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给乌霞办黑案子的事,很快就暴露了。
那是我们从长春回来的第四天,县供销总社主任许文奇就把乌霞起诉了。起诉
的理由是:供销总社和乌霞签订的承包合同的第三条规定:“承包人连续三个月不
向出租方缴纳承包费,发包方有权解除合同。”乌霞三个月不上交承包费,用承包
费倒化肥,违约在先,许文奇要求解除合同。
乌霞说:“三个月没交承包费是经过许文奇口头同意的,他现在却矢口否认。”
我问乌霞:“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反目成仇了?”
她说:“我让他给套了。我承包宾馆后经济效益好,他看着眼红。开始让他媳
妇包,她媳妇没敢,现在老闹他,要他收回去她好包。我缓交三个月的承包费,明
明是他亲口答应的,他现在不认账,就是他做的套儿,让我往里钻。”
我说:“你现在说啥也没用,你没有证据,违约在先却是不争的事实。”
她问:“这么说我的官司是输定了?”
我说:“差不多。”
她眼泪汪汪地说:“这可把我坑苦了,那宾馆酒店都是我重新装修的,添置了
好多的设备,投进去六万多,都是银行贷款。”
我劝她说:“你先别着急,看看案子分到谁手,必许能调解解决呢。”
案子很快分到小孟手上,我去找他说了情况。他晃脑袋说:“不好办哪。”
我指着合同说:“这最后一条不是还说,承包期除了不可抗力的情况外,任何
一方,不得终止合同。”
小孟说:“这条是对双方都不违约情况下而言的,现在是乌经理先违约了。”
我说:“这我明白,我是说,你能不能先调解解决?”
小孟说:“一点都没用。”他翻到卷宗的首页,指着立案审批表上的院长批示
栏,“你看看。”
栏内写着院长崔成万的字:“速办,费用缓交。”看出来许文奇和崔院长的关
系非同一般,这案子乌霞必输无疑。
案子很快下判了,本来合议庭的意见把乌霞投进的资金应予以考虑,提交审判
委员会研究时,崔成万的意见是乌霞先违约。损失自负。其他委员又不好提出异议,
乌霞一审彻底败诉。
接到法院的判决书,乌霞欲哭无泪,她说:“你看该咋办呀?”
我说:“你不服,可以上诉,到中院打二审。”
“能赢吗?”
我说:“不好说。”我想了想说,“不行。先找老章咨询一下。”
那时老章还没有搬家。当天晚上,乌霞买了两条红塔山香烟,两瓶茅台酒,我
陪她去了老章家。我说明来意,老章先是埋怨乌霞不该拿这么贵重物品,接着看起
判决书,看完说:“是有毛病,你投入的资金,不能一点儿不支持。”他停了会儿
说,“这样吧,这份判决书我先拿着,明天上班我到经二庭探讨一下。要不,我看
你就直接上诉算了,上诉费也没多少钱。”
乌霞说:“钱我不在乎,就是为了出这口气,太气人了。”
老章说:“我为啥让你上诉呢,百分之百赢我不敢保证,但可以给你往后拖,
最低能拖半年。几个来回,两年就过去了,判决不发生法律效力,合同就继续履行。
那时就是彻底输了,你钱也挣个差不多了。”
乌霞立刻就心情舒畅起来,拍着手说:“要这样太好了。”
我也暗暗佩服老章。
走时,乌霞说:“给你留点钱,找人办事吃饭啥的,我没带多,先给你留一千。”
老章说啥也不要。
我说:“你就拿着呗,再说,也不是给你的,是办事用的。”
老章就收下。
第二天,老章回来直接去了酒店,紧接着把我也叫去。老章对乌霞说:“你尽
管上诉吧,我给你探讨完了,你的损失一点儿不支持不行,发回更审是没问题的。”
乌霞置办了酒菜,我们边吃边谈。吃完又沐浴一番,老章走后,我俩上床操练
起来,她很高兴。
案子上诉后,我和乌霞去了中院。晚上老章把经二庭庭长谭福文、办案人初长
顺聚拢到一起,我们一起去了青龙楼,在这里吃喝玩洗一条龙。青龙楼的老板叫小
青,是个三十多岁的小女子,她是谭福文的老铁。
小青把我们领到五楼高档餐厅,餐厅很大,有一百多平方,里外套问,里间有
四十平方,除一张双人床外,还有麻将桌,高低柜上陈列着各种各样的饮料。外间
有六十平方,特大的转动圆形桌摆放在中间,桌子周边摆布金色耀眼的餐具。
已有一个女法官站在包间的门口迎候我们,中等个,身子板板的,剪着齐肩的
短发,显得洒脱干练。
老章介绍说:“北安法院松林法庭的庭长颜红。”
谭福文、初长顺他们都认识,只是互相点点头,她和我握了手,老章指着我说
:“这可是大手笔,我远不如他,你的事迹材料我想让他帮忙润色和发表。”
我们依次落座,颜红对门口侍立的小姐说:“走菜。”她俨然成了,东道主。
我和乌霞对视一下就看老章。老章小声说:“中院要树她典型,要我帮她整材
料,我就要她请一顿,今晚就让她算吧。”
乌霞说:“那成啥了。”
珍馐美味摆满桌,小姐把每人面前的酒杯倒满,五粮液酒,散发着清香。
小青站起来:“我提议一杯,你们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常客,也是上帝。为我
们的友谊干杯。”她喝了,我们也喝。
接着,每个人都找因由喝了酒,那些因由都是些官话套话,我听着很俗。
酒足饭饱,埋单时,餐厅小姐拿账单过来说:“一千二百八十七元。”
颜红在账单上签了字。
小青说:“是唱歌还是洗浴随你们便,一律免单。”
我们先去了歌厅,那里已有好多人。歌声一起,谭福文和小青就跳了起来,他
俩搂得挺紧,老章邀了乌霞。初长顺接了一个电话,说信用社的仉主任找他就先走
了。只剩我和颜红。颜红喝完一罐啤酒,主动拉起我跳舞,她东迈一步,西迈一步,
不是我踩她脚,就是她踢我腿。后来她索性用手搂着我的脖子,把头紧偎在我的胸
前,一动也不动。
两个小时后,我们要撤时,小青说:“去洗洗吧,也够对儿,去洗鸳鸯浴吧。”
我们就都笑。
谭福文和小青单独去了,颜红和乌霞去了女浴室,我和老章到了男浴室,等我
和老章出来时,颜红和乌霞等在大厅,头发还是湿的,脸红红的,楚楚动人的样子。
老章说:“我看你俩今晚就别回去了”
颜红也留我们说:“我饿了,前头光喝酒也没吃主食,我请你们吃羊肉串儿去。”
颜红领我们来到一个叫新疆村的烧烤店,已近午夜,我们边喝边唠起颜红的事
迹材料来。听老章的介绍,我对这女人不能不刮目相看。
颜红是鄂伦春族。她本该生长或生活在那遥远而神秘的大森林里,长得粗壮而
泼悍才对。然而,在她的外表上一点也看不出她民族遗传的痕迹。她是在城里出生
长大的,这是她爷爷用生命换来的:那是三十年代,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后,她爷爷
住的那个部落常有抗联落脚,彼此之间都混得很熟。抗联的头儿姓颜,都叫他颜队
长。一天早上,颜红的爷爷挑水往回走,听见了几声枪响,从树林子里钻出个人来,
是颜队长,鬼子兵正追他。颜红爷爷把水挑子放在颜队长的肩上,脱下罕达犴皮袄,
撒腿就跑。鬼子的马队冲过来,没理颜队长,照直撵去,颜红爷爷被鬼子活活砍死。
光复后,颜队长找到了颜红的奶奶和父亲,把他们母子接到城里,还和颜红的奶奶
成了亲。后来颜队长成了东北军区最大军马场的第一任场长,他依然没有抛弃他们
母子,谁都知道,军马场颜场长有个奇丑无比的鄂伦春族老婆。颜红的父亲随了颜
姓,长大了,颜场长又把军马场最漂亮的姑娘嫁给颜红的父亲,颜红长得随她妈。
颜红虽然没有她本民族的外部特征,却有着本民族的内在性格。她小时候学习不好,
但体育却样样都行,特别是篮球尤为突出,身体的耐力要超过同样女孩子好多倍。
念初三时,她就是海浪江市女子篮球队的主力队员。篮球队解散后,她被分配到当
时最好的纺织厂当工人,两年后和厂子的一个电工结了婚。那电工老实,啥都听她
的,一年后还生个女儿,日子过得挺圆满。但灾祸很快就降到她的头上,那时停电
是家常便饭,一次她爱人趁着停电上高压线上维修线路,每次停电都是一两个小时,
这次他大意了,一会儿的活,就没拉电闸,上去不到五分钟电就来了,他当即被电
流击昏,从十几米的电杆上摔下来,落地就死了。爱人去世后,她把女儿送回娘家,
过起独身的生活来。她没有再找,再找她爱人的工伤死亡的补助就没了。后来纺织
厂不景气连工资都开不出来,她托人借调到法庭。进法庭不久。就于出一件惊天动
地的大事来。那是1989年6 月份,橡胶厂价值八百万的轮胎被皮包公司骗了。得知
轮胎在成都火车站正编组中转,情况紧急,院里派她还有厂子的两个人,当天飞往
成都。他们赶到车站,及时果断地下达了扣压令。就在他们松了一口气,准备到一
个小饭店吃饭时,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把他们绑架了,要他们立即解除查封,还威胁
说:“把我们惹急了,让你们站着进来,横着出去。”厂子的人也害怕了,保命要
紧,就同意解封。她却严词拒绝。那伙人恼羞成怒,对她拳脚相加,揪她的头发往
墙上撞,把她吊起来用皮带抽,她依然不屈服,说:“你们打死我,我是为保卫国
家财产而死,那就是烈士,你们会受到法律的严惩知道不?”她说着咬破手指写下
了血书。这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简直就是一个江姐再世,那伙人不敢闹出人
命,又无计可施,便放了她。在当地法院的配合下,八百万元的轮胎完璧归赵。正
赶上北山法院盖新楼,橡胶厂赞助了五十万。为此她立了大功,把她正式调进了法
院。从那以后,她经常出门办案,特别是那些有风险的骨头案,大多都让她跟着去。
每年外出办案都是五六个月,最多的一年,她在外边奔波了七个月。一次在内蒙办
案,她病得住进了医院。她特别想她的女儿。院领导派人把她女儿送到内蒙的医院,
一见面母女抱头痛哭,连医院的医护人员都陪着流了泪。
听老章的介绍,我挺受感动的。
我举起酒杯说:“来,咱们喝酒。”
二两半的杯我们连着喝两个。喝第三杯时,颜红脸红得发紫,眼睛发直,话也
多起来。她从她的民族说到她爷爷,又说她父亲,说他们那一代人多么的朴实无华,
勤劳善良。一心为公,毫无丁点的私心。1960年她父亲给军马场看仓库,里面有成
麻袋的粮食,她家饿得几天揭不开锅,奶奶为省下粮食给她吃,就把树皮、苞米瓤
子碾成面吃,岁数大,不消化,便不出来,活活憋死了。要知道那时候我们家,是
县团级干部的家庭啊,现在行吗?就这样,爷爷和父亲也没有往回带过一粒粮食。
实在没办法,父亲就用棉大衣揣回几个甜菜疙瘩,就这点事,文化大革命中,狠斗
私字一闪念,父亲还坦白出来,挨了批判。爸爸是走资派,戴高帽、游街、挨批斗,
实在受不了,他在牛棚里,用砖头把一根大钉子自己从太阳穴钉了进去,造反派还
给他定个反革命,畏罪自杀。她讲得最多的是母亲,说她的母亲如何爱她、宠她、
娇惯她……说母亲长得漂亮,还有文化,是在大城市长大的,向邢燕子学习,扎根
边疆自愿来的。那时的军马场属部队编制,发枪发军装,军装没有领章帽徽。母亲
是女子放牧班的班长,她们班十个人,都挺漂亮的。女子放牧班全国出名,给她们
拍过电影。画面上:蓝蓝的天空,辽阔的牧场,母亲和姐妹们骑着骏马,肩背钢枪,
挥舞马鞭,成群军马在奔跑。还给配了一首歌。后来部队取消了骑兵兵种,军马场
归了地方,牧场被开垦成耕地,土地又承包给个人,我们就成了农民。母亲常年在
马背上颠簸,劳累成疾,卧病在床,父亲为给母亲看病,除了种好几墒地外,农闲
时就到面粉厂打工。面粉厂的老板姓孙,说来真巧,我颜爷爷在打鬼子前就给孙老
板的爷爷扛活,那时他家开着有名的北火磨。我颜爷爷就是受不了他的欺负,才参
加抗联的。现在我父亲又给他家打工,他家开的面粉厂叫复兴面粉厂,复谁的兴啊?
这孙老板比他老子还混账,对工人说打就打,说骂就骂,经常克扣工人工资。我父
亲脾气暴,和老板吵了一架就不干了,可呆着谁给钱哪?我上了法院后,孙老板上
赶着去请我爸上班,给安排最轻巧的活,给开最高的工资,真势利眼。小时候颜爷
爷常教导我们,有时还到学校去作报告,说他们当年出生入死闹革命,就是要消灭
剥削阶级,消灭私有制,让人人都过上平等幸福的生活,现在他们革命咋又革回来
了?
“注意点,你可是党员呢,不要太偏激了。”我打断她。
颜红把半杯酒干了,把酒杯一顿说:“党员怎么了?我是党员,我爷爷、我父
亲、我母亲都是党员,他们缺的不是理想,不是信仰,他们缺的是钱。”前天,父
亲来找我,告诉我,母亲的病确诊了,是尿毒症,这无疑宣告了母亲的死刑,救她
唯一的办法就是换肾。换肾,最低得十万元。父亲要我张罗钱,我说我上哪儿张罗
这么多的钱哪?父亲跺着脚吼,没钱,你当这么多年法官,干啥来着?我对父亲说,
别人这么说,我不在乎,没想到我一向尊重的父亲,始终作为我人生楷模的父亲,
你怎么也说出这样的话。你说我这些年在法院干啥了?我都是按照你的样子去做的,
踩着你的脚印走的。父亲听了,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边哭边捶打自己的脑袋说,孩
子,是我无能,不怪你,我不忍心看着你妈跟巴巴地等死啊。颜红的眼泪流下来,
我们的眼睛也湿润了。
乌霞擦着眼泪说:“等我的官司打赢了,要回来钱,我一定帮你。”
颜红听了,她倒满了杯举起来:“谢谢你,来,干。”她一口干了,没等放下
酒杯她就倒在桌子上,这回她真的醉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