己,欣赏自己的身体。忽然她听到了什么声音,一看,
洗澡间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表姐吓得把自己埋在了水里,还是觉得有阵
阵凉风吹进来。就这样,她醒了。
灯明晃晃地开着。陈家民在沙发上鼓捣着什么。表姐眯起眼睛,不经意地看过
去。他不知道她醒了,也不知道她把他的一切都看在眼里,陈家民背向表姐侧着身
体,咬着牙,脸紫涨着,眼睛像蛤蟆一样地鼓起,就那么一个姿势地僵了一会儿,
样子十分古怪——表姐大吃一惊——陈家民在手淫。他在享受发泄之后的快感。表
姐可怜地看着他,把眼睛藏进了毛巾被。
陈家民很快睡着了。天也渐渐地亮了。表姐拎起她的帆布兜子,从陈家民身边
走过去,把门轻轻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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