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广武回到乡里给手机充电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李广武抄起电话,听那
头报号是吴三槐。吴三槐说:“广武,我他妈点儿也太低了。”李广武掐着电话问
:“又咋了?”吴三槐在那头说:“昨天你刚走,县刑警队就下来人了,他们挨个
房间地敲,敲孙矿的房门不开,他们就当一脚踹开了,正看着孙矿和那个小姐忙活,
没辙了我当场又给刑警队点了五千块。”“孙矿咋样?”“放了呗,五千块一递过
去,他们就放人了。”李广武顿了会儿说:“你把你给我的钱过会儿来拿回去吧,
我用不上。”吴三槐在那头说:“用上用不上是给你的,我就当打水漂了。”李广
武笑着“靠”了声就挂了电话。李广武想吴三槐可真够点儿低的了,昨天他三万块
往外撇都打不住。正想到这儿,有人当当当敲门。李广武开门见是上川口村的三合
板厂厂长程大耳朵,就说:“程厂长,今天咋这闲着?”程大耳朵摸摸自己的耳朵
说:“李乡长那什么,乡工业办的何主任今天一早上我那儿去了,跟我要钱。”
“要啥钱?”程大耳朵边给李广武点烟边说:“要排污钱,两万块。何主任说不能
再往老哈川里排污了。你说乡长,我不往老哈川排污我往哪儿排,排人家的田里人
家不得捕死我。”李广武看着手中香烟的牌子,从桌子后面站起来又坐下,反复了
几次后说:“这我也没办法,这排污钱是县环保局下来催缴的,又不是咱乡里定的
规矩,我看不好办。”程大耳朵说:“乡长,你看能不能跟上面通融通融,我宁可
把这排污钱交咱乡里给老师们开支,也不愿意交给上面。乡长,肥水不流外人田呀。”
李广武知道全乡的小学教师工资缺口都快差三个月了,就想了想说:“那你准备给
乡里多少钱?”程大耳朵掏着耳朵眼儿说:“咋也得万八千的吧。”“那你还省一
万多呢。”程大耳朵说:“那一万咋也得有你乡长半万呀。你看你,真要是给我通
融了,我能不给你表示呀。”李广武说:“这样吧,你先回去备着钱,我跟上面打
声招呼看好使不?”程大耳朵就低头抠着自己的包,边抠边说:“我手头上只有一
万五,乡长,这钱就归你支配吧。”李广武看着程大耳朵把钱放在桌子上,就说:
“好,这事儿我一定上心给你办。”程大耳朵就支棱着耳朵冲李广武点下头走了。
李广武在桌子上查出五千块钱锁到抽屉里之后,就给工业办主任何振富打电话。
何振富不大一会儿就满脸大汗过来了。何振富说:“乡长,我正在回来的道上你就
给我打电话了。”他从兜里掏出两个罐头瓶子说,“这个盛着死鱼,这个是程大耳
朵的排污水,你看看吧。”李广武看都没看就把两个罐头瓶子扒拉到一边去了,他
给何振富点了根烟说:“何主任,程大耳朵刚才来过了,给了我一万块钱要我代他
上交排污费,你看这钱咋办?”何振富坐在沙发里说:“咋办?上交呗!”“上交
这钱咱小学教师就开不出支了。”何振富眨了眨眼睛说:“那乡长你想把这钱用到
老师们身上?”李广武嗯了一声。何振富说,“那上面咋办?环保局下来人咋办?”
李广武说:“环保局局长翟雨是我在县里当秘书时的同事,他原是顾副书记的秘书,
他好说话,我跟他打下招呼可能没啥问题。”“那就照乡长的意思办吧。”李广武
把钱递给何振富说:“你去跟孙会计合计一下看还差小学教师多少工资,把这钱给
发下去。”
何振富就掐着那叠沓钱走了。李广武见屋门关上了,就给环保局的局长翟雨打
电话。电话通了。李广武就说:“翟雨吗?我是李广武。”那头啊啊啊地应着。李
广武说:“我乡的老哈川工程完工了,啥时过来吃喜酒?过两天?好,好。过两天
我备几桌子,喝他娘个醉死狗。哈哈哈……什么你说三合板厂排污,我这就想跟你
说这件事儿,这厂长程大耳朵程国财跟我是哥们儿,也是拐了弯的表兄弟,剐干,
还没挣啥钱……哦要罚他?我说我的翟雨翟大官人,咱俩一分开就没一点儿交情了
是不?你别跟我来官话呀,咱俩啥关系忘了吧?不行,这面子你非得给我不可,缓
他几个月,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也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李广武突然哈哈大
笑起来说,“好好,这事儿摆平了,我让程大耳朵安排你去金泉洗浴,专找那些小
嫩脚丫子踩你,把你踩成一个肉饼哈哈哈……”李广武把电话一撂,两手向前一伸
“耶”地喊了一声,就把抽屉拉开看着那里面的钱嘻笑不已。
李广武心情很好,就站在乡府大院里看几个人给丁香树浇水。他左右扭了几下
腰,正要转身回去接屋里的电话,就看见进来一辆小车,车门开处下来个戴墨镜的
女人,定眼一看是自己的前妻王淑华,他看着王淑华啪地一下关上车门后向他这边
走来。李广武就转身进屋接电话去了。李广武在电话里啊啊着,王淑华就站在门口
看李广武打电话。李广武边打电话边扬手示意王淑华坐。打了一通电话,李广武啪
地把电话摔了,随后骂了一声。王淑华坐在沙发上把墨镜摘了说:“李乡长挺忙的
呀。”李广武看了前妻一眼说:“烂事儿,烂事儿。伊杖子村两个村民组的村民打
起来了,都是因为选举村委会主任闹的,我得过去看看。”王淑华说:“我来了你
就走,真是时候,不给面子咋的?”李广武收拾着包说:“那头真有事儿,都动棒
子动石头了。闹出人命咋办?”“我这儿也有事儿,是公事儿。”李广武站在王淑
华面前说:“不就是跑下来收钱吗?我的王督学,收钱你找管文教计生那块的王德
芹,你跟我犯不着话。”说完就把王淑华晾在那儿转身对刚进来的一个人说,“你
去找王德芹,告诉她有人找她。”
李广武喊上乡派出所的江所长和一个派出所的联防队员开了辆吉普车就奔了伊
杖子村。伊杖子村在乡政府的西边,翻过一个山梁就到。刚到村子东头,李广武就
从车上看到两个小子抬着一柳条筐斧子菜刀石头什么的往村子里跑,李广武叫停了
车截住这俩小于问:“你俩干啥去?”其中一个小子撂下筐从中抄起菜刀说:“你
是干啥的问我们,他妈里头都打起来了,快给我让开。”这时车上下来了派出所的
江所长。江所长一看是伊杖子村酒厂的小伙计刘贵,不由分说就照那拿着菜刀的手
踢了一脚骂道:“刘贵操你妈瞎了眼了你,放下菜刀,这是咱李乡长。”那个叫刘
贵的小子就当地扔了菜刀说:“江所长是你呀,快去吧,里头都打起来了。”江所
长命令刘贵两个把这筐东西抬到车上后指着刘贵说:“看完事儿后我咋收拾你。”
吉普车一溜烟开进了村委会大院。村支书抱着自己右边那个被扯掉袖子的肩膀
子上前对李广武说:“李乡长,你可来了。从上午一选举两派就开始对骂,我给你
打电话时还没动手呢。监票的马副乡长都挨打了。你看咋办吧?”李广武看了眼选
举会场,主席台上的桌子掀翻了,投票箱也被砸瘪了,选举单撒得满主席台都是。
台下两帮人正互相举着棒子撇着石头,不时有人啊啊啊地大叫。江所长掏出枪跑上
一个土包子站住,冲天上当当当地连开了几枪,就喊:“都他妈给我停住手,谁再
动我就捕死谁。”喊完就把枪口对准了土包子下边的人群。两派一听枪响就撇了手
中的家伙四散而逃。江所长和帮办各抓了一个向外跑的村民,江所长手里的村民哭
唧唧地说:“我没打我没打。”江所长照那村民脑袋上就是一枪托,骂道:“刚才
就他妈你棒子抡得比谁都圆。”李广武走到躺在地上的一个村民跟前,见是现任村
委会主任伊文志,伊文志脑门上被棒子打了个大包,满脸是血,脚上的两只鞋不知
丢哪儿去了,露着一双白袜子。伊文志仍抱着头在地上不肯起来,李广武拽他起来,
他一看李广武就哇地一下哭出了声,边哭边说:“李乡长你可来救我啦,要不然我
就得让他们捕死啦!”李广武知道伊文志在现任上干得不错,就问:“咋回事儿?
咋闹成这个样子?”伊文志被人架到椅子上坐下抽着嗓子道:“村上酒厂的厂长吴
忠立,他要竞选这个破村委会主任。唱票的时候,他看见我票多。就冲我叫号。我
们老伊家是大户,都不服他,他就开始骂,到后来就动手了。你看那票箱,他在那
上都撒了尿了。”李广武看了一眼主席台,就对江所长说:“让司机把这几个伤号
送乡医院去,咱去找吴忠立。”李广武走到马副乡长跟前,马副乡长用右手端着左
胳膊,哭丧个脸说:“他妈吴忠立也太凶了,一棒子搂头盖顶砸来,我用胳膊一挡,
就这样了。”李广武问:“伤得咋样?”马副乡长说:“断了,左手都没啥知觉了。”
李广武就攥着马副乡长的左手腕子晃晃,悠悠当当地一晃就知道断了,就对江所长
喊道:“快他妈把姓吴那小子抓住,他要反共产党的天了是咋的?你带几个人快去,
不行叫县里的刑警队抓他,反啦咋的?”李广武掏出手机啪啪地摁键,接通了乡医
院的院长后便开始布置抢救工作。李广武冲着电话说:“多备些药棉球、止血带什
么的,伤了不少人。”李广武挂了电话就往主席台后面的人群走去,还没绕过主席
台,就听后面响起了哭声。李广武紧跑两步来到跟前。就见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一个
男人在没死没活地哭,那个男人的脑袋被什么东西砸扁了,看上去有些畸形。村委
会主任伊文志走上前来一看是自己的大哥,就哭着喊:“大哥大哥——”伊文志的
大哥是被大锤砸到头顶上气绝身亡的,豆腐脑一样红白相间的东西撒了一地。伊文
志指着死去的大哥哭喊:“是谁下了这样的重手哇?”伊文志的嫂子这时就抱着他
哥的尸首昏了过去。
几个村民就近卸了块门板抬着伊文志大哥的尸首挤挤挨挨地往伊文志大哥的家
走,李广武与更多的村民们在后面跟着。李广武进屋看到了一个在炕上坐着的十七
八岁的少女,少女的两条腿萎缩得很细,腿腕子跟一个四岁儿童的胳膊那么粗。少
女正攥着一根毛笔在桌子上临摹柳公权的字儿,伊文志的嫂子一进屋就抱着那少女
暗了天地一样地哭了起来。少女这时把攥着的毛笔举在半空,两跟充满了惊恐,她
隔着窗台往外一看,正看到门板上的那个死人,就畦地一声扔了毛笔与母亲哭作一
团。李广武站在地上湿着眼圈对伊文志说:“劝劝她们娘俩,别哭坏了身体。”伊
文志薅着自己的头发哭着说:“我这是作孽呀,我咋就鬼迷心窍要当这狗日的村委
会主任呀!”说完就看着外屋地上的死尸“大哥大哥”地叫,眼泪把脸上的血印子
冲得一道一道的。李广武抱住伊文志说:“别哭了,老伊,你这一哭还能劝谁呀。”
伊文志就在脸上划拉了一把,冲着炕里抱做一团的母女喊:“嫂子,玲玲,别哭了,
李乡长过来了。”伊文志的嫂子就撇开女儿抱着李广武身子一点点地沉下去跪在地
上哭道:“李乡长,你可得给我做主哇!”李广武从兜里掏出手绢擦了下眼睛,蹲
下来说:“嫂子,别哭坏了身子,我一定给你做主。”
李广武天擦黑才从伊文志大哥家出来。伊文志揉着自己脑门子上的包说:“李
乡长,我大哥家的日子算完了,我侄女玲玲你也看见了,胎带来的小儿麻痹,这日
子可咋过吧。”说完就呜呜呜地哭起来,哭着哭着又说,“是我祸害了我大哥一家
呀,吴忠立他是个村霸,我咋就没考虑后果跟他争啥呀?”李广武拍着伊文志的肩
膀说:“埋你大哥的钱有吗?”伊文志说:“有啥?一腚眼子饥荒,玲玲天天打针
吃药呀。”李广武听了就低头想,想了一会儿就拉开了胳膊上夹着的皮包,从里面
查出两千块钱说:“老伊,这钱先给你用着,把你大哥的丧事儿处理完了再说行不?”
伊文志抓着李广武递过来的钱要张口说话,这时泪水一下子就灌进了他的嘴里,就
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了。李广武掐掐自己的太阳穴说,“老伊,我走了,这事儿
你自己处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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