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听到大书记出事那会儿,方原惊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替大书记痛心,也
为自己遗憾。没有大书记,就不会有他今天的舒心日子。大书记给他带来了花的世
界,蜜的生活。
十多年来,他伺候过几任县领导,但都是副职,没有给大领导开车活得滋润。
当他开上了一号奔驰车,成了小车班“帮主”后,他的生活质量才在高速公路上奔
驰。这都是大书记带给他的。
细细想来,世上许多事都存在着因果关系。假如当初方原不走那招险棋,他也
不会步步畅通的。
大书记是换届选举前两个月调来当代理县长的。在他调来之前,县长的人选呼
声昂高的是李副县长,他主管常务,是绥海县的坐地户。他不像外来的领导——不
顾这个县的长远发展,只搞花架子往自己脸上贴金。干个几年,把家底掏空了拍拍
屁股走人。李副县长总是顾全本县的长远利益,坚持修建阁山水库下游引水工程,
反对搞那些花架子。这就难免与某些拔苗助长、急功近利的大领导磕磕碰碰。所以
一直不得重用。方原自然知道这些,但是在那场轰动全县的换届选举风波中,他权
衡个人得失,毅然地站在了大书记一边,为大书记当选县长立下了头等功劳。可以
说,是他左右了大书记的政治命运。
换届选举的前半个月,西林乡的孙乡长找到方原,委托他送给赵县长两万元钱,
方原百般推托,说这事有第三人知道谁也不会收的。孙乡长说我和他不算熟,也找
不到他家门,总不能在办公室送礼吧,人来人往的。他又掏出了两千块钱,这是我
请你喝酒的钱,我乡里事多,没功夫陪你。不管赵县长收不收这礼,这客我请定了,
说着把两千块钱硬塞给方原。
方原借着送赵县长去市里开会之机,把两万块钱交给了他妻子,纸条上注明了
何人所送。此事过去了好几天,赵县长也没提这个茬,方原以为办妥了,想给孙乡
长回个话,可挂了几次手机,回答的都是您呼叫的号码已停机。他给乡政府挂了几
次电话,原本接话人说在这,可是去找本人,每次回来都说不在。怎么回事呢?这
孙乡长宁肯多掏两千块钱让人转交也不自己送,方原感到有点蹊跷,可怎么也没琢
磨出个子午卯酉来。
换届选举的头天晚上,方原没事了,和小车班的几个哥们儿喝上了酒,说好了
喝完酒打几圈。刚喝了两杯酒。给王副书记开车的老四说:这两天可把我累坏了。
李县长王书记也累得够戗,两天跑了十多个乡镇。老五说:还不是换届选举的事,
听说有十名人大代表联名上书,明天递交提议。方原听了一怔,思索了一会说:管
他呢,喝咱们的酒。喝了这杯酒方原借口方便,去了卫生间,他给赵县长挂了手机,
他把听到的这些情况和赵县长说了,末了他补充说:本来我一个开车的不该多言,
可这关系到你明天选举的成败啊,两天跑了十几个乡镇,而且王书记和李县长始终
在一起,一个换届选举,以前可从来没有一个领导这么上心过,赵县长你不可不防
啊!赵县长略一深思说:知道了,谢谢你呀小方,我正想找你呢,你过来一下。
方原又急忙给妻子挂了电话,说正和哥们儿喝酒,想不喝又走不脱,你编个理
由把我调走,一分钟后我回到餐桌你挂我手机。
方原来到县长办公室,赵县长马上起身让座,方原有些受宠若惊。他刚落座赵
县长就说:小方啊,谢谢你的提醒,我也接了两个电话,你是我身边的人。没必要
瞒你,这两天王李亲自出马搞串联,搞个十人联名提议,提名李副县长与我并列为
县长候选人,人大条文有规定,十人以上联名为重大提议,在条文上是生效的。王
李的关系不一般啊,他们是想让李副县长取代我。这事只要我事先知道,就无所谓
了,要命的是西林乡的孙乡长也参与了,而且还挑头串联呢!
方原说:这就怪了,难道他脚踩两只船?方原的大脑飞速地旋转着,他越想眉
头皱得越紧,恍然大悟:赵县长,我明白了,他们有阴谋!孙乡长和李县长关系非
常铁,给你送礼时,非让我去不可。我百般推托都不行,而且把钱交给我的第二天
孙乡长就换了手机号,几次往乡里挂电话找他,明明接话人说在,可是一找他又说
出去了。什么用意?他们是想用这钱作文章,只要这钱没退回他手里,即使你没收
下,捅上去你也说不清。为啥让我转交呢?是想让我成为证人,这是一个用意。另
一个用意,他总不能自己一边送礼,一边再去告你吧?他们是想嫁祸于我。把送钱
这事让你误认为是我传出去的。方原说到这,发现赵县长的眉头紧锁着,脸越来越
苍白。又接着说:赵县长,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嘴严,不该说的话,谁也别想
从我嘴里掏出去。可以这么说吧,从你挑选我给你开车那天起,我就把自己捆到了
你身上,我做人也有三讲:讲良心、讲义气、讲感情,你就放心吧!
赵县长脸上渐渐恢复了常态:小方啊,你知道我为啥选你开车吗?我了解过,
你当过兵,我也当过兵,我还知道你在西藏开车时冒着生命危险救过战友、立过大
功。咱当兵的人都直性,对心思,我没看走眼啊。他略停了一会接着说,这事都怪
你嫂子,我跟她说了好几遍,让她把钱支出来退回去,她总说忙,等几天。这些天
我也忙着准备政府工作报告,回不去家,你说这事搞的。
赵县长之所以收下这两万元钱,是没把这两个钱当回事,两万元也就是乡长变
成书记呗,小事一桩,根本没想到是个圈套。可是有一点他想不明白,按说行贿也
是违法的,孙乡长这么干不是太傻了吗?!他顾不上多想,眼下要紧的是把这事摆
平了,这得依靠小方了。他意味深长地说:“小方啊,你刚才分析的那些话,连我
本人都没想到,看来你非常有头脑,让你给我开车真是屈才了。你是干纪检和公安
的料,咱们都是当兵出身,你放心,来日方长,我不会屈了你的才的。你看这事这
么办行不行,你等会连夜去我家,让你嫂子无论如何凑两万,明天一早退给他。”
方原说:我看明天退也抖搂不清,不如这么办,上边要查,你就说我送钱时你
在市里开会,回家后才听嫂子说的,等到你开完会我去市里接你时,你在小车里把
钱给了我,让我退给他。我不是多次挂手机挂电话找不到他吗?这不正好给了咱们
借题发挥的理由了吗?
论才智和经验,赵县长绝对超过方原,可是一旦事摊到自己头上,大脑就缺少
转数了。别看方原平时不多言不多语,可是遇事却是不慌不乱,说起来头头是道,
为人还挺仗义。这事要是换了跟随自己的吴秘书,说不定就栽了。吴秘书太书生气
了,他没有这些道道。
赵县长这么想着,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老首长的,忙接听:老首长,你好你
好!好个屁,你小子胆子也忒大了,刚去两个多月,还没正式上任呢,就敢收人家
两万块钱,你想钱想疯了?你说咋办吧,你们市委书记给我来电话了,问我咋办,
你说我能咋说,只能让他们按政策酌情处理,你小子还有心思笑呢,净给我找麻烦!
赵县长接电话一直没有回避方原,甚至还往方原跟前挪了几步。方原在一旁听
得一清二楚,对赵县长脸上的表情看得也一清二楚:他先是阴着脸,后又僵硬着脸
笑出了声来。待手机那头不做声了,赵县长才搭腔:老首长,从部队到地方,你一
直培养我,你想想,我是那种人吗?是有人给我送了两万块钱,我已经把钱交给了
我的司机,让他替我退回去。可送钱的这个人换了手机号,往乡里挂了好多次电话
也找不到他。他们一边给我送礼,一边还亲自举报,这不是给我下圈套吗?我正想
向你汇报呢!另外,县里的王副书记、李副县长还亲自跑乡下搞串联,整了个十名
人大代表提议,抬出李副县长和我差额选举。老首长你说说,李副县长是坐地户,
上上下下没有不熟的,我才来两个多月,人还没认全呢,这不明显要把我从绥海抠
出去吗!老首长,你给我出出主意,我是不是应该向市委汇报一下?
老首长在电话中担心地问:你说的可是真的?赵县长信誓旦旦:老首长。我以
党性担保,这绝对是实话,他们早就挖好了陷阱,幸亏我不是爱贪占的人。
电话里,老首长的口气轻松了:那我就放心了,你就装着啥也不知道,明天市
委派调查组去你们绥海,到时你再详细汇报,把事给我摆平了,有啥麻烦和我联系。
赵县长收了手机,看着方原,方原从他眼里读出了某些内容,他略微点了点头
说:赵县长,我有个想法。我想去市里一趟,开个一万元的修车发票,就按前几天
送你去市里开会的日期开,就说在离市里一公里的地方我把外地的奥迪A6车撞坏了,
咱的车也刮坏了,修车共花了一万多元,因为找不到孙乡长,我没经你同意。就把
这笔钱给占用了,这就没啥漏洞了。
赵县长略一沉思,脸上挤出了些许笑容:那我就谢谢你了,就按你说的办吧,
你说的我都记明白了,你就辛苦辛苦,连夜去,让你嫂子把余额先凑足。
两个小时后,方原给赵县长回了电话:一切顺利,给修理部两千元税款,实际
交税用不了这么多,多给点好处把他的嘴堵上。一切都搞定了,撞的什么车口径都
一致了。其实方原只给了八百元,剩余的落入了他的腰包。
第二天,市委调查组果然找了方原,自然,他的询问笔录和赵县长的完全一致。
只不过方原说完又掏出了手机,把拨给孙乡长的手机号和乡政府的电话号全都调了
出来,日期、号码完全符合实情。方原说:你们说,找不到孙乡长怎么退钱啊,至
于车肇事占用这笔款与赵县长无关,我没请示他,责任在我。
市委班子成员多半知道赵县长上边有人,所以,对绥海县这场选举风波,既不
愿意看到,也不愿意深究。赵县长顺其自然当选为大县长,成了县里的二号人物。
方原也自然而然地开上了2 号小车。
方原很会做人,这场风波,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半点实情,也没在大县长面
前重提过,他还是不言不语开他的车,这让大县长更加看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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