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中午,老章又把谭福文、初长顺聚拢到饭店,具体谈了案情,初长顺当
面表态,发回重审没问题。
乌霞问:“我是不是得请个律师?”
初长顺说:“不用,请他干啥?还挺费钱的,省下请律师的钱干点啥不好。”
饭后乌霞给他们每人买了一双老人头皮鞋和一件毛料风衣,这都是很上讲究的。
谭福文把案子批给初长顺,他真的拖了六个月。这期间,许文奇来追问过几次,
每次来初长顺都说:“你回去等着吧。”
然后就去忙别的,连理都不理他,把他气得鼓鼓的。
将近六个月时,初长顺就裁定把案子发回重审,理由是:“承包人究竟投入多
少资金,一审未予查证,事实不清,承包人的先期投入一点不保护,显失公平。”
案子发回一审,崔成万就督促经济庭重新组成合议庭,抓紧审理。很快又作出
第二次判决,判决的主项,依然是乌霞违约在先,解除合同。乌霞投入的资金六万
二千四百元,应予以支持,可从未上缴的承包费中扣除。
二次判决书到了乌霞手,我劝她见好就收。她反倒执拗地说:“不行,我还上
诉,再整他六个月,二次上诉也不交上诉费。”打官司把她打聪明了。
再次上诉后,乌霞又去了中院,这时谭福文升为副院长,初长顺当了经二庭的
庭长。乌霞还要我陪着去,我没去,我怕让崔万成知道,他不会饶过我;更怕我老
跟着乌霞会暴露我俩的关系。
那天我在宾馆等她。她回来得很晚,她进屋就满嘴的酒气指责我:“让你跟着
去,你拿五做六地跟我装蛋,没有你我事办得更利索。初庭长说,再蹭六个月,他
直接改判,给他来个大掉个。这年头说啥也没用,就是钱好使。”
我问:“你又花了多少钱,这么狂?”
她随口说:“两万,谭院长、初庭长、老章每人五千。”
我着实是大吃一惊,这已不是一般的人情往来了,是明目张胆地行贿受贿,这
要出事,不是受党纪政纪处分的问题,已经构成犯罪,弄不好要判刑的。
我问:“他们都收了?”
“收了,谁不见钱眼开?”她反倒奇怪了,又说,“钱就是我拎着的一块骨头,
你们就是一条狗。”
“放屁!”我怒不可遏,“告诉你,以后不要再找我。”我一摔门走了。
我俩有好长时间没有联系。
中院开庭我没去,听别人说开得挺热闹。许文奇把他下属的职工拉去两百多人
旁听,记者也去采访,市供销总社的领导也到了现场。是当庭进行宣判:一、撤消
一审第二次判决;二、合同第四条“发包方有权解除合同”条款无效,其他部分仍
然有效;三、驳回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四、双方未结算的
承包费,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五日内自行结算,因发包方引起诉讼,给承包
人的诚信、声誉、经济效益带来负面影响,造成了一定的损失,诉讼期间承包人未
上缴承包费,可减半上缴;二审的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负担,本案为终审判决。
宣判后,许文奇和在场的职工目瞪口呆,有的说不公平,有的说还可以,有的
指责许文奇就不应该打这个官司,没打着狐狸倒惹一屁股骚。许文奇是王八钻灶坑,
憋气又窝火。
大伙都把目光投向乌霞,对这个女人,不能不刮目相看。
本来这事与我没啥大关系,从乌霞第二次上诉,我就很少介入他们的纷争。特
别是乌霞那句:“我的钱就是一块骨头,你们就是一条狗。”极大地伤害了我的自
尊心。她多次向我赔礼道歉,我心里还是感到肮脏。大凡官司打输的,不管有理还
是无理,都是要给自己找点借口,什么没人了,礼没送到了。关系不靠了,就是找
个冠冕堂皇的台阶下。我没想到,许文奇的借口和台阶找到了我头上。
我和乌霞的关系不一般他也有所闻,我俩经常来往在一起,他也碰到几次。他
俩的官司,我是肯定站在乌霞一边的。他对别人说过,准是有人给那娘们儿出谋划
策,不然她一不谙熟法律,二不请律师,在法庭上,怎么那么对答如流,那么镇定
自若,那么胸有成竹?定有高人说妙方。他把这些都说给崔成万,还把我跟着上长
春要化肥款的事也说了。崔成万一听就火了。崔成万没有找我,先找的小孟。小孟
胆小怕事,就如实招供。我人赃俱在,只好低头认罪。我成了那时反腐败的典型,
大会说,小会讲,光大会检查就做了三次。这样,崔成万还要严肃处理,要开除我。
我真蒙了,也找人说情。我的高中同学霍旭是县委办公室主任,他和崔成万住邻居,
上下班经常见面,顺便说了我的事。最帮忙的是老章,打电话不算,跟崔成万还面
谈两次。毕竟老章是上级法院的,最后崔成万还是网开一面,给我个严重警告的处
分。
在这场风波中,最够意思的是乌霞,以至我以后死心塌地跟了她。法院政工、
纪检几次找她,查我俩有没有特殊的关系,她始终咬紧牙关。如果我俩的关系暴露
了,我就身败名裂,臭名远扬。那些天,我俩经常偷偷摸摸地聚到一块儿,商量对
策。她看我整天愁眉不展的,反倒给我打气,还掉着样给我做好吃的,她陪我吃,
陪我喝,陪我睡,她对我什么都豁出来了。最让我感动的是一次她对我说:“没事,
如果你真的被开除,没有生活来源,我养活你。”她说着拿出一张存折,“给,这
上边有三十万,你先拿着。”
我搂住她,眼睛湿润了,她偎在我的怀里哭起来,边哭边骂许文奇。
我也恨得咬牙切齿说:“许文奇,本来我无心和你作对,是你逼得我。我也得
想法治治你。”
她说:“对,他不仁咱就不义,咋治他呢?”
我说:“你跟他处这么多年,就没攥住他点把柄?”
她想了想:“有,他在下面供销社当主任时,把一个小售货员整怀孕了,还跟
一个叫王丫的女人乱搞。”
“这些都没用,现在谁还管这事?”
“那也没啥事了。”
我说:“有没有贪污受贿的事,他当供销总社的主任,能没有人给他送礼?”
在我的提示下,乌霞说:“有,食品厂的鲁厂长每年都给他钱,苗会计跟我说
过好几次,不知算不算受贿?”
“好,就用这发炮弹。”我连夜写出十几封匿名信,寄给了本县纪检委和检察
院。
匿名信寄出后,很快就有了动静。先是检察院找了苗会计,她把什么都说了,
紧接着鲁厂长也承认了。许文奇被纪检委“双规”后又移送司法部门,很快许文奇
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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