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开了一上午的会,李广武说了一上午的话,全乡眼下的工作在会上几乎都涉及
遍了,李广武还觉得没到位,就在食堂边吃饭边对工业办主任何振富说着什么。正
说着的时候李广武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来号就放下饭碗走出食堂接上了线。电话是
吴三槐打过来的,吴三槐在电话那头说:“广武不好了,我矿上出事儿了。”
李广武说:“你急啥呀急,慢点说行不?”吴三槐在那头说:“他妈井下透水
了,白班下去五个上来三个,还有俩困在井下不知死活呢!”李广武说:“你别急
我马上过去。”说完就关了机,喊食堂里的何振富。何振富端着碗出来问咋了。李
广武说:“吴三槐矿上出事儿了,透水,有俩人没上来。他妈的跟他说多少遍了,
避了这个风头,他就是不听,该。”何振富把碗放回食堂出来说:“县上关停整顿
小煤矿的通知他没接到呀?”“他都接了一百回了。”何振富用餐巾纸擦着嘴说:
“这下可糟了,要是出人命可就更糟了。”李广武就抖着手摁电话,不一会儿乡里
的小车就过来了。
李广武一到西山小煤矿,就看见吴三槐哭丧着脸过来了,他说:“才下去不到
四个小时。”李广武就往井口上走,绞车的缆绳在井口上当啷着,井口边上的人个
个一脸惊慌。吴三槐说:“广武你看咋办?”“咋办救人呗咋办。”“井下水太大
了。”李广武走到几个矿工跟前问:“谁是刚上来的?”一个黑脸矿工说:“我。”
李广武问:“井下咋样?”黑脸矿工说:“我正豁着溜子,就看见巷道上有水,就
扔了锹喊身边的人往上跑,水就跟着往上追,呼呼地往上追。”黑脸矿工回看着那
个井口,满脸的后怕写得真真切切。李广武就掏出手机往附近的大矿上拨电话,通
了就说:“孙矿吗?我是李广武,吴三槐的矿井出事儿了,透水啦,快过来帮帮他
吧!对对,多带几个抽水泵来,最好你也跟着过来,对。”李广武通完电话转身对
吴三槐说:“你开车接孙矿去。”
由于吴三槐的矿井小,几台抽水机抽了不到三个小时,就把井下的水抽干了。
大矿上来的救护队下到井里一半,就找到了两个正往外爬的矿工。两个矿工就这样
死里逃生出来了,他们脱了工作服,浑身上下被水泡得跟橘子皮似的。两个矿工哆
哆嗦嗦地说:“多亏冒出来的水就那么大点儿,刚好淹到我俩的脖子上,要是再多
点儿就没命了。”吴三槐把这两个矿工安顿好之后,就满井口找李广武,看李广武
正和大矿上的孙矿长说着什么,就走过来打断他俩说:“多亏孙矿来得及时,要不
然我这回得赔死。”李广武说:“吴三槐这回你还让我说你啥吧,你再不关了它你
好意思吗?”说得吴三槐默不作声。大矿的孙矿长说:“这儿的地质结构复杂,地
下水太旺,控制不好就容易出事儿。”吴三槐低着头说:“啥也别说了,孙矿广武
走吧,都忙活一下午了,吃点饭去吧。”李广武看看表对吴三槐说,“你还真得好
好安排孙矿一顿。”
酒桌上趁何振富上厕所的空当,吴三槐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来,冲孙矿长说:
“感谢孙矿的及时帮助,当着广武我同学的面我也不瞒他,这五千块钱是我给孙矿
你的劳务费,说什么也得收下。”孙矿长摆着手说不要说都是朋友扯这个干啥。李
广武说:“收下孙矿,他小子拔一根毫毛都比咱腰粗,只当是斗地主分大户了,收
下。”孙矿长就半推半就地收下了。李广武对孙矿长说:“孙矿要不要给你开个间
儿,老嫂子不能用我早就知道。”孙矿长喝得红头涨脸说:“不瞒你说,他妈的她
也不死,宫颈癌,咳。”吴三槐心领神会就去吧台开间儿去了,不一会儿回来就对
孙矿长说:“孙矿,这是二号间儿的钥匙,小姐在里面等着呢。”孙矿长呵呵着说
:“他妈多长时间没伸伸腰活动筋骨啦,不好意思啦。”说着接过吴三槐的钥匙就
走了。
李广武指着关上的门对吴三槐说:“这家伙跟你一个样。”吴三槐说:“都是
饮食男女,谁也别笑话谁,广武给你也开个间儿吧。”李广武说:“你饶了我吧,
你的事儿捂住捂不住还是两回事儿呢,还有心思扯这个烂事儿。”吴三槐从包里又
掏出一沓钱来说:“广武,咱俩从小到大同学加哥们儿一场,平常你给足了我的面
子,今天这事儿若不是有你,我就完了。这一万块钱你收着,嫂子跑了,房子啥的
也没了,就你一个人以后有个用项啥的你收着。”李广武说:“我收谁也不能收你
的,咱俩是哥们儿,今后你别再给我惹事儿我就知足了。”吴三槐说:“这跟惹事
儿是两码事儿。”吴三槐边说边拿李广武的皮包往里塞钱,李广武刚要动手阻挡屋
门就被何振富推开了。何振富进门就说:“乡长,陈莹给你打电话了吗?”李广武
说:“没有哇。”何振富说:“她说你关机就给我打了。”李广武掏出手机一看,
果然是没电了自动关机,就说:“咋回事儿?”何振富说:“陈莹打电话说南梁敬
老院集体食物中毒了,有十来个老人上吐下泻。”李广武一听这话就呼地站起来说
:“三槐、老何,你俩在这儿陪着孙矿,我过去看看。”说完拎着皮包就走了。吴
三槐正想要说什么,门这时已经关上了。
李广武处理完南梁敬老院的事儿,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陈莹对李广武说:
“乡长,你还回城里的家吗?回家我给你传个车来,我表弟就开夏利。”李广武笑
笑说:“城里哪还有家呀,房子什么的都判给她了,回不去了。”“那你上哪住去?”
“敬老院对面不有个旅店吗?我在那儿住一宿得啦。”李广武看了眼黑暗中与自己
并排走着的陈莹说,“在道上拦个车,你回家吧。”陈莹没说什么,就默不作声地
跟李广武向公路走去。脚步声在初春的夜里很脆,沙沙地传得挺远,很多星星栽在
晴朗的夜空之上,像庄稼一样在悄悄地拔节。陈莹挨得李广武很近,李广武都能闻
到一股从防莹的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体香,这让他很有感觉。陈莹打破静默拍头
说:“天上多美呀,做一个神仙多好呀。”李广武也抬头看了看天说:“可惜我们
却是人,是常人,人要能活到神仙的份儿上有多难呀。”陈莹笑笑说:“只要心中
有灵,神仙也会下凡的。”李广武跟着笑了下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来到公路上,公路对面就是一家旅店,李广武指着旅店门脸上的霓虹灯
说:“陈莹,我给你拦个车,天不早了你回家吧,我上那儿住一晚上。”陈莹看着
李广武没有说话,她有些怔怔地看着李广武,看得李广武有些不知所措。李广武说
:“陈莹你怎么了?一天工作下来都挺累的,你该早早回家休息了。”陈莹看着他
还是不说话。这时过来一辆夏利,李广武招手叫停了它,打开车门对陈莹说:“赶
得真巧有车,你上车走吧。”陈莹在车灯里小声冲李广武叫了声乡长就上了车。
李广武开了房间在皮包里掏牙具的时候看到吴三槐塞进来的那一万块钱,才记
起下午在饭店的那一幕,他拿着那沓钱自言自语道:“这纸片子真是个好东西。”
便自己笑了一下把钱藏在了皮包的夹层里。李广武在洗手间洗漱完毕,刚要上床的
时候,就听到有人敲门。李广武开门见是陈莹,愣了一瞬后就说:“你怎么上这儿
来了?你怎么没坐车走呀?你这是——”陈莹打断李广武径直走了进来说:“乡长,
我也不回家了,我在你的对门开了个房间,又在楼下的吧台要了瓶红酒,我要跟你
喝点。”
红酒倒上了,落地灯的灯光也被调低了亮度,做这些的时候陈莹显得很熟练。
李广武却站在旁边显得有些木讷。两个人坐下来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端着各自的酒
杯不知在想着什么。李广武打破沉默低低地说:“你回来干啥?就为了过来陪陪我?”
陈莹抬起头看着李广武轻轻地说:“我就是想过来陪陪你。你已经来乡上一年多了,
我们在一起只有工作工作工作,今天让我们换个活法,你说好吗?”李广武说:
“我们先干了这一杯吧。”于是两个人各自举了下杯一饮而尽。
陈莹眼里含了一种似有似无的朦胧对李广武说:“乡长,你看上去非常容易接
触,因为一年来你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让我们彼此互相倾听一下好吗?”李广武
在沙发上找了个最恰当的坐姿,说:“我是县里指派下来的干部,我最初所从事的
工作是教师,这你都清楚吧?”陈莹点了点头说:“这我都清楚,我还清楚你曾是
张副县长的秘书,可我弄不清楚就你这样的一个身份,怎么突然就把家庭说解体就
解体了呢?”李广武用手轻敲着杯沿说:“我不想谈自己,谈家庭。特别是现在,
我不想谈。”陈莹边倒酒边说:“乡长,我也是一个趟过婚姻河的人,河床下磕磕
碰碰让人摔跟头的石头有的是,摸石头过河就是了。”李广武点着了烟,深吸了一
口说:“我不想跟你谈。”陈莹洇红了双颊端着酒杯说:“我知道乡长你现在的所
思所想,面对一个女人,一个突然折回来的女人,又是你的下属,在这么一个灯光
柔和的房间,你不可能对她说。”陈莹举了举酒杯接着说,“好吧,我不强人所难,
乡长,今晚机会难得,干了这杯吧。”说完陈莹独自喝了下去。李广武端着酒杯怔
在了那里,他看着陈莹,这个受过高等教育从县妇联下乡挂职锻炼的女人,说:
“我的家庭故事都挺灰暗的,就不要说了吧。”陈莹站起来打开电视,像是在自言
自语:“看看电视里有什么好新闻。”说完就来回地调台,调到了一个国际时政节
目,那个节目正在对东南亚的禽流感做着跟踪报道,屏幕上的几个男女正绷着脸说
着一些什么。李广武窝在沙发里突然说:“关了电视吧。”陈莹很顺从地就关了电
视。李广武喝下了杯中酒说:“我和她是师大的同学,我们在一起好了四年,很累
很苦的那种好,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那种好。毕业了,又分在同一所中学教书。我
调到县里给张副县长当秘书的时候,她已经是那个中学的教导主任了。她是一个干
工作的女人,整天为学校的利益乱收费,搞得学生和家长怨声载道,很多人都在举
报她,可她的教育局长保她,现在她已经是教育局长的人了,他们已经在一起过上
日子了。”陈莹说:“你被局长打败了。”李广武笑笑说:“是呀,我被人家打败
了,可有什么办法?,,李广武似有无奈,接着说,”婚姻无常呀。“
李广武看了眼身边的陈莹说:“我已经四十岁了,婚姻是我人生四十年的一个
败笔。四十岁的男人头发一根一根地开始白起来了,不管他有无身份,有无地位。
这样一个岁数的男人,他其实是活在这个社会对他的取舍之间呀。”“你有些悲观。”
陈莹倒满李广武的酒杯后说,“乡长别悲观,调子也别太暗了。”李广武说:“暗
调子并不是你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的。”李广武看着柔灯下的陈莹,“有时,你
用你的心情去躲它,都躲不掉的。”陈莹突然攥住李广武的手说:“乡长,我能换
个称呼叫你李哥吗?”李广武很激动地看着陈莹说:“这是我最愿意听到的话。”
陈莹说:“李哥,我喜欢你真的我喜欢你。”陈莹一下子抱住李广武哭出了声来。
李广武因为陈莹的突然举动而显得很被动,他缓了会儿自己。看着如此这般脆弱的
陈莹,机械地轻轻拍着陈莹的后背说:“陈莹别别,别这样。”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与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在一个灯光有些暧昧的房间里,在几杯
红酒的刺激下肯定会擦出一些火花来的。李广武躺在床上搂着披散头发的陈莹,心
里泛起了淡淡的忧伤,他的脸颊轻拂着陈莹细细的呼吸,陈莹正躺在他的臂弯里,
一脸的惬意和满足。李广武看着陈莹青春的脸,禁不住又紧紧地搂了下她。陈莹抿
着嘴微闭着双眼说:“李哥,你们领导干部向来是喝红酒吻红唇收红包,前两样我
都主动送上门了。李哥,你就差红包了。”李广武听到这话,下意识地看了眼茶几
上的皮包,搂着陈莹心说今天我这三个红,已经占了一双半了。
第二天早晨,李广武和陈莹一前一后地从旅店走了出来。走到看不见旅店的一
个拐弯处,李广武停住脚等后面的陈莹。李广武看着陈莹走到跟前用胳膊夹了她的
腰一下说:“咱们的一夜情来得也太突然了,我都有些吃不住了。”陈莹微笑着看
了李广武一眼说:“李哥,别谈昨晚那事儿了好不?”她用胳膊也夹了夹李广武说,
“太阳出来了,现在你是我的乡长了,已经开始工作了。”李广武笑着说:“你角
色转换倒是真快,咱今天怎么个工作法?你给我说说。”陈莹说:“咱是不是回敬
老院看看,看看老人们怎么样了?”“这话你说得对,你是民政助理应该回去看看,
看看把我的那两千块钱奖金花得咋样了。”陈莹这时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李广武
看出来了,就问:“陈莹你怎么了?”陈莹就有些低低地说:“乡长,不我还是叫
你李哥吧,我没把你的那两千块奖金给敬老院,我把它揣起来了。”“怎么回事儿?
你把它揣起来了?”李广武就歪着脖子问。陈莹就红了眼圈说:“我儿子脸上有白
癜风,孩子小还看不太清楚,我想趁早给孩子做植皮手术,手术定在明天,我手头
又怕钱不够,就想先拿你的奖金当手术费,我昨天就想跟你说。”陈莹说着说着就
哭出声来了。李广武掏出手帕擦着陈莹的眼睛说:“陈莹,这事儿你不应该瞒我,
敬老院穷得叮当响你不应该把钱留下,何况老人们又食物中毒了。”陈莹说:“我
现在就把钱送过去吧,孩子的手术往后推推吧。”李广武说:“这不行。钱要送过
去,孩子的手术也要明天做,这样吧——”李广武边拉皮包边说,“陈莹,我给你
拿三千块钱,你把那两千块钱送敬老院去,这事儿你快去办去。”说完就从兜里数
出三千块钱递给了陈莹。陈莹接过钱说:“李哥,你别把我看太复杂了,昨晚上的
事儿我是真心的。”李广武抹了把眼睛说:“陈莹,我相信你,你是一个很阳光的
女人,我信。”
陈莹向敬老院走去。李广武看着陈莹的背影,因苗条而略显清瘦的身姿在一片
没有绿色的早春旷野上,是那样的萧冷孤单。李广武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于是就用
手揉着自己的眼眶不知在想着什么。
路边树木的枝条上吐着苞芽,苞芽仍被冬天的色彩死死裹住,那色彩看一眼便
让人觉得孕育生命竟是如此地艰难。地里的庄稼茬子被干巴巴的春风抽得呜呜咽咽
地响,曾经被冻了一冬天的土坷垃现在也被干巴巴的春风扫圆了棱角,散在了土地
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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